第5节:父亲的战争(5)
喧闹声中走进一个大汉,虽然也一身皂袍,但器宇轩昂自有一股英气,往那
中间一坐,仿佛平地移来一座塔,所有人皆被逼住似的顿时安静了。何爷看他两
道大刀眉下深藏着一双乌眼,眼中的寒光被主人有意掩饰,但仍在瞬间收放着芒
刺,让人肃然而畏。他觉得此公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否哪位故旧。那人向
谭幺师招招,往桌上一指,谭幺师立马送上茶去。看来谭也不熟悉,否则他定会
称名请安。三先生和彭秀才突然也被镇住似的,埋头喝茶不再戗架,何爷原以为
是中人到了,再看那两位表情,才发现错了,这位爷竟是不识相的过客。人若修
到这种威而不露的境界,连何爷都会有几分佩服。
一会儿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莫打了莫打了,我来解交了。说话间蹦
进一个孩子,大家不禁破颜而笑——原来是冉幺姑牵着冉爷到了。两边人马都起
身招呼,独有中间那大汉旁若无人似的端坐不动。冉爷拿眼一瞟,便知这是个人
物,颔首示意以尽礼数。然后在靠门的桌子边将身放下,吩咐谭幺师看茶。两岁
多点的幺姑却闲不住,屁颠屁颠地径直跑到那大汉对面,毫不怯场地学大人说话
——这位老英雄从旱路来还是水路来呀?所有客人皆哄堂大笑,连那大汉也绷不
住开心一笑,俯腰将她举了起来。堂上的空气顿时变得松弛,一个孩子轻松地就
化解了一团杀气。
冉爷吸了两口茶,才缓缓开腔,要我说啊,我就不该来趟这塘浑水。你看你
们两家,一个是耕读传家的门第,一个是世代簪缨的缙绅。论理,你们哪个不懂,
还须我来做中?再说都是我的朋友,闾里乡亲,为几分薄地弄得脸红脖子粗,值
得着吗?我今天破个例,不来评理,只听你们双方摆说,让各位过路客官来判个
是非。说嘛,哪个开场?
堂子上忽然又静了下来,似乎都有点羞于启齿了。彭秀才咳了几声,还是忍
不住开言,冉爷这话是个大理,但事有曲直,理有正偏。关坡上那片地,原是我
们彭家的祖茔所在,四乡八里谁人不知。他覃家良田千顷,还偏要来占我们这几
分山地,要不是祖坟还在,让亦无妨。那坟在那里几百年了,还用我说那是谁家
的地吗?
三先生哑笑一下接话,你说是你家的地,却又拿不出地契。我们东家倒是持
有朝廷封地的丹书铁券,这还用讲吗?彭秀才站起来驳斥,你倒好意思说,你那
是哪朝哪代的表章啊,说给大家听听。
这是覃家先祖帮万历爷平苗乱封土司时奖励的庄田,历代又没变过。即使到
了民国,也没不认先朝的地权,咋个就变成彭家的族田,你又摆一下呢。三先生
反驳道。
你那土司才当了几年,到雍正爷改土归流就废了你们的特权,你以为还是土
皇帝啊,想占哪里就占哪里呀。彭秀才忿忿说道。
三先生抢话说你这才叫数典忘祖呢;你回去查下家谱看,你们祖坟埋的那位
爷,原是覃家的家仆,老祖宗念他一生忠厚,才许他埋在覃家的地头。谁知你们
这些后人却得陇望蜀,想连那坟边的几分地都占去。这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看来好事做不得。
那明明是我们祖上一辈子辛苦换来的,十几代人一直是彭姓人在耕种,怎么
到了你这一代,却说那是你们的庄田要夺回去,这不是巧取豪夺么?仗倒人多欺
负人嗦?官司打到北京去,我们也不会怕你嗄。彭秀才越说越气,声音都抖了起
来。
三分地牵出这么大片历史,旁听者也分不出是非来了。冉爷边听边摇脑壳,
幺姑却在调皮地玩着那中年大汉的胡子。何爷心知社会底层的土地矛盾日甚一日,
豪强兼并造成大量的失地农民,这个时代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孙中山先生提
出的耕者有其田的口号,确能吸引草民,但到了民国,却依旧沿袭清朝的田亩制
度,只能加剧各个阶级的冲突。共产党要平分地权,看来还是可以得到天下民心
的。
大家各讲各的理,说不出究竟后,都拿眼看着冉爷。冉爷拿出腰间的大烟袋,
吧唧吧唧地吸了起来。两边人都不认识那位大汉,都以为是对方请来的帮手,皆
不敢直接挑战开打。场面复又静下来,那汉子似听非听逗着孩子,这时忽然对幺
姑说,妹娃,我教你背诗吧。然后自顾自地念叨,刘李两家争一墙,让他三尺又
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初秦始皇。他似吟似唱的深沉嗓音,仿佛一道魔
咒击中诸人的心灵,三先生和彭秀才皆感有些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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