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却说细春一夜睡了,也不塌实。少年气盛,却被李秀盛一把菜刀灭住了威风,
待惊恐散了,一心窝火却冒了出来,无处散发,回来又被爹娘一顿臭骂,打心里
不服,只是想出气。次日睡了懒觉起来,李福仁、常氏都出去了,自己掀开桌盖,
胡乱嚼了两只红鱼,因想到昨晚阿三的话,便将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一一搜过,
掏了几毛钱,又加自己口袋里也有一两块钱,往村口去了。
原来昨夜被秀盛的菜刀吓得逃窜,脱身之后溜到阿三家里,跟阿三说了此事,
要借把柴刀出去再灭秀盛的威风,被止住了。阿三道:“这样跟他对干,他四兄
弟一起出动,恐怕你今晚要没命的;况且要是知道从我这里拿了刀去,连我都要
连累。你也别怨我不朋友,我是怕惹麻烦。我知你被他这样灭了气焰不好受,你
要出气,只有一条法子,你三哥和跳蚤都在县里做事,找他们来,要秀盛还一个
公道,可以讨回面子。”细春听了,也知单枪匹马去讨不了什么便宜,去不去找
三春和跳蚤,也颇踌躇。只不过
睡了一夜醒来之后,一肚子郁闷居然没有消掉,反而更觉得丢脸憋气,当下
便往村口坐车去县里了。
在车站下了车,走进崇文巷口,两边一溜发廊,尽是打扮得艳俗的妇女,端
了塑料凳子坐在玻璃门口,叫道:“小弟,进来洗头。”又有抢生意急的,屁股
离了凳子,俯身来拉道:“小弟,进来玩玩,不要钱的。”大概有上百米长,拉
客的从十几岁到四十来岁不等,清一色嗓子粗犷嘶哑。细春左躲右闪,闭着嘴踅
进了巷子里,又左拐进一条更幽深狭小的巷子,两边的楼房都高高的两三层,门
口却窄窄的,多有老妇女坐着打毛线什么的,见路人过来便眼睛盯着,随时准备
回答暗号,好似特务一般。也有见男人从房屋里鬼鬼祟祟出来。细春在一处有
“老人会”红漆字样的墙角拐了进去,不几步便到门口,进去,甚是宽阔,别有
洞天。靠近门口是老人在打麻将或者下棋,有八桌,里面还有一大间,用三合板
隔开,留一小门进去,却是一个大棚子,原来是放电影或者录像用的,又有好几
十桌,或麻将,或扑克,或色子,最多的是竹牌。多有抽烟的,烟雾缭绕而上,
从两边高而小的窗户里悠悠飘出去。细春在里面转来转去,又四处张望,便引得
一个瘦高个注意,靠近过来,搂住细春的肩膀,将他架到墙角,问道:“干啥呀
? ”细春道:“没干啥,我来找人的!”瘦高个狐疑道:“找人?谁呀?”细春
道:“李三春,原来他有在这里看场子!”瘦高个道:“你是他什么人?”细春
道:“他是我哥,我找他有事!”瘦高个将搂住细春肩膀的手松开,道:“他看
场子,自己都扎到场子里出不来了呢,我帮你看看在哪儿。”他跨到旁边凳子上,
四处眺望了一会儿,指着一处玩竹牌的摊子道:“在那儿呢,过去叫他,别惊了
其他人。”
细春走了过去,悄悄拉了正在埋头看牌的三春的衣服,三春回头看了一眼,
道:“哦,又来啦。”仍将眼睛盯着牌上。细春道:“出了点事,找你。”三春
不理会,一局牌弄完了,将这一脚的位子让给别人,出来,坐到角落的凳子上,
顺手点了棵烟抽起来,问道:“什么事?”细春便将被秀盛拿刀砍人的事说了。
三春道:“被砍了吗?”细春道:“没有。”三春笑道:“这小崽,我不在了就
敢耍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回头跟跳蚤说一下,让跳蚤教训他。”于是
对着瘦高个问道:“老高,跳蚤呢?”瘦高个道:“是被头儿叫走了吧!”三春
烟抽完了,又在赌桌旁磨蹭半日,细春跟随旁边看着。跳蚤来了,将军般眼光四
周巡视一遍,早已看见三春和细春都在赌桌边,过来道:“哥俩都上阵了,有赢
吧? ”三春道:“赢个屎,整日拿烂牌!”跳蚤道:“别来了别来了,头儿叫你
看场子,你倒自己赌上了,出了事也不知道!”又道:“走,带你弟出去吃牛肉
粉,哈哈,咱们有硬仗要打,你精神点。”三春道:“什么硬仗?细春这边也有
硬仗要打呀!”跳蚤道:“出去再说,这里太杂了。”跟瘦高个打了招呼,三人
便出来了。
往车站走,又经过发廊一条街,洗头妹又冲三人叫道:“老板,进来坐坐呀!”
