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且说农忙过后,这一日下午,正是太阳暴晒时分。那厝外巷里,日头被青砖
高墙给挡了,倒是凉爽,李福仁把一块长木板搭在一个台阶上,当了凉床,渐出
鼾声。家中的黄狗也傍着李福仁的鼾声似睡非睡,见有人来了,便睁开眼睛。细
春要了几个钱,买了根冰棍,因热得无处玩耍,也寻了巷口来。恰三个小孩子在
玩丢石子,便在小孩中挑拨比拼一番,寻了些无聊乐趣。
李兆寿夹了根烟屁股,也扑哧扑哧冒着烟走过来,见了小孩子们道:“今晚
我说书,你们都去听,
不要钱!“中间一个小孩子道:”谁肯听你的,晚上有录像看呢!“李兆寿
讨了没趣,骂道:”你们就是去听,也是去耍闹,不去也罢!“细春倒是替老人
解围道:”他们就懂得吃奶,哪懂得听说书,我要是见他们去听了,倒是一个个
都扔河里去!“小孩子道:”我偏要偷偷去听,让你抓不着。“
李兆寿见李福仁光着膀子侧睡,问细春道:“可是你爹在睡觉?”细春道:
“不是他是谁,我那狗最爱跟他睡!”恰李福仁从鼾声里转醒,起身来,黄狗也
跟着起身,打了哈欠,张开前腿伸了懒腰,好似什么都学着主人。
李福仁问道:“店里通知了吗?”李兆寿道:“通知了,帮我写了墨字,贴
在店面。也是那些店里坐的老人家怂恿的,说这大夏天,该叫一个说书的来,老
人家还是爱听书的。”李福仁道:“也是,老人都听习惯了。”又对细春道:
“你帮我去拿茶缸来。”
村中原有两个说书人,一个老些的,就是李兆寿;另一个叫李秀洪,也近五
十岁了,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活儿。那李秀洪颇有些文化,又聪明,得了一个亲戚
的引渡,到县里开布店去了,如今就剩一个李兆寿。这李兆寿六十出头了,恰牙
齿掉了几颗,说话有点瓮了起来,因此不似以往说书一样利落了。
那细春端了茶缸出来,李福仁一阵牛饮解了睡觉渴,十分爽快。细春问李兆
寿道:“为什么你能说书,我爹就说不了!”李福仁未等李兆寿回答,先笑道:
“我头尾就上过三天学,他是进部队请教过老师的,怎么能比!”细春奇道:
“你还进过部队?”李兆寿笑道:“部队倒是进了多次,就怕说出来让你笑话!”
细春道:“你倒说来听听!”李兆寿道:“当兵我是去了三次,前两次是当国民
党的兵,都是拉壮丁去的,咱们是农家人胆子,见了枪就怕,两次都是瞅着机会
就跑回来了。还好后一次是当共产党的兵,现在才有发饷。”细春道:“发什么
饷?”李兆寿笑道:“公社每个月有发我二十八块钱,就是幸好最后一次是当共
产党的兵,要不然‘文革’我就要遭殃了哈哈。”细春道:“原来你还是有工资
的!”李兆寿道:“有工资不假,可这工资不比当干部的工资,今天这个要几块,
明天那个要几块,囫囵个儿就没了!”细春道:“说了半天,可你那说书的活儿
是哪来的?”李兆寿嘿嘿笑道:“看这记性不太顶用,话说着说着就跑了,这也
是我赶巧,在国民党部队里碰上一个老汉,也是抓壮丁来的,我们都是不想打仗
了,哪里清净就躲哪里,他嘴巴闲不住,就给我说书。我也奇了,他说的我都能
记住,也能一一说出来,他跟我说,你也可以靠这个吃饭的。我听说这可以吃饭,
也就认真了,肚子里藏了几部书,趁兵荒马乱逃出来,那老汉也不知了去向。解
放后有一年,镇上公社有说书比赛,叫各村的人去比赛,说有奖品,我便去了,
嘿嘿,得了一个奖,奖了一个瓷缸,有一个干部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以好好为
人民服务,我想他的意思是会给我分配工作。回来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嘿嘿,
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分配工作,是可以一边劳动一边说书,这就是,人脑袋
里一有念想,就容易把别人说的话想歪,闹出笑话,不知道被我婆娘当了多少话
柄。”说着,李兆寿自己倒笑了起来。
李福仁问道:“今晚你讲的是哪一出?”李兆寿道:“都得从《三侠五义》
开始讲,这一出我当年去八都讲,要包场五块钱,老人不答应我就不讲,宁可住
旅店一天花五角钱,后来老人还是应承了,因为远近没有谁比我讲得更起落!”
李福仁问道:“你去比赛也是讲这一出?”李兆寿道:“正是,当年在镇上讲了
这个,颇得些名气,后来远近才有人来请!”说罢嘿嘿笑了。细春问道:“为什
么单这一出出彩,其他就不如呢?”李兆寿道:“哎哟,细春,你也是读过书的,
也明白这道理,那干部跟我说了,你这一出好,是讲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三
侠五义》出彩在闹东京的五鼠,那钻天鼠,我就比做是阁楼上的耗子;彻地鼠,
我说是地洞的耗子;穿山鼠,我说是墙洞里的耗子;翻江鼠,我说是阴沟里的耗
子;锦毛鼠,我比方孩子耍的松鼠。那些老鼠成天都在家呆着,老少无不跟亲眼
见了似的,开怀大笑。其他的比如《呼家将》《说岳》《杨家将》,我都说不到
这般亲切,大概是里面找不到我们过日子里见的东西!”
你看,这农村的艺人虽是野路子出身,没什么正规理论,却因经年累月的磨
练,自有心得。岂知那些有文化的搞文字的人,有的穷其一生,走那唬人的路子,
也摸不透这朴素道理呢!
