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芙蓉如面柳如眉(40)
自私一点儿说,陆羽平是比较喜欢夏芳然忍受疼痛的时候的。当然这有些不
道德。只是在她疼的时候,她会像个惊慌的小女孩一样依赖陆羽平——平时这种
事情当然是没有的。她的声音里有种虚弱的嚣张,“陆羽平你过来呀。”陆羽平
一如既往地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把手伸给他。医生允许的时候,他会把她抱在怀
里,像是抱一个小baby,他对她说:“你闭上眼睛,你数数,它就过去了。”疼
得实在厉害的时候她会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委屈地说:“好。”疼得不那么厉害
的时候她会凄然地一笑,问他:“数到几算是头呢?”
他也不知道数到几算是头。可是他可以把他的体温传递给她。他的温暖跟撕
心裂肺的疼痛比起来微弱得很,可是对于她来说,那就是无边苦海里的一个看得
见摸得着的期盼。他轻轻地摇晃着她,给她哼着歌——在这种时候她不会嘲笑他
五音不全。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现在她的脸庞已经不能允许她的泪一路顺
畅地滑行了,脆弱的眼泪们必须要经过很多疤痕的沟壑,夏芳然甚至觉得现在她
的眼泪滴落的形状已经不再是规则的圆点儿,它们变成了很多艰难的不规则的形
状——就像每个国家的地图一样——谁见过整整齐齐的正方形的地图呢?疆域这
东西要是想定下来,永远需要很多人流上很多年的血。夏芳然需要这种胡乱的联
想来打发这些难熬的时光——其实所谓“时光”,也就是几个小时,最多两三天
而已。她缩在他的怀里怯怯地说:“陆羽平,你可不可以帮我跟医生说,给我打
一针杜冷丁?”通常他是会对她说“不”的,通常她其实也并不等待着他说“行”,
那针永远不会打的杜冷丁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每一次这样的煎熬过后,陆
羽平都觉得他们俩已经在一起走完了大半生。
最可怕的是等待疼痛来临的时候,比如当麻醉药的效力还没消失,但是谁都
知道它终究会消失。在这种时候夏芳然就变得非常暴躁,她经常无缘无故地抓起
身边的什么东西往陆羽平身上丢——准头好得很,哪怕陆羽平站在离病床最远的
门口也还是会被打中。陆羽平有时候不无惊讶地想她小时候没去练练篮球什么的
真是损失。看见他不声不响地把她扔了一屋子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她就会冷
酷地说:“妈的你装什么可怜扮什么正经?你还等着谁来给你颁奖?受不了你就
滚啊,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见你……”他会在听完这些话之后微笑着问她:“喝
不喝水?”她很沮丧很泄气地点点头,然后等他把杯子递给她的时候对准他的脸
泼过去。如果杯子里的水有三分之一那是最合适的,这是夏芳然在泼了很多次之
后总结出的经验,因为三分之一的水可以非常利落地全体飞到陆羽平身上而不弄
湿夏芳然自己的被单。如果再多力道就不好把握了。比如有一次,陆羽平不小心
倒了满满的一杯,夏芳然在泼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结果没能如愿以偿,大半杯都
到了地上,她气急败坏地把杯子掷到屋角,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破碎声中她无力地
说:“滚出去,陆羽平你滚。”
陆羽平安静地来到走廊上,轻轻地替她关上门。他是那种心里越愤怒脸上就
越平静的人。他靠着墙站着,灵魂的深处依然回荡着那个杯子碎裂的声音。他想
起小时候学英语,他怎么也记不住“玻璃杯”这个单词。堂姐说:“你就记住玻
璃杯打碎时候的声音吧:g —la—ss,有一点儿像对不对?”叔叔婶婶全都笑了,
说堂姐还真能胡说八道。阳光像潮水一样在狭长的走廊里汹涌,这绝好的阳光让
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来自上苍的鼓励。他对一个一脸同情地冲他吐舌头的护士笑笑,
然后对自己说:算了吧,到此为止吧,谁他妈也不是圣人。反正只有这一辈子谁
还能永远想着别人?深入骨髓的寂静里,他推开夏芳然病房的门,他要跟她说他
不准备再看见她了,他要跟她说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真的作了多么了不起的决
定可是事实上他并不欠她的,他早就准备好了迎接她的冷嘲热讽所以他还有重磅
炸弹在必要的时候扔——他要跟她说:“你以为我真的想过要娶你?”就这样他
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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