又有道:“老板,来这里休息一下,很舒服的。”三春笑道:“你那里又没吃的,
待我们吃完再来舒服!”洗头妹道:“有吃的呀,要什么吃的都有!”三春笑道
:“除了有奶吃,别的都没有,我们是你们的邻居,别骗我们进去饿肚子!”跳
蚤也笑了,对一个四十来岁的洗头妹道:“你都这么老了,还在招摇,叫你女儿
出来接班!”四十来岁的洗头妹道:“老板,我也很厉害,进来就知道了。”见
跳蚤毫不理会,又急道:“进来呀,我女儿在里面等你。”跳蚤道:“你女儿还
没生出来吧,赶紧找个人生去。”两人调侃了做生意的妇女,细春跟在后面,出
了巷口,到车站对面的铺子里坐定,跳蚤道:“老板,要三碗牛肉粉,牛肉多给!”
老板应诺下粉去。跳蚤道:“细春你来什么事?”细春不好意思苦笑道:“跟李
坏熊小儿子打架,被拿了刀追,气不过,上来找你们想想办法!”跳蚤笑道:
“这个短命鬼还横,当初是我手下留情活过来的!”细春问道:“可帮我出口气?”
跳蚤道:“帮你出气容易,我一出马,他就做死蟛蜞,眼睛都不会眨。不过眼下
走不了,我这边有大任务,比你那边重要得多。”又道:“不信问你哥,这边工
作真的很要紧。不过你既然来一趟,我等会儿送一样东西给你,你只要说是跳蚤
的,谅谁都不敢欺负你!”
老板把牛肉粉端了上来,三人呼啦啦地吃了一气,三春边嚼边道:“你说吧!”
跳蚤道:“是少年宫溜冰场的烂崽,跟我们作对。”三春道:“什么背景?”跳
蚤道:“南门兜的,混了好多年了,有些势力的。”三春道:“搞得过吗?”跳
蚤道:“这得问我们自己,有决心,比他们狠,就能搞过!”又道:“头儿又拉
了一批人,是蓝田的。”三春道:“能打的吗?”跳蚤道:“不知道,看样子还
行,得打了才知道。”细春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插嘴,片刻三人就吃完了。三春
撕了卫生纸擦擦嘴,对跳蚤道:“你付下钱,我刚才输得差不多了。”细春却去
口袋里掏出毛票,道:“我有钱,我的一碗自己付。”跳蚤将他手拦住,道:
“开玩笑,有我在,你付什么钱。”从工装裤的夹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是有套子
的,取了出来,钉在桌上,对细春道:“这把刀借你使,但凡李秀盛再敢怎样,
你就用这把刀,说是跳蚤的,用它杀了人,全算我头上。”又叫:“老板,过来!”
老板拿着勺子过来,见了闪闪亮的刀,面带疑惑。跳蚤和颜悦色道:“老板,我
是隔壁老人会赌场的,先走,回头叫人送钱过来给你!”老板一脸无奈,欲言又
止,跳蚤拔了刀,套上套子,递给细春,三人扬长而去。老板看着远了,一番恶
毒臭骂才喷出嘴——上天若有灵,只怕这三人没走多远就被咒死了。
三春问细春道:“你上来没跟爹娘说吧!”细春道:“没有!”三春道:
“那你先回去,我们要忙大事。”当下细春告辞,又在街边流连了个把小时,到
了傍晚坐车回来。自此常带着匕首在身上玩耍,携刀带剑,有了胆识,那怨气居
然也不那般炽热了,倒也数月无事。
却说这日,因村中和观井洋会宗,原来增坂村的李姓是从那里而来,以上再
无可考。于是做了仪式,将祖宗请了过来,村中六十岁之上的老人在大厅聚餐,
吃了一顿。又每家跟钱,请了霞浦的戏班,做了三天戏。戏班的伙食,又都是轮
流分到各个队里,又由队里分到各户去吃的。那戏在村中大厅里演,下午一场,
晚上一场,几天来煞是热闹。李福仁种了两畦甘蔗,去地里收了两捆回来,与细