李兆寿正说得高兴,却见路口闪出一人进了巷子,先以为是陌生人,定睛看
了才知是熟悉的,道:“这不是三春吗,换了一身派头了!”只见三春一件白衬
衫,扎在黑裤上面,只扣了底下两颗扣子,露出快到肚脐的白条身子,脚下一双
黑皮鞋,眼前一副蛤蟆墨镜,俨然是农民不像农民,公家人不像公家人。三春见
众人在这里乘凉,便走了过来。李福仁跟他没有言语,没打招呼,倒是细春见了
他那墨镜好奇,摘了下来自己戴上,看了看太阳,道:“倒是能让眼睛凉爽!”
李兆寿见了这个怪物,问道:“这大热天都穿拖鞋打赤脚,你倒穿了皮鞋,
不嫌热吗!”三春有些不屑道:“不热,工作需要!”李兆寿笑道:“什么工作
需要,是坐办公室吗?”三春又鄙夷地摇头,道:“办公室给我坐都不坐,是这
个。”边说边扫了个旋风腿。李兆寿道:“你倒说出来嘛,你摆来摆去我们庄稼
人哪看得出来!”三春伸出一根手指,问道:“黑社会你知道吗?我就是黑社会
的!”李兆寿笑道:“我只听过旧社会新社会,倒不知道黑社会是哪里冒出来!”
三春道:“所以嘛,说给你听也不懂!”李兆寿不服道:“你就说是干什么,比
如我是拿锄头种地的!”三春道:“没那么简单,要说干什么,就是打人,谁不
服气就踢谁,踢死了都不偿命的。”李兆寿笑道:“这是坏崽干的事呀,没听说
这个也是工作。”三春道:“嗨,坏崽有我这个派头吗?比坏崽高级多了,怎么
跟你说也不明白的!”又问细春道:“娘可在家?”细春把墨镜还给他,道:
“你进去看看有没有在!”那李福仁瞅着三春进去了,对李兆寿道:“他说的话
哪有准,你倒当他是诚实人。”李兆寿笑道:“也就是好奇,蛮问问他,他在外
边飘,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外边有些信息他灵通,不比我们呆在村里光知道田
头的事。”
三春偏门穿过后厅,径直到了厨房,没人,掀开桌上的碗罩,见有一海碗没
吃过的稀饭,新米煮的,碗面上浮着一层香喷喷的膜。三春便找了些白糖,洒在
上面,抓了双筷子呼噜呼噜往嘴里拨了。常氏刚从外边把茉莉花卖了,又一路走
走停停跟人闲唠回来,在巷口见了李福仁道:“我可知那莲花心的茉莉花为什么
开得不如鹦鹉笼,莲花心朝向是阴的,日头照得不足。那上面来的技术员说,茉
莉花是不怕晒的,日头照得越足开得越欢。”李福仁道:“噢,是这么贱的。”
常氏道:“明年开春不如把莲花心的移栽到小岭仔去,安春在鹦鹉笼的自留地也
都是向阳的,明春都栽了去。”李福仁道:“正是。安春的自留地只等我侍候得
能收成了,他就等着摘花去了!”常氏道:“是儿子的地,你也别分那么清楚,
他若肯摘,那有什么不可的,你不为儿子那还为谁操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兆寿
叔?”李兆寿嘿嘿笑了。细春知道此时常氏口袋里有零钱,便伸手进去掏了两角
出来,常氏也不阻挡,只道:“别掏多,这个月会钱还发愁呢。”细春取了零钱,
告知道:“三哥回来了,在里面呢!”
常氏忙进去,正见三春把一大碗香喷喷稀饭吃了个底朝天,忙道:“儿呀,
你可回来了,几个月都没你声,可有吃的喝的?”三春把筷子一搁,抹着嘴巴,
微笑道:“你看我这身行头,像是没吃没喝的吗?”常氏道:“倒是不像,只是
没你信息,娘不能不担心你吃啥喝啥,住在哪里,有没有被人欺负?还听你细叔
说,曾到华生哥那里吃过住过,是吧? ”三春不屑道:“说哪里话,他一个老师,
工资还不够吃喝拉撒,我去他那有什么便宜可占。我朋友那么多,住的地方多了,
住腻了自己就换换而已。崇文旅社,我住那里一个月,老板都不要我钱,现在我
租在县里一个平台房子,给房东钱,他还不收,说你想住就住,都对我到这个程
度!”常氏道:“哎哟,什么好福气都能遇上这么好的人!”三春道:“这里头
的奥妙你不懂,他们看出我身份来,就不敢要我钱了。现在我干很轻松的事,每
个月都有工资,比那坐办公室的还舒服又自由,一切都走上正轨,跟以往都不一
样了。”常氏喜道:“哎哟,那你时运可能来了,也该来了。你做的什么事呀,
也跟娘说说,出去人家问我你在县里做什么,好歹也有个说头!”三春道:“这
事说给你听你也不懂,我的这工作那录像里面演的才有,这村里的土人是不能了
解的。”常氏道:“哦,那先进的东西我也就不问了,知道你有吃有喝我就放心,
按我说,你这年龄,要是有生活了,也该说个姑娘回来了。”三春道:“那都是
小意思的事,等我闲下来再弄几个姑娘你来挑!”常氏道:“什么弄几个,弄一
个就够了。莫非是县里的姑娘?”三春道:“废话,我现在难道还找农村的姑娘!”
