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浮世风尘(26)
我爸爸因为有北京武术协会理事的身份,又是中国体育协会的会员,尽管没
有官身,却也必须带头响应国家的号召,不响应也不成。于是我爸爸归进了地质
部组织的文工团,算是公私合营了,每个月领三十多块钱的薪水,成了国家正式
职工。
有了稳定的收入,家里却更加穷了。那个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姐姐、我和
弟弟,五口人,三十块钱,仅够买口粮的。从我记事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像模像
样地吃过一顿饱饭。
我每天早上照例要五点钟起床,然后就是站桩、练武,我弟弟则还在床上熟
睡。等到他醒了之后,吃过简单的早餐,一般是我喝一碗棒子面粥,他跟我爸爸
可以吃一块烤得焦黄的窝头,我妈、我姐姐跟我的待遇一样,只能喝粥。然后,
我领着我弟弟去上托儿所,我妈妈到街道上去糊纸盒,这个活是同院的刘婶给介
绍的。我姐姐去上学。我爸爸则到文工团去上班。
刚开始我爸爸好像还挺忙碌,经常不在家,他们文工团要全国各地到处跑,
给地质部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下属单位慰问演出。每当他不在的时候,我妈妈就得
把街道上的纸盒领回家来糊,糊一打纸盒可以挣两分钱。我妈妈的最高纪录是一
天糊了十二打,挣了两毛多钱,我妈妈非常兴奋,那天给我们吃了烤白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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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大饥荒终于像狂风骤雨席卷了全中国。我们那个小家,就如一叶扁舟,
风雨飘摇之中挣扎着,随时都面临着灭顶之灾。
生活越来越难,我们已经无力上学,我爸妈也不敢再让我们去学校,担心我
们死在学校或者路途中。我爸爸肿了,脸庞成了蜡黄的冬瓜,小腿肚子一压一个
深坑。长期以来,他都尽量少吃甚至不吃,把吃的偷偷让给我们。我们不懂事,
凡是能从爸爸那里得到吃食,就高兴得了不得。
吃饭的时候,我爸爸细嚼慢咽,喝一口菜糊糊竟然也要在嘴里咕噜半天,我
们稀里呼噜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我爸爸却往往连半碗菜糊糊都喝不完,喝不完的,
就倒给了我们。我们全家的日子,就靠他在地质部文工团每个月领的那三十来块
钱,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垮了。这是
我妈最担心的,所以在吃上,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我爸爸,盛菜糊糊的时候,最
后给他盛,把锅底稠一些的给他。有时候从外面捋回来了榆钱、槐花,家里能包
菜团子了,也总是留几个,给他带到班上吃。可是,我爸爸带到班上的菜团子,
怎么带去的,往往还是怎么带回来,然后就分给我们兄弟姐妹吃。我妈追问他怎
么没吃,他就呵呵笑着说,单位上有吃的,他吃过了。
那个时候,全国都陷入了大灾荒之中,连毛主席都不好意思再吃红烧肉,改
吃素了。他们文工团在地质部属于可有可无的基层单位,谁会给他们那种单位发
吃的呢?他是舍不得自己吃,又不好拒绝我妈妈的好意,我妈给他吃的,他就带
着,然后回家再分给我们,自己蹲在炕沿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几个狼吞虎咽,
脸上的那份惬意和满足,比他自己吃到食物还要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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