春道:“大厅里做戏热闹,你将甘蔗拿去卖给小孩,能赚几个钱给你娘当家。”
因那大厅就在隔壁,细春便提了六七根甘蔗,来到大厅门口靠墙摆了,用那匕首
削皮,来往的小孩子有一毛两毛的,便削长短不一的给他们。
也应了一句古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已经几个月不见的李秀盛又带了两个
朋友去大厅里戏台下凑热闹,经过门口,与细春互相瞧见了,都有敌意。因上次
已经打了一架,也颇忌惮,只是李秀盛嘴巴闲不住,对两个朋友道:“那个卖甘
蔗的上次被我追得屁滚尿流的。”那两个朋友笑着朝细春看了。也就隔个两三米,
早被细春听见了,道:“嚣张个屁,还不是被跳蚤追到池塘去灌水!”秀盛道:
“你说谁?”细春道:“谁被跳蚤差点弄死就说谁!”秀盛不由分说就一脚踢了
过来,细春躲了一脚,秀盛谅他害怕,又拳脚逼过来,细春气血早已上涌,也不
示弱,挥了手上的匕首就冲上去,只听“哎呀”一声惨叫,见血了。秀盛的两个
朋友叫道:“要出人命了!”要上来帮李秀盛。一片慌乱之中,细春见已得手,
丢了几根甘蔗,夺路逃去。
且不说细春仓皇退去,却说常氏在家中,听得一阵鼎沸人声,从厨房里出来,
早见后厅里拥进了一群人,道:“细春鬼崽在哪里,快出来!”常氏先是见到血
淋淋的秀盛,被两个后生扶着,扯开嗓子大喊的他哥哥秀强,后面还有李安雄以
及一干看热闹的人。常氏见那血就心惊了,道:“哎哟,何事,我家细春没回来
呢!”李安雄大声道:“把秀盛快砍死了,还何事!不出来,先把你家锅戳了!”
秀强有他爹的提醒,早在天井架上拿了一块磨刀石,抢身进厨房,一声碎响锅已
被砸破。雷荷花吓得抱着莲莲逃了出来。常氏跟进厨房,厉声道:“你这坏人,
怎么砸我锅!”想去阻止,却已无力,瘫倒在灶前。同厝的老蟹等人也赶进来,
忙把秀强劝了出去,道:“何事等她男人回来再说,先扶秀盛去敷药要紧!”那
秀盛愤愤而去,道:“先去敷药,跟细春说了,先备好钱,再备好命!”同厝人
扶了常氏坐定,却已气惊交加,喘息不已,道:“他爹在看戏,你们帮我去叫他
回!”便有十来岁的同厝小孩应声去了。
那大厅看戏的人,有凳子坐的多在后排与边上的高处,没凳子的都挤在戏台
的大天井里,最前一排则攀着戏台,踮脚站在台阶上,刚好露出个头在戏台之上,
如一排憋着吃水泡的鲫鱼。那小孩晓得李福仁是没凳子的,只在天井里溜两眼就
找到了,顺带还瞧见安春也带着珍珍在瞧热闹。小孩道:“快回,你们家锅被人
砸了!”当下父子匆忙赶回。常氏见男人回来,心稍稍定下,将事情细声短气说
了。李福仁道:“这秀强也太蛮横,怎么就能把锅砸了!”又道:“细春这畜生,
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常氏道:“如今且不让他回来更好。”当下商议怎么应付
李安雄这一家子。常氏道:“他是被细春打了,可也把咱家锅砸了,算是平的,
若再来算账,你们兄弟呀要合力起来。”安春道:“合力做甚,还跟他家打不成!”
常氏道:“你们兄弟也都叫一起来,看他敢打,适才把锅砸了,把我气坏了,若
闹大了,也把他们锅砸了!”安春道:“砸来砸去能有什么花样,我看没那么简
单,叫村民主任来解决算了,毕竟你细春拿刀在先,如今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呢!”