那常氏喜悦得眼角倒湿了,道:“要是真能这样,那就祖宗保佑了。”
母子俩聊了,又扯到辞退保姆的事,常氏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三春道:
“早知道她这个女人这么小气,我就雇一辆车去,把她家里东西都拖走算了。倘
若她现在还敢惹我,我倒给她一个教训!”常氏劝道:“儿呀,别说横话了,那
叶华是个好人,你不要去计较她。”本来还想提到借钱的事,让三春手头宽了就
把债还了,但看这口气,只好把话头咽了下去。常氏又转话题道:“那你回来做
甚?”三春道:“我听说你被人辞了,回来看看呀,若受气了,我得找她出气去
呀!再有,我回来找个把人手去县里干活!”常氏道:“你可别再提受气不受气
的事。你要找什么人呀,你二哥想找事还没找到事做呢!”三春道:“我这活儿
要脑子活络的,他那闷人可不行。你别问,我这处理完事就回县里。”常氏道:
“既如此,我且到街上买点鱼菜回来。”
三春闲扯完毕,在灶口柴堆里取了一截草茎,边剔牙边出门去,从下边街逛
荡到上边街。原来增坂村的街道是丁字街,东西长街叫上边街,从下边井往南一
条叫下边街。三春带了一身派头走过,自然是家鼠走在田鼠堆里,有与众不同的
时髦相,在店头认识的人叫道:“哇,三春,已经这么派头了,在做什么事呀!”
三春微笑致意,低调回道:“没什么,忙工作!”又有那不服气的后生仔待他走
过,讥笑道:“还真有人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县里当坏崽!”那听者又多了一份
好奇打听,那不服气者似懂非懂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消息就不胫而走了。也有人
道:“你若看不起他,也整这一身派头来?”那后生仔道:“我没那派头,也不
当坏崽。”又有那好奇者曲线打听,见了常氏问道:“哎呀,三春如今不一样啦,
可知在县里干什么好工作?”那常氏听了话里有赞美之意,也欣喜,回道:“我
只知他在县里有饭吃,能不晒日头,具体什么工作也不懂,他说他那工作只有录
像里头有,我这把年纪又怎会通晓呢!”也有问那李福仁的,李福仁则苦笑道:
“我是不知也不想知,他说的花哨话谁又能信。”
且说三春一番招摇之后,来到村尾一户人家,见十来岁小女孩在门口玩,便
问道:“你哥在吗?”女孩道:“我哥可能去县里玩了。”三春又问:“知道什
么时候回来吗?”女孩道:“不晓得,晚上会回吧。”三春吃了饭,趁那天色要
暗、暑气未退之时,又来问了,回应道:“回来了,可又出去了。”三春又晃悠
到下边街的录像场,录像还没开始,已经进场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卖水果和米
糖的已经到里面了,广播里放着《牡丹之歌》,蒋大为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三
春到门口想进去,把门的通讯员道:“嘿,票呢?”三春道:“不看录像,找人,
找找就出来!”通讯员道:“先别进去,你找什么人?”三春道:“什么人,跳
蚤呀!”通讯员道:“跳蚤没来,他要是来了我会不记得? 跟你一样都是不想买
票的!”三春道:“真的没来?”通讯员道:“骗你干吗,现在里面都是小孩。”
三春道:“今晚演什么片子?”通讯员道:“《风雨双流星》《败家崽》,要看
请先买票!”三春鄙夷道:“杂片!”又从下边街逛到上边街,到了过路亭,只
见街头开阔处,大小高矮的板凳一应俱全,坐的是
几十号听书的人。还有甚者,在稍平的地上铺上破席子,如卧佛般躺着,比
睡自家床上还爽。因蚊虫大,有人在风口烧了火钵,艾草烟阵阵熏了过来,有的
老人倒把自己的烟斗给灭了。那说书匠李兆寿端坐其中,正说得有趣,口沫横飞,
比起常日的谈笑却威严不少。面前桌上一缸茶、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家伙齐
全。讲到起落之处,那惊堂木一拍,颇有气势,能将昏昏欲睡的听者惊醒;说到
停顿之处,便端起茶缸一口鲸吸,咕咚有声。
三春也走累了,找了个长凳蹭着坐了一头,索性歇下来听书。不知不觉,那
李兆寿讲到:展昭听得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呈在陈州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气破
英雄胆,直往陈州大路而来。恰遇一老婆子于路边坟前痛哭,原来这杨婆子是田
忠之妻,将主人田起元夫妇遇害之事,一把鼻涕两行泪说了一遍,又道:“丈夫
田忠上京告状,至今杳无音信,现在小主人坐监受罪,饭菜均不能送。”展爷闻
听,又是凄惶又是愤恨,便道:“妈妈不必啼哭,田起元与我素日最为相好,我
因在外访友,不知他遭了这般罪,如今吃食都不济。我这里有白银十两,暂且拿
去使用。”说罢,抛下银两,直奔皇亲花园而来。惊堂木一拍,道:“这一去未
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当即中场歇息。
也正是此刻,三春见跳蚤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三春叫道:“跳蚤!”跳蚤看
过来,道:“嘿,还有闲听书!”又见旁边老头拿了一个碗,替李兆寿收钱,跳
蚤是好动的主儿,抢过去道:“我来收我来收,你老头子摔坏了骨头这点钱可治
不起。”抢了那碗过来,挨个儿收钱,且道:“多来点多来点,老头说书不容易,
没准明天躺床上起不来你们就再也没得听了。嘿,是不是有人要走,都别走哦,
谁要走把耳朵割下来留这儿。”又遇上妇女抱着小孩子也来凑热闹的,手伸进口
袋半天掏不出一个子儿,又自作主张道:“算了算了,你别掏了,要掏出钱来回
家被老公剥了皮。”众人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都笑了,想走的却也不敢走。这
跳蚤长得黑瘦,貌不惊人,但凡了解的人,却知他有威慑力。因他曾经和村里有
势力的安雄一家打架,安雄有四个儿子,行事也颇为嚣张,一般人家都畏惧。跳
蚤被安雄的两个儿子夹攻,逃进家门,取了一把柴刀出来,安雄的两个儿子看那
架势,兵分两路抱头鼠窜。跳蚤且不饶过,将他小儿子追到池塘里,拿着刀盯着,
不让上岸,又拿石头要将他砸死,直到安雄夫妇赶来跪下求情才饶恕,这一仗打
得安雄一家不敢报复,忍气吞声了,跳蚤不要命的蛮横名气也传了出去,加上他
又喜欢替人出头,一般人当他是刺头,既服他又不敢惹他。
跳蚤把钱收完,将一碗花花绿绿的票子和硬币搁在李兆寿面前,道:“老头,
我做事还利索吧!”李兆寿嘿嘿笑了,边上的老头夸道:“后生仔里数你仗义。”
跳蚤得意道:“就是,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人,以后你说书光说我就
行了。”叫道:“三春,走人!”很洒脱地拉着三春往街上去了。三春道:“从
下午就开始找你了,知你去县里,后来又到录像场去找!”跳蚤撇嘴道:“我怎
么可能去看那狗屎录像,都是往县里看的,有好片子,《纵横四海》《赌神》,
都是潇洒的片子,这里看不到。你知道吗,现在我坐车去县里没人敢跟我要钱!”
