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父亲的战争(7)
何爷还沉陷在早晨与胡玉儒告别的伤感中。昨夜与老长官一席长谈,几乎让
他初次感到困惑。他不是一个喜欢思考为什么的人,凡事凭性情和直觉行动,不
爱去追问动机和结局。他要造反,是因为他不愿受任何势力和人的欺负。他并未
想过要做草头天子,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社会和一份舒服的生活。谁让他不舒服,
谁就是他的敌人。而谁是他的敌人,谁就会感到危险和威胁。对他而言,一切就
这么简单。
他才粗粗获得的那点革命道理,在与日本回来的老同盟会员的辩诘中,自然
占不了上峰。他发现胡爷和当初相比,忽然判若两人。当年的胡爷,充满了铁血
精神,在讨袁的军中,以嗜血酷战而令北军闻风丧胆。现在的胡爷,却突然放弃
一切功名利禄,并开始质疑革命,进而迷茫于整个人生。都是读书闹的病啊,他
至少现在还无法理解胡爷的抉择。等到五十年后,他终于明白胡爷的思考之时,
他已无路可退了。
冉爷是老江湖,犹未看懂这两个大人物的神秘来去。他只知道何爷有些情绪,
但他是不会去深问的。他尽量找些江湖故事闲扯,聊博何爷开心。
不觉间已到覃宅,看那铺排,连何爷也有些心惊,未想到这深山之中,还有
这样的盘龙卧虎处。但见一片礼炮声中,寨门打开,略显发福的覃老爷盛装迎于
路前。冉爷不敢介绍何爷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湘西袍哥的龙头大爷,覃老爷已自
兴奋不已,急忙引进客堂,敬茶递烟不迭。
堂上人来客往,川流不息。院坝里已经支起几十张八仙桌,准备开流水席。
礼房中三先生正忙着记账,谁家的礼份都要登记造册,来日好还情。几个知客士
也高唱着谁谁嘉宾到,按不同身份带路引座。
几人赶着吉祥话说,总管三先生进来打断,说时辰已到,准备开席了,请几
位爷上座。三人踱出客堂,到院坝首席坐定。何爷看见当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红
漆笸箩,上铺金丝绒毯,毯上分别放着毛笔、镰刀、大印、算盘、果饼、针线、
榔头等物。他知道这是按习俗让孩子抓周,以预测其后的人生喜好和命运。
又是几声礼炮炸响,欢呼之中,内院中走出少奶奶,奶妈抱着一个精气活泼
的小子紧随其后走来,将那小哪吒放到了笸箩中间,大家屏息看着他如何选择。
他环望四周,见许多人头竟然毫不认生,自顾自开始打量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具。
忽然大门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声,龟儿老子都没到,就开席了嗦?
众人闪开一条道,覃冉二爷都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一个敦实的跛子一歪一歪
地闯了进来。那礼袍穿在他身上长一截短一截,显得十分滑稽。后面跟着两个牵
马的壮汉,从马背上卸下两匹野猪往后厨送去。他跟覃冉两位唱个肥诺,一看儿
子正要抓周,也不理众人,叫声我来添一样,竟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来,退出
弹夹,蹲下放到笸箩中。
覃爷暗自叫苦——你是想我儿也当土匪嗦。又知道他大大咧咧搞惯了,不好
计较。何爷早已认出来人,故意不先理他。却见那小儿东瞅西望,可能看到这新
送来的东西好玩,竟然先抓了过来。大家哈哈大笑,冉爷心中也是一惊,看他又
去拖那支毛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好。日马文武双全,覃老爷,祝贺你呀。跛豪拍肚大笑,随覃爷向主席
走过来。何爷对冉爷眨了个眼,冉爷就故意不说,看跛豪如何反应。何爷掏出烟
斗,眯缝着眼睛吸起烟来,奶妈抱走孩子,众人复落座。那跛豪看着上座上先占
了个人,心中略有不快,走两步忽然站定,弯腰定睛仰视起这位客来。覃爷正要
解释,他拿手一按,皱起眉头再看,忽然摆起跳到何爷跟前大喝一声,你日马是
活人还是死鬼喔?覃爷还以为他们有什么过节,心里正急,却见何爷哈哈一笑,
两人竟抱成一团。
一伙人开始大碗筛酒,轮番单挑,直喝得人仰马翻。何爷和跛豪都是被那几
个小匪用马驮回去的。次日酒醒,已是在星斗山的大营盘里了。何爷独自在寨子
里巡视了一番,发现跛豪选的这个窝点还是有些眼光。上山一条独路,两边皆是
深渊。巨石垒的大门架两挺机枪,就万夫莫开了。山上有水有田土,百多个匪众
竟然还自己耕种点粮食蔬菜,有的老匪还养着家眷;一派尧天舜地的样子。如果
不是聚义堂上架着的刀枪,真还想不到是个匪窝,他边看边笑,恍觉人生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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