李福仁道:“你去叫村民主任来调解吧。”当下安春便去找李安民,将来龙去脉
说了,要求他做调解。
那秀盛右手中指外节被细春切了,入口有一半多,几欲断下。去诊所阿吉处
包扎了,吃了消炎药。因伤口深,阿吉拿不准能不能愈合,又叫他去县里医院再
看。李安民来调解,李安雄开口要对方赔五百,若治疗不好,则要负责任。不然
也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细春的指头给砍一下。常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李安民
两边说头不成,调解便僵持着。那李安雄又上门来吆喝一通,又说那手指要溃烂
废了之类的话,搅得不得安宁。常氏对安春道:“那李安雄明摆着是要讹一笔的,
若不了结了,只怕又要对付细春来。李怀数跟李安雄说得来,又跟你一道去参军
的,不如叫他说说去!”那李怀数是村里一能人,转业后在镇上粮站工作,因他
豪爽,曾救过李安雄一命,故说话是有威力的。当下安春便委托他做和头,又让
安春二叔一起去说软话,最后定下赔两百。常氏也拿不出这笔钱来,在二叔那里
支了一百,又左右张罗了一百,把这一桩造孽事暂且了结。
却说细春刺了秀盛一刀后,倒是泄了心头之恨。也不晓得是刺了哪个部位,
听得人喊“要出人命”后,心慌慌地跑回自家,躲到楼上自己房间去。但凡那孩
子闯了祸的,一种父母是给孩子撑腰,凡事挡在前面,护犊要紧,即便是打骂几
句,也是做做样子;又一种父母是让孩子自己挡去,死活不管。细春料得父母虽
不是后一种,却也不是前一种,便如困兽一般,坐立不安,知道这次闯了祸,若
呆在家难以圆场,定下神来,便决定远走高飞去也。当下溜下楼来,神不知鬼不
觉,去了县里。因一时找不到三春,便各处闲逛,又找了个通宵录像场看了一夜,
次日见了三春便诉说了一番,又在三春那里住了几日。那三春自顾不暇,因赌钱
常常囊里空空,多在别人那里蹭吃的,哪顾得上细春,呆了两日便赶他回来。
细春不敢回,便又到大姐美景家去。那美景早知道细春惹的祸事,先责怪了
一顿,见他可怜,怕他不敢回家流落到他处,才送了他回家,不免又在爹娘面前
给他求情。李福仁痛心道:“你三哥已经不成材了,你又要做坏崽,难道一烂就
一窝吗!”常氏又气又怜,又不愿李福仁说这丧气的话,又呵又斥,自此令他在
家少出门去。
也合该是细春的命数要得到转机。这日常氏吃完晚饭,恰见同厝前厅的李安
伍从塘里回来,捉了只大红,有七八两重,且是硬壳的,啧啧称赞。众好奇者
围过来看道:“这是隔年,很有补的,一斤能卖五六十吧!”李安伍道:“不
卖,自己吃多爽,要那几个钱干吗!”当下就洗了放在高压锅里蒸去,片刻已经
熟红,喷喷香。他一家已然吃过饭了,他老婆给他温了一斤米酒,当下把红的两
个大钳子给了小孩,自己就着酒,有滋有味地啃起来。农人劳作一天,也就图个
此刻吃得爽快,晚上睡得香甜。常氏闲着无事,一直在他这边聊天,问了塘里的
状况,李安伍道:“今年形势好,虾虽没什么赚,蛏养得成功了,我哥明年要扩
大五百亩养的。”常氏道:“哎哟,你哥做得恁大,想是你祖宗保佑了,这么大
的池塘,你也养不过来的!”李安伍道:“嫂子,不是我一个人养,我只不过是
沾我哥的光,在那里凑一份子。怪我没读书,复杂一点的事情让我做,我也做不
来,我哥都是招人手养的,本来我也有权利管理些人手,可是没那本事,只能干
粗活,最多也就帮他招揽些人。”常氏听了,心里一动道:“若要招人手,不如
把我细春招去,看能么? ”李安伍道:“那是可以,养池是要有经验的,但凡不
懂,只要去了慢慢学,慢慢琢磨,就知了,要的是人比较塌实。我哥养了这么多
年,也还是有很多东西不懂,都专程开车去请那厦门大学的教授来呢!”常氏道
:“哎哟,这倒好,细春老在家给我惹事,赔了不少钱,若能到池塘去,倒免了
不少麻烦,我也放心。你跟你哥哥说说。”李安伍道:“这个问题不大,那新池
养了,要招揽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到时我记住细春便是。”当下常氏欢喜不已,
卸下一块心病。回来说了,李福仁道:“若不跟我去做农,学学养殖也是可以,
总比跟人计较惹事要强!”细春听了,也没什么意见,在那海阔天空的塘里,似
乎比跟在李福仁后面做农活要长气些。
那李安伍是在塘里给他哥李安正养池的,放了塘水之后在滩涂上经常能捞点
稀奇海味回来,引得同厝人观看。而他哥哥李安正,却是不能不提的一个能人。
他原来乃一复员军人,当过村支部书记,卸任之后,却看出增坂村的真正活路不
在田里,不在土里,却在海里、滩涂之上。于是靠门路拿了贷款,在滩涂上围塘
养殖对虾。那虾是难养之物,比祖宗还难伺候,有时辛苦养了一年半载,一朝水
势不好,发了瘟,便前功尽弃。如此磕磕绊绊,时成时败,贷款一批又一批卷过
来。李安正好琢磨,一日发现一个门道:那虾塘的出水之处,农民养的海蛏则比
别处的蛏子要肥大,便寻思,定是那海蛏吃了虾塘里肥水的缘故了。当下生起了
另一新奇主意:蓄水养蛏。新奇之处在于,通常蛏田上都是自然潮水,潮起则淹
没,潮落则露出,这样的水则无法人工增加肥料。而蓄水养殖,则把海蛏养在塘
里,可以投以养料。但这样却产生一个新的问题:蓄水养殖,蛏田全天候淹没,
海蛏会不会被淹死?