又道:“你好像也蛮潇洒的,干什么了呢!”三春神秘道:“好事,我一想到有
好事做就来找你,想想全村也就你一个人能干,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录像里面有的。”
跳蚤道:“说嘛。”三春道:“有老大,有马仔,有威风,小马哥有多潇洒咱们
就有多潇洒。”当下三春将自己回村专程找他的缘由说了一遍,跳蚤当即颇为赞
许,两人又瞎掰了些逞强斗勇的事,约计次日一起去县里。
回头来说常氏,因还会钱是家里一大负担,成天干拆东墙补西墙的事。虽说
夏季里每天有那茉莉花,但常氏又不是抠钱过日子的妇人,只要儿女们要吃喝用
钱,但凡口袋里有的都会掏出来,日子又颇为排场,只等到那用钱时刻,便习惯
临时抱佛脚。这个月的会,那些会脚的钱倒是都收齐了,自己却要短人几块,因
此又跟标了会的说去。因常氏的话头颇软,许的承诺又好听,人家便都依了她。
虽然如此尴尬活计,常氏也不放在心上,都是乐观的,一心信着儿子将来能有出
息的。正赶巧,刚回了家,却碰上一桩好事。三婶过来道:“横坑那边有消息了,
砖厂一个技术工卷了会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砖厂听得二春是有技术的,可过去
试试。”常氏听了,振奋得很,道:“哎哟,我儿时运真的来了。”叫道:“二
春二春!”厅前厅后都没有影子。细春回道:“又到榕树头下棋了可能!”常氏
道:“你且去叫来,说三婶这里有事!”细春出去叫了,片刻果然把二春叫了回
来。当下三婶如此这般地说了,嘱咐明日一早便去横坑,二春内心也欣喜不已,
又告知了老婆,那份心情恰似:笼中鸟入林,池里龙飞天。
次日二春吃了早饭便上路了。那横坑,说远又远,说近又近,若从马路坐车
去,得绕过漳湾镇才到;若从山路过去,则须翻过一座岭,年轻后生半个小时即
可到。常氏拿了车钱,让二春从马路去。到了横坑,先问某某家在何处,找到了
三婶的大妹,带了去砖厂。那砖厂就在村边,靠着山头,下面即是马路。刚爬上
山坡,那砖厂的厂长就看见二春,知道了来意,问道:“做哪个工序的?”二春
道:“烧窑。”厂长道:“正好,去替了卢师傅,让他去睡会儿。”二春便到了
窑里,替了卢师傅,专心照看那一窑砖来。这一看,两日后才出来,回了一趟家。
常氏心里早有疑问,道:“能做得下去?”二春道:“能做,我得带些衣服去,
两三日能回来一趟。”又跟雷荷花说了如此情形。歇了一日,带了几件破烂衣服
去当工作服,又往横坑去了。
二春嘴拙,也不懂跟常氏说个究竟,倒是后来三婶的大妹来串门了,赞道:
“那侄儿倒有好技术,在这里闲着,幸亏那厂长赏识了,留着不放。”大家才知
道二春在砖厂是个好技术。那如常氏等不懂烧砖技术的,见儿子这么受人夸,便
又问了究竟,三婶的大妹便一一道来。原来那烧砖主要有三道工序,乃是装窑、
烧窑、出窑。先是挖土制造砖坯,晾干,这全是普通工。待将晾干的砖坯用地排
车运到窑里码垛,就开始有技术,码垛须得在中间留出火道,码得好坏跟成砖的
质量有关系。又若码得不好,则会塌窑,不过这技术一般人训练后也能合格。主
要的技术在点火烧窑,因这火点了后,不能断火,得师傅长久钉着掌握火候。火
若抬旺了,砖坯就有可能烧化结硫,只能报废;火若小了,那烧出来的砖不熟,
也不能用。这一炉砖五万来块,须烧三天才停火,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故
而烧窑的师傅最要紧,须懂火候,又须认真,那一窑砖出来才出色。倘若是个三
心二意的人,虽然有技术,却难以一心把住火的,那砖出来也多半不满意。那二
春在广东干了四年,却把烧窑的火候给通晓了;却又是个闷性子,能用心坐得住,
那一窑漂亮的砖出来,厂长已晓得他的火候,比起好些师傅都要专业,当即要定
了他。
常氏听了,满心为儿子骄傲。但凡人问二春在哪里做事,她便答道:“在砖
厂做师傅呢。”自此,二春两三日一回,他是实心眼的主,做定了一件事便不再
想其他的了,虽是辛苦,却也舒服。常氏也了了一件大事,直叫神明林公有灵。
因手头紧,常氏早早就指望着洗蛏崽的钱。故而未到立冬,便催李福仁去把
蛏位锄了。李福仁道:“这时节蛏位可以锄了,倒要叫细春跟我去,要不然,等
我干不动了,蛏位就没人要了。”常氏道:“你且问问孩子。”细春跟着李福仁
从盛夏一路忙活下来,从割稻子、插秧、薅草,虽然勉强,但总算让李福仁有了
农活帮手。又要叫他干海里的活,细春就不满意了,叫道:“怎么都是叫我!”
