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芙蓉如面柳如眉(58)
然后他们就都沉默了。倦意就是在这沉默中迟钝地升上来的。夏芳然就这么
睡了过去。半夜里她醒来,自然是早就忘了刚刚的事。她迷迷糊糊地说:“陆羽
平我渴。”——这次是货真价实地渴。可是当她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发现旁边是
空的。
陆羽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来参加夏芳然的葬礼。白色的棺材,却堆满了粉
红色的玫瑰花。在人群中他看见了赵小雪。赵小雪抓着他的手,对来参加葬礼的
人们说:“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衷心地感谢各位的到
来,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我今天荣幸地向大家宣布,”说着她把他的手高高地
举起来,“这个男人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啦——”他说“等等你在干什么”,可是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声浪吞噬得不见踪影。礼花开始在夜空中绽放,火树银花之中
他惶恐地抓住每一个来宾的肩膀,问他们:“你们看见夏芳然了吗?”一个看上
去就是小睦那么大,肩膀上文着一条美人鱼的女孩子很认真地说:“夏芳然——
不在棺材里面吗?如果不在那里面的话我就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了。应该是里面待
着太闷,出来透透气吧。这是常有的事——你别担心啊,已经死了的人和我们是
不一样的。他们走不远,因为他们的灵魂太重,可是身体太轻——跟我们正相反。”
他醒来,一身的汗。心跳快得不像话,他重重地喘着气,听见了夏芳然沉睡
的舒缓的呼吸声。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到洗手间去,灯光毫无预兆地亮了,
像是分割阴间和阳间那般不由分说的明亮。他猝不及防地在巨大的镜子里看见了
仓皇失措的自己。他把水龙头打开,开到最大,水喷涌而出,宣泄着被节约用水
的人们压制了太久的愤怒。他的双手接住很激烈的一捧水再把它们泼到脸上。猛
烈地关上水龙头的时候有种错觉,觉得是自己的力量遏制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暴动。
他叹口气,本来啊,生而为水,谁有权力阻碍你奔腾?可是谁让你的命不好,你
投胎在自来水龙头里呢?
他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
夏芳然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了虚掩的洗手间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不过她
径直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没命地喝干了,再倒另一杯。然后她听见了洗
手间里传出他的声音。她听见他在哭。
他在哭。很小声、很小声地,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夏芳然不知道自己
该干什么,她不愿意现在过去推开那扇门,她觉得在这样的时刻跟他面对面的话
根本就是一种羞耻。她逃难似的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紧紧地,她用那床被
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这样她就听不见洗手间里的声音了,她就可以完完全
全地把那种让她屈辱的声音隔绝在外面。沉闷的黑暗中,时间在一点一滴,艰难
地呼吸着。还没过去吗?他还没有回到床上来吗?他还是晚一点儿再回来吧,等
她重新睡着之后再回来。这样明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若无其事装得像是什么
都没发生。这样的话她可以慢慢地把这个夜晚忘掉。唯一的麻烦是如果她一直这
样待在被子里怕是氧气不大够。这个时候她想起了自己。其实她自己也是有类似
的丢人的经历的。那一年,有一个夜晚。她在柔和的灯光下看着那个男人熟睡的
脸庞,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又立刻缩了回来。她害怕她的长
指甲会戳痛他。然后她走到浴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掉眼泪。就是这样,
在深夜的洗手间里偷偷地掉眼泪。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涨满了海潮一般剧烈而新鲜
的疼痛。她知道那是爱。爱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疼痛的事情,这与你爱的那个人对
你好不好无关。因为你在给的同时就已经损耗了某种生命深处的力量。
那时候我十八岁。夏芳然闭上了眼睛。我那么年轻,那么勇敢,那么完整。
一声门响,陆羽平终于回来了。他轻轻打开床头灯,看见她整个人都缩在被
子里,像只蜗牛。他轻轻地把被子从她脸上拿开。她装作睡着了的样子一动不动。
所以她看不见,他用流过眼泪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清澈的温暖。当他
在她的鬓角上轻轻地、温柔地一吻时她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他吓了好大的一跳。
她说:“陆羽平,你还要演戏演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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