第一年做了试验,把蛏子养在塘里,用豆浆做营养饵料泼在浅水上,直接给
蛏吸收,不但没有淹死,养出的蛏比天然的要肥大许多,吃起来口感甚好,获得
成功。有了经验,其后扩大面积,用尿素等代替豆浆,收益又提高。原来尿素不
是直接给海蛏吃的,只是用来在水中培植海藻,海藻才是蛏子真正的食物。但那
培植海藻却又有窍门,若尿素多了,海藻太盛,则过多消耗了水里的氧气,也可
能使蛏子憋死。李安正琢磨了这些经验,又尝试让海蛏与黄花鱼等混养,凡此种
种,令他成为企业家养殖户头一把,研发了多种养殖创新技术,开创当地水产养
殖的新场面,致富一方,名扬各地。此不表,单说细春,不多久便跟着李安伍到
塘下养池去,常氏虽觉得家中又空荡不少,却也了了一桩心事。
细春头一遭去池塘,去了两天便回来了。常氏甚是惊奇,道:“不习惯?”
细春道:“习惯倒是习惯,只是睡不习惯,那被子发馊,差点熏死,还是自己拿
行李去。”先前,他摸不清塘里什么状况,要带了行李棉被,被李安伍止住了,
道:“又不是走亲戚,也不用带衣裳,那里床铺轮流睡的,一应俱全。”细春便
提了个小塑料袋就跟着去了。哪知道下面宿舍里,不论谁家的床被,谁在值班,
只要看见有床铺空了都可以睡,褥子被子都发潮发酸。一般的农民,多脏多乱可
以不顾,晚上喝了酒,钻进被窝,被子里什么气味也敌不过酒味,倒头就睡了。
常氏却是爱干净的,都是干净喷香的被子给细春睡,因此不适应。常氏便备了干
净的被子褥子给他,又问塘下晚间冷不冷,细春道:“冷,晚间海风大。”常氏
又搜罗了一干衣物。又问:“那吃得可好? ”细春道:“吃的倒是有,叫了个阿
姨在那里煮饭,不过尽是池里捞的鱼虾螃蟹,老吃发腻,倒是喜欢吃白菜了!”
常氏道:“那你也得忍着,靠海吃海,倒也正常!”又备了些袋装的榨菜给他。
又道:“有一样倒要注意,那风大的地方最容易着凉感冒,一不小心就头疼发烧
的,我去三婶那里给你要些草药,凡是一有些鼻塞头疼的症状,马上熬汤喝了,
将它止住!”细春道:“麻烦,又不是去北京,带那么多做甚,凡是有病,我懂
得去就近村落买药吃。”常氏道:“你现在是嫌麻烦,要是一着凉,到时候哭着
喊娘,娘也到不了你身边——有预防着比什么都强!”细春道:“熬药是多麻烦
的事,谁会去做,拿去只会添麻烦。”常氏道:“既然有做饭的,熬药又有何难?
若病了,叫阿姨熬一下,必然不会不肯,睡一觉出一身汗,比吃什么药片都强!”
细春道:“说得活灵活现,跟我真的熬不住似的,即便带了,我决计不会吃那草
药!”常氏道:“无病的时候嘴硬,到时候便知晓了。”
常氏把细春的所需物事,备齐了,装在一个老木箱里,道:“这木箱有锁,
拿到那边去,有要紧的东西,可以锁在里面。”细春见了急道:“你拿出来,这
是什么年代的木箱,土啦吧唧的,我怎好意思带它出去!”常氏道:“哎哟,看
你怎说的,这是我和你爹结婚时惟一可以见人的家私,用了几十年,这木头还结
实着,这锁眼周边原来镶的是只铜蝴蝶,早年间有一次你爷爷生病了,挖出铜蝴
蝶去换了药吃,如今就剩个蝴蝶的印儿,可是这把铜锁,还是古董,颇值钱呢!”