李福仁苦笑道:“我能叫谁呀,你大哥分家了,干不干我都管不着,你二哥就铁
定吃烧砖的饭,你三哥是二流子,我只能叫得动你,往后咱家的地才有人做。要
是地都没人做了,那农家怎么叫农家呢。”细春无法,只好勉强应承。
这一日凌晨,李福仁扛了木锄,细春扛了竹耙,往那海上滩涂干活去,同去
的有李兆寿等一干老农。因那滩涂都到下塘村去了,须得走一两个小时,这班老
农又不坐车,细春甚是不耐烦,问道:“也奇怪了,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干活去。”
李福仁笑道:“若不跑这么远,哪有滩涂?原来还有前堂这一块,后来都成田地
了。”细春道:“照理说,那下塘地界的滩涂应该是下塘人的,我们村怎么能跑
那里去,都隔十万八千里了。”李福仁道:“这里的缘由我都不清楚了,你问兆
寿叔他还懂得。”李兆寿笑道:“这说起来又有历史,我这一辈也就知个大体,
你们后生更不知了。打从知道养海开始,我们村的祖宗就跟周围乡村争夺滩涂,
也不知道争了几百年,并有村子武斗,伤得很厉害。各村头人想着不是办法,便
约定一个规矩:涨潮之时,各村从自己村口撒下漂浮之物,漂到何处,便是自村
的海域,浮物交汇之处便是界限。增坂村祖先撒的是谷壳,外村撒的是谷壳灰,
也是天助我村:外村人只道谷壳灰轻,漂得更远,却不料那灰漂了一阵便沉了,
而谷壳却随大风漂得许远,以内尽成了增坂村的海域。因此族谱上有载,本村的
滩涂,东至三都口,西到下塘头,南至蛇头,北至屿头,面积浩大,都有根据的。
后来土地改革的时候,有一片租给南埕的,顺便被分了去,这些远的事,说起来
头都疼!”一路聊着,就不觉得远,九点多钟,到了那下塘堤坝,因是大潮,滩
涂上水未退尽,众人便坐在岸上等待。
此刻日头已经很足,从滩涂的水光中折射过来,晃眼得很。潮水退了一半的
滩涂上,蟛蜞、红钳蟹、跳跳鱼、弹涂鱼等等都在觅食,密密麻麻忙忙碌碌,一
听行人动静,便退缩在洞旁,以观其变,待人靠近要捉它,便贼似的钻进洞里,
甚是机灵。细春因初次来海塘,甚是稀奇,便下了堤去捉螃蟹,螃蟹跟逗他玩似
的,待他伸手要捉,才噌地钻进洞去,一个也抓不着。那堤上李兆寿见了,笑道
:“螃蟹比鬼还精,你须抄它后路,才能逮住。”细春依了他的办法,找了软泥
洞口,待螃蟹缩进去了,却从洞旁将手掌斜抄进去,截住去路,将螃蟹掏了出来。
原来此类小蟹,都是自作聪明之徒,逃回洞去并不往深处走,只是在浅处稍躲,
待外边没动静了又贼头贼脑出来,故只要稍稍往下抄其洞穴,就可活捉。否则泱
泱海塘,面对如此伶俐之物,只能徒唤奈何。细春捉了几个螃蟹,却无处安放,
只得放了,权当玩耍一场。那潮水也退干净了,李福仁道:“不要耍了,干活去。”
各人便踏过布满螃蟹洞的荒滩,到自己的蛏位上忙活。李福仁用木锄将多余
的土铲到垄头,蛏位低平之后,又将土翻了一遍,且翻且让细春用竹耙耙平了。
细春不明所以,问道:“为何要耙得这么平滑?”李福仁道:“待那潮水上涨,
自然就有蛏菌附着软泥上面,长成蛏苗,所以要低平软,让蛏菌着床。”细春不
解道:“那蛏菌又从哪里来?”李福仁道:“你这追根问底,我也不知,只知道
潮水里天生就有蛏菌。若水势好,蛏菌便多,水势差了,蛏菌便少。”细春又道
:“那连江等外县人为何到这里买蛏苗,难道他们那边潮水里没有蛏菌?”李福
仁道:“正是,他们那边潮水不长蛏菌!”细春道:“真是奇怪,难道我们这一
带海水有什么奥妙,自古以来就有蛏菌?”李福仁道:“也不是从古到今都有,
你爷爷做海那时候,蛏菌也断绝了好些年,那时候我也才十来岁,听说后来从别
处买了蛏子来种,这潮水才重新又有了蛏菌。”
父子俩边忙活边聊着,倒也融洽。只是那日头在上边晒着,咸水在下面泡着,
细春的皮肤恰似被虫子咬似的,又痒又疼,不时叫苦。李福仁道:“你初次来,
这海土不认你,叫你吃些苦;若来惯了,这海土还能治你皮肤的病呢。”细春做
得不耐烦了,便想去抓海鸟消遣:原来那鹭鸶、鸥鸟见人来干活,便过来凑热闹。
鸟自有它的想法:被人锄过的滩涂上,自然有被翻出的小鱼、海虫,顺手牵羊美
餐一顿。所以见了人来干活,便紧跟身后,不离不弃。眼见这鸟离得近,想捉它
却谈何容易,见你靠近了它才稍稍躲一下,倒让细春自己在泥地里差点摔倒。李
福仁见了,笑道:“这滩涂是海鸟的地盘,你怎么可能奈何得了它,它不来干扰
你就算好了。以往这里清窟抓鱼的时候,成百只海鸟来跟你抢鱼呢,你不得不分
一些让它吃。”细春道:“这般嚣张,下次来借一杆猎枪来!”李福仁道:“那
不成,做海的不能得罪海鸟,它是有灵的:海鸟多,水势就好;若没有海鸟,滩
涂必然没得收成了!”
