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浮世风尘(10)

　　一直到看着我叔叔洗过澡，换上了陈旧却柔软舒适的和服，舒舒坦坦地大啖
起奈子夫人做的海苔寿司，我爸爸才放心地告辞出来，利用机务段的工作证，在
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睡了一夜。

　　我爸爸最担心的就是因为超假而被开除，现在他比过去更需要这份工作。过
去，他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他还要照顾弟弟。他知道，弟弟在井口
家里八成干不长，起码不会像他那样长期呆下去。我爸爸熟知日本人的性格，热
情和客气，往往是一种委婉、暧昧的拒绝。

　　井口夫妇过分的热情和客气，让他惴惴不安，弟弟内向的性格，满面病容，
不会有哪个东家喜欢他。

　　想到很久没有给老爷子送馅饼尽孝心了，我爸爸第一个月的工资刚刚拿到手，
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老袁家馅饼铺给老爷子买馅饼，然后到武馆的墙上画了十个大
圆圈。当晚，他到棋盘山去等老爷子，一整夜老爷子都没有露面。而之后的几天
里，我爸爸每天晚上都到棋盘山等老爷子，老爷子却一直再也没有露面，我爸爸
就此跟老爷子失去了联系。

　　井口辞退我叔叔，并不是因为我叔叔干活有什么不周到，而是因为我叔叔的
身体。根据他的医学常识，他怀疑我叔叔得了肺痨。刚开始这仅仅是猜疑，还没
有到直接辞退我叔叔的分儿上，有这个想法，却还在找合适的机会。我叔叔却把
在农村养成的一些不卫生习惯带了进来，比方说用手捏着鼻子擤鼻涕，过后却不
知道洗洗手。比方十天半月不知道洗澡，身上都有味儿了，自己却还懵然不知。
等等等等。这些毛病都是井口先生那种上等日本人难以容忍的。日本人不会直截
了当地说出自己心里的不满，井口这样的日本知识分子尤其不会当面指责我叔叔
的毛病，加上一直对我叔叔的病症心有疑忌，也就只好不顾我爸爸跟他们家的交
情，客客气气地打发我叔叔走人。

　　从那以后，我爸爸就增加了一项工作：下班以后不回家，接着到机务段的煤
渣堆里去捡煤核。依靠我爸爸的工钱，两个年轻的光棍光吃就已经很勉强了，他
们还得租房子，而且一定要租带暖炕的房子，我爸爸担心我叔叔那副身板如果冬
天没有取暖的热炕，根本就抵挡不了关外的严寒。

　　那一个冬天，虽然我爸爸非常辛苦，却也过得非常安宁。粗茶淡饭，兄弟俩
却能吃饱肚子。大雪纷飞严寒逼人，兄弟俩却能在一铺热炕上抵足取暖。最重要
的是，他们有了精神上的自由，不用再依赖别人活着，吃一口喝一口都不用再看
后妈的脸色。后来我爸爸对我说，那一年的冬天，是他这一生少有的安宁、平和
的一个冬天。

　　我爸爸恢复了捡煤核的副业以后，跟那些铁匠铺、小铁件加工厂的交道又多
了起来，对那些铁匠铺、小铁件加工厂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刚好有一家小铁工厂
需要个记账的，我爸爸听说了，连忙举荐我叔叔过去，我叔叔虽然身体不好，不
会武功，却比我爸爸读书多，算盘也能拨拉得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脆响，给小铁
工厂当个账房先生，过过磅，记记账，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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