细春看那箱子,暗红的油漆也颇暗淡,但可见一个很大的蝴蝶印痕,颜色要淡一
层,却看得清楚,道:“既这么值钱,你且别让我拿走,那地方人杂,什么时候
敲去换糖吃都不知道!”常氏道:“可这箱子多合适,不要的话,却找不到合适
的有锁的箱子,倘若你身上有几个零钱,也可以搁里边。我倒听安伍说了,塘里
的人发了工资,有的压在褥子下,以为多隐蔽,却是最经常丢的,你千万不可放
在褥子下面。”细春道:“你去嫂子那里借个皮箱给我,那箱子有密码,根本不
用锁,又方便得很。”常氏道:“〖fjf 〗蛖〖fjj 〗,什么方便,我就知道你
是爱体面。”
常氏便下了楼,到了厨房,雷荷花正让莲莲坐在儿童椅上,自己在灶间拾掇。
常氏道:“我正给细春拾掇去塘里的家什,给他木箱又嫌老土,说借你皮箱一个
使使!”雷荷花听了,犹豫道:“不合适吧,他是去塘里干活,又不是去城里走
亲戚,那么高级的皮箱子拿去,不是被糟践坏,便是被潮坏霉坏——况且我那箱
子里还装了衣物,一时也腾不出来!”常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上楼,对细春
道:“如今跟你嫂嫂是两家人,要借一样东西出来都难,你还是别打那个念头,
就用我这破老箱子。”细春便知怎么回事了,道:“我手上一有点东西,就想着
给莲莲吃,她倒小气到这个地步,罢了罢了,就拿鱼鳞袋子给我装了,待我赚了
钱,自己买去!”常氏道:“你知道就好,如今一家人说两家话,她跟她娘家亲,
跟我们倒隔,你就别想她的东西了!”当下常氏便找了一个干净的鱼鳞袋子,将
被子、褥子、衣物、毛巾、草药、榨菜包等等,做了鼓囊囊一包,次日让细春背
了下塘去。
细春去了五日,这天晚上又回来透气。原来那池里,每日忙的是喂料、开闸
换水、察看堤坝有无渗漏塌方迹象,但忙完这些活儿,却是寂寞得很,在一起养
池的年轻人,只是靠打牌喝酒消遣时光。细春初去,确实有些耐不住,便回一趟
家。又,每次开闸放水的时候,便在闸口下游布了张网,有那些晕头转向的鱼虾
自投罗网,做了看池人的美味。细春便跟炒菜的阿姨打了招呼,在桶里摸了两只
硬壳红,带回家来。晚上吃饭,将两只红斩了四截,蒸熟了搁桌子上。这吃
饭说起来好笑,两张桌子相隔不到一米,却是两家人吃饭,互相都听得啧啧有声。
那莲莲已经两岁,晓得哪个好吃了,看着细春这边桌子有红,闹着要吃,就要
过来爬上这边的桌子,却被雷荷花死死拽住,哄道:“等你爸回来了,上街上买
了吃不成?”莲莲话听得似懂非懂,哪里肯依,一味强行要来。常氏看在眼里,
拿了一截过去道:“来,就懂得拣好吃的,这么馋嘴恐怕将来嫁不出去!”莲莲
接了,埋头苦吃,细春半真半假道:“就懂得吃,也不问是谁的,回来叫你爸掏
钱来买!”那雷荷花便想是细春对她有气,拿话激她,便去夺莲莲手上的
块,且道:“叫你别吃了,快还给叔叔,等你爸爸回来买去。”莲莲便要哭,
常氏怪道:“你这是做甚,让她吃去,跟小孩这么认真!”雷荷花道:“不能这
么惯她,要不然将来真变成馋嘴婆,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常氏道:“这是爷爷
婆婆这边的东西,又不是去别人家吃去,你快别跟她计较。”便将
块按回莲莲手里,道:“只准在爷爷婆婆这里吃的,不能要别人家吃的。”
那细春又多嘴道:“给你吃还折腾,倒跟没人要吃似的,若是那塘里,这么硬的
早被人抢到嘴里去了!”
雷荷花听了,知道话里有话,也不好意思再有动作,只是将一丝不爽搁在心
头。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雷荷花心中那本经是她娘谆谆教诲的,自然与常
氏这边的经不同,如今这两本经搁在一个经堂里念,自会有异常滋味冲撞之处。
倒也无甚大碍。
这一日,街上议论纷纷,说是那三春和跳蚤,在县里跟烂崽火并,把人杀了。
这第一道传闻出来后,便有仔细问究竟的,那知道一二的便牵强附会,各种说法
都有,有的说跳蚤被打死了,有的说两个人都被抓了,自相矛盾之说,只赢得街
上人更加好奇。那开摩托车的细清,却是最懂得县里事情的,待他回来,才把来
龙去脉跟说书般细述一遍,解了众人的好奇。
三春与跳蚤,替老人会赌场的老板看场子,这是众人晓得的。众人不晓而细
清晓得的是,那赌场老板又在东湖开了溜冰场,为了吸引生意,派了打手去少年
宫溜冰场闹事搅局,要把客人给赶过来。跳蚤不怕死,凡事冲在前头,是老板的
得力打手,当了头目,常常率人惹事。那少年宫溜冰场也是被人承包的,那个人
也有些势力,招揽一拨看场子的,不甘示弱,不但让跳蚤一干人占不了便宜,而
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到东湖溜冰场来搅局,因而冲突不断。这次闹出杀
人的冲突,是有预谋的,在体育场,双方都想制住对方,动了刀子,死了一人,
公安局都出动了。虽然短暂,那见了场面的人说是鲜血横飞,生平没见过这么残
酷的一幕,体育场的草地都被染红了。
这消息,很快地传到李福仁家里,常氏听了忧心不已,道:“若真的斗殴杀
人,如何是好?”李福仁只是不停叹道:“这畜生,又惹事,搞得全村都知了!”