不知不觉,那沟底又听见海水拍打的声音。远望去,沟渠的水如一条白带,
连接到外海去,而一波波水势来得甚是凶猛,眼见着要涨起来,似要把滩涂上劳
作的人们给赶走。细春见潮水又要涨起,心中暗自高兴,却问道:“潮水刚退了
不久,怎么这么快又涨了?”李福仁道:“今天是大潮,只能干两三个钟头,若
是小潮,能呆四五个钟头。”细春早已经不耐烦,叫道:“也好也好,快点回去,
要不然被晒成人干了。”丢了耙子去抓弹涂鱼。因那跳跳、弹涂鱼等见海水要涨,
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都更加活跃起来。细春没耐心,追了老半天也抓不上一个,
只弄了一身泥巴,突然却见滩涂上有一个小拳头般大的洞,比起一般螃蟹的洞要
大,用手往里掏,却进不了多深。细春叫道:“爹,有好东西,你过来看看这是
什么洞。”李福仁有经验,远远看了一眼便晓得,道:“是章鱼洞。”细春兴奋
道:“爹,你别干活了,咱们今天先把这头章鱼弄回去。”李福仁道:“那章鱼
洞深得很,十分费劲的。”因不忍扫了儿子的兴,便扛着木锄过来,一锄锄挖开
章鱼的洞。这海上的畜生,数章鱼狡猾,洞极深,农民挖章鱼多因为挖不到底而
功亏一篑的。父子俩轮流挖,因越到下面土越硬,细春要不是好奇早就泄气了。
那潮水又渐渐逼近,父子俩加快速度,挖起的土都堆了一个小山包。那李福仁颇
有经验,挖到一处,便腾出手去一摸,到底了,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章鱼出来。
细春颇有些意外,道:“这么深的洞我还以为多大,原来是这么小的玩意儿。”
要把章鱼取过来,那章鱼居然把爪子吸在李福仁的手腕上,死死不放。强行拉又
怕拉断了,便一条条掰起,取了过来。细春才知道,往日爹到海里做活,偶尔还
能带一二章鱼或者大螃蟹回来,都是如此碰巧得到的。当下潮水漫涨,那耕作的
蛏位已经被淹没,潮声喧哗着,如性情粗暴的野兽,拍打着堤岸,一切都被淹没,
成了海的天下。只有几尾海鸥,如纸般轻盈,在海涛之上周旋不已。农人们早已
陆续回到堤岸上,结伴回家不提。
如此忙碌几日,把一片蛏位锄平。今年水势颇好,将近年底,早有人来报信,
说那蛏苗已经长目了,密得很。常氏舒了一口气,道:“老天保佑,这个年有得
过了,往年到正月才能洗蛏苗,人都说今年能提早了。”李福仁要带细春去洗蛏
苗,细春不免一番埋怨,道:“天都冷了,还叫我下水干活!”李福仁道:“你
倒不知了,天越冷,水越暖和,咱们祖先几百年来都这么做下来的,偏你怕冷!”
细春半信半疑,被李福仁拽了去,因这滩涂的活计都是有些技巧的,李福仁一心
想让细春学会,将来能继承了农事。因此到了滩涂,先让细春认得蛏眼,如针眼
大小,密密麻麻铺陈,精致宛如天成。又告诉细春,每个针眼下面均有一个蛏苗,
因那蛏苗很浅,只将上面一层泥土刮起,放在细密网兜里洗了,蛏苗便水落石出。
如此这般讲解示范,细春倒也很快上手,一心劳作无话。凡是晴天,便都来洗蛏
苗,怎奈水势好得不得了,那前几日刚洗过的蛏位,过了十几日又有蛏苗长起,
原来蛏苗太厚,洗一遍根本不干净的。来滩涂上劳作的农人,一个个跟捡着便宜
似的,均面有喜色,互相打探长势,侥幸有个好年。渐渐逼近年关,蛏苗居然卖
了两百来块,李福仁决定再长的蛏苗过了春节再洗。常氏每日里收着蛏苗的钱,
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这情形,多数人都是乐意的,偏有一个人却不太乐意。那清河腆着个大肚子,
见别人年关均有大收入,心里不太舒服,对安春道:“你说人人都有蛏位,怎么
偏你没有,难道你不是你娘生的。”又道:“这大年就来了,我跟孩子们又该买
新衣裳了!”安春在老婆面前没脾气,只有被使唤的份,便找到常氏问道:“我
怎么没分到蛏位呀,你看人家都有收成,我偏没有,清河都不乐意了。”常氏惊
讶道:“哎哟,儿呀,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你得问你爹去。”原来当初分家,
田地都按人口分给了安春,海地却没有分。待了李福仁回来,常氏问了究竟,李
福仁道:“没分给他是事实,可当初分家的时候,曾问了他,他说:‘那一点蛏
地拿来做甚,我也不会跑老远去打理’,这才没分他的。”常氏道:“这倒是你
的疏忽,他说不做也是要分他的,如今清河不满意了。”李福仁道:“那也不怪
我,他若肯做海,别说蛏位可以分他,那滩涂还有好多荒地,谁开荒了就是谁的,
只是他自己不勤劳而已。”常氏道:“你可别这样说儿子,我跟他解释去。”常
氏便到安春家回复了,那安春道:“我倒没说过那话,若是蛏位分给我了,我自
己不去也能雇人去,农民这么多,有活不会没人去干的。”那清河也端着脸不言
声。常氏无奈,只好和言安慰了一番,那清河已快临产,常氏又仔细问询一番,
方才告辞。
百忙之中抽了一日,常氏走到镇上,去百货逛了,买了婴儿的衣裳、虎头鞋
;又有给清河、珍珍和玉玉的花褂子,扎了满满一袋,兴冲冲来到安春这边。给
珍珍和玉玉都试穿上,直叫:“我的儿好看!”待常氏去了,清河却对安春笑道
:“你娘给我买了这么土的褂子,还不如直接给钱让我自己买去!”安春道:
“她懂得买什么!”原来那清河读过书,又识得字,颇懂得些时髦,与安春一道
都以有文化自居,对乡下人穿的漂亮衣裳是看不上的。
常氏回家来,细春问去做甚,便回答:“去给珍珍、玉玉还有那未出世的婴
儿买了衣裳。”话一出口,见雷荷花也在,已觉得不妥,懊悔道:“哎哟,一心
替那未出世的婴儿想着,却忘记给你们母女也买好衣裳来,该死的脑袋!”又道
:“明天再跑一趟买去,这快过年了,百货里真是热闹,人一进去就忘了自己来
干什么。”
这做父母的,但凡儿女多了,疼了这个,就伤了那个,平衡不过来。待他们
老了,要儿女养了,哪个都有理由说父母不亲。为爹娘的苦衷,此为一桩。
闲话少说,单说这年底的节骨眼上,来了一桩喜事。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清
河在县里医院生产。常氏听得是个男娃儿,连夜赶了上去,欢喜得不知所以。那
清河已产过两胎,此次生产颇顺利,休息了两日,母子雇车回家坐月子,又团聚
过年。因是男娃儿,又是第一个孙子,那礼数自然多了,清河娘家鸡、蛋、酒等
一干礼物,美景等亲戚也送了坐月子的礼物,人来人往,欢庆祝福,自不必说。
那常氏,两头忙活,接人待物,又怕来人冲了娃儿,多出个心眼,警惕呵护。她
又是爱干净的,把那安春的房子里外都洗了,不见她有闲着的一刻。李福仁也满
心欢喜,上来悄悄看了娃儿,直盯着小鸡鸡看清楚了,才宽心快乐。人笨嘴拙,
待客礼数也不太懂,家里杂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偷偷乐着逛到过路亭来。店
头晓得消息的人,也都问候贺喜了,李福仁傻傻憨笑。那秀才李长青正在店头写
春联,道:“家有这么大的喜事,不贴个红联喜庆喜庆!”李福仁应道:“正是,
你给写几个好听的,贴在安春屋头。”李长青道:“安春那屋头小,外门一联,
里门一联就够了。”当下笔走龙蛇,写了两副春联,李福仁问道:“都是好字?”
李长青道:“好得很,子孙满堂、富贵盈门,都在里面了。”李福仁道:“金字
描了更好看些。”李长青道:“老人家也爱漂亮。”李福仁傻笑道:“看着金字,
心头暖和。”李长青又将两副春联用金粉描了一遍,增辉不少,又告知每张贴的
位置。李福仁问了价钱,待要掏时,却发现自己口袋里不曾有一分钱,原来他不
管事,又极少买东西,便有去买,用钱也是常氏来支配。当下道:“我且先拿回
去,回头送钱来。”兴冲冲回安春家,取了一团剩饭米粒将对联粘了,又搬了板
凳垫脚,贴在门边上。那米粒黏性不强,待贴这张,那张已经掉了一半。常氏从
门里出来,见了笑道:“你个老头什么时候学会装门面了,买了对联也舍不得买
糨糊,你先别忙,我去借一下糨糊。”说着进了隔壁家。安春恰买了些年货回来,
见李福仁还站在凳子上,道:“你这是什么粘的,还没贴上就掉下来了?”李福
仁道:“你娘去取糨糊了。这对联是李长青写的,一块钱,还没给他,你给送去。”
安春道:“李长青这小子,跟他爹学着写两笔就敢拿来卖钱,冒充有文化人了,
给他钱干什么,贴他的字是给他面子。”李福仁道:“胡话!”片刻常氏借来了
糨糊,李福仁里外贴了,看着颇为喜庆。
里门一副,写的是:
吉祥草发亲仁里,富贵花开画锦堂。
横批:万象更新。
外门一副,写的是:
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福寿春。
横批:吉星高照。
当下李福仁向常氏要了钱,还李长青去。常氏吩咐道:“你倒别忙这花活了,
回家看看做年糕的米细春磨了没有,还有做肉丸的芋头、红苕都先洗了,等我回
去好做。”李福仁应诺而去,一家子筹备过个喜年,不在话下。
且说大年三十,连浪荡子三春也回来了,穿得一身光鲜,叼了一根过滤嘴,
吞云吐雾的,逢人便说那高调的话。常氏虽不见他挣一分钱回来,却也满心欢喜。
天色将暗之际,常氏早备了一桌饭菜,教细春在天井放了一挂鞭炮,众人皆围坐
桌上,惟独不见二春。常氏道:“等不及二春了,先吃吧,我给他留了鸡腿。”
众人便一顿叽叽喳喳,祥和之中吃了年夜饭。吃完,细春便出去和小孩在院子里
玩鞭炮,三春也剔了牙叼根烟出去招摇,李福仁坐在灶口烤火。常氏把那碗筷收
拾了,桌子清理完毕,便把那做肉丸的材料抬出来:芋头泥和红苕泥是做皮的,
下午早就和了;又将肉末、葱花、姜丝、虾末等馅料,用酱油、味精、盐巴等调
料搅拌均匀,摆上桌面,开始包肉丸。雷荷花把女娃哄睡了,也出来帮忙。包了