常氏责怪道:“你别只是一味骂,想个办法。”李福仁道:“他天宽地阔做一套
去,我们守在家能有什么办法。”恰二春在家,常氏又在二春面前着急,道:
“要不你去县里打听一趟消息?”二春倒是听话,把哄在怀里的莲莲推给常氏,
就准备要走,却又道:“他们在县里打了人,该逃跑了,我却去哪里打探消息。”
李福仁看不过去,道:“别去了,他若跑了,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若被公安
局抓了,也就抓了,你也拉不回来的。”二春道:“娘,如今也只是听说,不如
再打听清楚了再说,他三春脑子那么灵,不会吃什么亏的。”
过了些时日,又听人说,那些打架出事的烂崽都在老板资助下,逃福州躲去
了,一时倒也无事。家中除了常氏时时记挂起,别人也懒得理会。如此过了月余,
有一日下午时分,来了两个警察,问了是三春的家,道要请一个家属去县里问讯。
常氏一见那穿制服的,一颗心早已经要跳出来,两脚发软,只是问:“我家三春
怎么啦? ”那穿制服的倒和悦,道:“不必惊慌,只是叫一家人去问些事则可,
你老人家不要动,家里还有男人在吗?”李福仁和二春、细春都不在家,常氏便
叫雷荷花道:“你上去看安春在不?”雷荷花便上去叫了,安春刚从塘里回来,
粘了泥巴的衣服也没有换,便急急来了。警察也不说是干什么,这边叫了安春,
那边叫了跳蚤的叔叔,一并带进警察车往县里去了。
左邻右舍见了警察来,都好奇,又不敢直接来问常氏,只在门口问了同厝的
人,也问不出究竟,猜测议论,疑云不散。常氏又惊又愧,都不敢出门上街,一
出去就怕人问,只是锁眉坐定厨房,愁苦不已。同厝便有妇人来说宽心知己话,
把惊惧聊开。好事不出门,坏事人人盯着,而这不知原委的事,更引得上下街人
都议论了。
李福仁从地头回来,常氏将下午的事说了,有男人在家,心下又稍定一些。
常氏细语揣测道:“莫不是三春已经被抓了?”又道:“莫不是抓不到三春,要
连累家里抵罪?”只是满脑子乱走,李福仁倒不吭气,只道:“你莫猜了,等安
春回来便知晓。”
不久,便听见安春的脚步声从后厅来了,常氏站了起来,安春已然进来,忙
问究竟。安春道:“是去指认三春的。”常氏惊道:“三春被抓了?”安春道:
“你莫慌,他们是回来自首的。在福州没钱了,呆不下去,老板也不给钱,倒劝
他们回来投案了。也是,在外边饿死还担惊受怕,不如到公安局还有饭吃。”常
氏道:“公安有说会坐牢吗?”安春道:“现在还不知道,公安说要法院判了才
知道。三春跟我说,杀人他根本没动手,只是害怕了跟随一伙人逃走而已,公安
了解清楚了应该会放他出来!”常氏舒缓了一口气,道:“我就晓得他不会杀人,
佛主保佑,愿公安能了解清楚了,早放他出来。”又问安春道:“叫你去做甚?”
安春道:“就是去认一认,是不是真的三春。”常氏又问:“关在哪里?可有饭
吃?”安春道:“拘留所呀,饭倒是有的吃,要舒服就没那么舒服了,光溜溜的
屋子,铁门锁着,能舒服到哪里去。”常氏又问了拘留所的情景,一阵唏嘘。安
春道:“还没吃一粒米呢,快弄点填肚子来。”常氏当下缓过来,煮了面条与他
吃了。又有同厝的妇人忍不住好奇,进厨房来打听,常氏作宽心状道:“无事,
三春不曾打架杀人,公安问清楚了便会让他回来了。”此话如长了耳朵,片刻便
传出去了。
此后,常氏便在家中等待讯息,忐忑不安,时而又觉得希望在前,夜里好梦,
直道三春明日就可回来;只是又心惊不已,只怕出了什么意外。若有人问了,倒
是会镇定道:“不几日就要回来了吧!”如此过了半个月,也没个消息,心下扛
不住了,当下央求安春抽了时间,一道去拘留所探望去。安春是不想去的,李福
仁也劝她莫急,让三春自己了断,怎奈常氏唠叨了数日,眼泪都唠叨出来了,安
春也无法,便带着她去了一趟。那三春被关了数日,精气神全没了,见了常氏和
安春都蔫了。常氏握了他的手道:“儿呀,什么时候能回家? ”三春委靡道:
“也不知道,比先前麻烦了。”安春道:“上次你不是说自己没动手,也有证人。”
三春道:“是呀,都证明过了,可是对方是有势力的,凶手抓不到,也饶不过我
们。”常氏惊道:“儿呀,那该怎么办呀,你没杀人却被关在这里,该怎么办才
能出来呀?”三春道:“娘,若要我早出来,恐怕要使钱托人,你去想想办法吧!”