一笼,先下锅,李福仁烧火,一会儿便熟了,喷出香来。细春进来,便揭了锅盖,
弄几个上来吃了。常氏道:“叫你三哥进来吃吧!”细春道:“谁知道他去哪了,
自己会懂得回来。”诸人都尝了鲜,常氏又装了一大碗,对细春道:“你大嫂坐
月子,今年做不了肉丸,你送给他们吃去。”细春便踏着家家户户此起彼伏的鞭
炮声送了过来。安春一家早在巴巴地望着了,安春道:“我们四个人,加个吃奶
的娃儿有五个,你就送一碗来,还不够解馋。”细春道:“娘做的多的是,你明
天自己过来取吧。”又把常氏给珍珍、玉玉包的压岁钱给了,便回来了。
到了那八九点钟光景,二春还没有回来,雷荷花颇为担心,念叨起来。常氏
安慰道:“这年终的账都不好结,弄半夜去都说不定,他下午走的时候就吩咐了,
不定会迟回来。”琢磨了一下,又道:“照理来说这鞭炮一响,所有的账都要讫
了,会不会是没车回来?”一干人等着,但凡听见脚步声,都以为是二春回来。
一会儿三春回来,吃了几颗肉丸,常氏便叫他道:“你二哥还没回来,你去村口
看看?”三春道:“担心什么,这巴掌大的地方,不会别人拐走的,你等着就是。”
常氏道:“你嫂子担心呢!”三春道:“都别担心,这方圆村落,都是我的地盘,
有什么事,只要我找人就搞定。”李福仁在烧火,听了忍不住道:“我去看看,
你把这火给接着烧。”三春不耐烦道:“你老人去什么呀,我去看吧,你说到村
口看有什么用,难道他到村口还不懂回来吗!”说着嘴里衔一颗肉丸出去了。常
氏叹道:“这赚点工钱也不容易,大年三十了还不能回家!”因女娃又被鞭炮声
惊醒睡不着,雷荷花又抱了出来,默默担心着。
众人边等二春边做肉丸,蒸了一屉又一屉,放在簸箕上凉,是春节期间必备
的吃食。三春去村口看了两趟,李福仁又去了一趟,还是没有等到,众人心里都
不免惊恐,害怕有个三长两短。只听得鞭炮声又骤起,此起彼伏,恰似砸在家人
心上,原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都到了新年的时光了。那肉丸早已经做完蒸好了,
常氏焦躁起来,道:“不如叫辆车,三春和细春你们到横坑去看看!”三春此时
也不再说含糊话,道:“谁这时候肯出车呀!”常氏道:“我去叫车去,你们且
等着。”去了开三轮摩托车阿坤那里叫门。阿坤正要歇息呢,开了门,常氏说了
来龙去脉,阿坤道:“阿姆你多心了,我知那砖厂的账乱得跟麻似的,他们指不
定弄整个晚上都弄不完,不会有其他事的。”常氏道:“托你的好话,我也愿是
平安的,只不过我媳妇担惊得很,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你载三春细春去横坑看
了,好歹我们心里有准了。”又道:“这个点也算是新年了,你就当成开春的第
一桩活,我也免不了给你车钱红包的!”阿坤见常氏这么说,便依了,加了一件
衣裳,去把那巷口的摩托车启动了,对常氏道:“你叫三春、细春到村口找我。”
自开了车沿大路往村口等去了。
常氏便从近巷回家,没走几步,便遇上细春走来,道:“二哥回来了!”常
氏一颗心被烫了一下,登时就暖和欢喜了,疾步到家。雷荷花早就烧汤给二春洗
了手脚脸面,又吃了热乎乎的物事,常氏便问究竟。二春道:“厂长去镇上老念
那里拿钱,那老念躲着不给,厂长便在他家守候。老念等到天黑鞭炮都放完了回
家,以为没人讨债了,却被厂长候个正着,又磨蹭了半夜,才挤出一半砖款,回
到厂里,算了半天账,给我们匀着过年,到这三更半夜才用拖拉机把我们一个个
送回来!”二春说的老念,是开拖拉机的,是砖厂的老客户,实际上就是二道贩
子。通常他收了买砖人的钱,却拖欠着砖厂的;若砖厂跟他急了,他就将客户拉
别的砖厂去,砖厂也不能不买他的账,因此要他付款,都跟挤牙膏一般,砖厂也
没有办法。如此这般,砖厂的资金也紧张,每月里都只给雇员发一半的工资,剩
一半到年底了发。像如今二春这样,即便等到大年三十这般黑夜了,那一半工资
也仍然拿不回来,只是匀了些回来过年而已。一家子一夜的担惊受怕,能取了些
钱回来,那欢喜也胜过了不甘。
众人正说着话,却见阿坤闯了进来,见了二春,道:“这不是回来了吗?”
原来他在村口等得不耐烦了。常氏道:“哎哟,我这心头一暖乎,就忘了去跟你
说了,大概你刚去开车,他就平安回来了。”又叫阿坤进来吃点肉丸,阿坤道:
“不吃了,再吃就撑不住了。”说着走了,常氏送了出来,不免说着歉意的话,
道:“大年夜烦了你的好觉。”阿坤虽心里不自在,但过年了也不计较,回道:
“不碍事,人平安回来就好,合一家子过大年了。”去村口开车回去了,常氏也
回来,一家人又聊长问短,烤火到下半夜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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