安春道:“谁有这钱来使!”常氏见他没有神气的样子,心疼不已,自己虽是束
手无策,也劝道:“你且放心,娘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将你弄出来。”三春此时
倒像只乖猫,伶俐的嘴不见了,神气活现不见了,那探视时间到了,便乖乖回里
边去了。
那常氏出来,车水马龙闹市中,心神不定,对安春道:“你且先回去,我到
你姨家去商量此事。”便径直到她妹妹常金玉家中来。那常氏,是要面子的人,
若有家丑,要么封个严实,要么包装体面了才告诉他人,即便是她妹妹,也断不
肯倾心相诉的。只是如今此事棘手,无奈之下,只得前后都跟她妹妹说了透底。
那常金玉先是跟着一阵唏嘘,想不出什么法子,便劝慰她道:“如今你老了,儿
子闯的祸,一桩桩你都要跟到底,一辈子就给儿子做牛做马,何时有个了结呀。
上次在叶华家做保姆,就是三春捣鼓的才干不成了,听说还欠了人家一笔钱,便
是不要还,我这里也是欠人家一笔人情。现在又是三春惹祸,我是心疼你的身子
骨要被他磨碎了!”常氏道:“你现如今说这话我不爱听,谁家儿子被关在里面
不发愁,哪个做母亲的不会去想办法?他要是真杀人了,我倒也不管,让他顶罪
去;可是他乖乖的,又清白,如今只是对方有势力才牵累他,不是我亲生骨肉我
也还得想法子呢!”毕竟姐妹俩亲,连疼带骂都在话里头了。互相计较一番,因
那常金玉也没有公检法方面的关系,对此事一是不通,二是无能为力,只能说归
说,却出不了力。
毕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常金玉提醒道:“你不是有个外甥在法院
吗,怎不去那里打听打听。”常氏当场才想起那个外甥,是三春大姑的儿子,因
平时少来往,倒是忘了,便道:“正是,不说倒忘了有这号亲戚,若请求他,必
定有主意。”便立即要往他家去。常金玉道:“现在是吃饭的点,你着急,也不
在乎这一时,吃了饭再去。”常氏道:“我哪还能吃得下去,你便是做龙肝凤胆,
我也吃不下一块的。”径自要走,常金玉见她火急火燎,丢了魂似的,又不放心,
道:“你若要走,我还是送你到那边楼下,这失魂落魄样,街上车来车往,叫人
担心。”常金玉陪着她下楼,坐了个老鼠车,到了法院宿舍楼下,看她上去,自
己才回来。
当下循着记忆,敲对了屋门,进了门来。那一家子正要吃晚饭,常氏要找的
外甥,叫刘家劲,是县法院林业庭庭长;他寡母周氏,也就是李福仁的大姐,原
住在乡下,被刘家劲劝了几年,才劝到县里一起住;并刘家劲的妻子以及儿子,
一家正吃饭,见常氏来了,忙叫一起吃饭。常氏忙推辞道:“不吃不吃,我说完
了事情便走。”一家人也不勉强,常氏便坐在茶几边的靠椅上,对刘家劲道:
“我今天来是为你表弟三春的事,他在县里做事,跟一伙烂崽有交往,如今那伙
烂崽杀了人,把他也牵累了,警察叫去调查,也调查清楚了,他不曾动手过,却
因对方有势力的,不放他出来,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他,我来找你帮忙,好歹把
他弄出来吧。”刘家劲听了,边吃饭边从容道:“是体育场那桩杀人案吧,我只
听说疑犯有增坂村人,却不曾想到是三春。”常氏道:“增坂村的还有其他人,
也不止是三春一个,只是三春跟他们一起玩,卷了进去。”刘家劲问道:“三春
口供是这么说的吗?”常氏道:“正是,他不曾杀人,自然只能这么说了。”刘
家劲道:“知道了,我明天上班问问。”又道:“你们乡下乱七八糟,总有这样
那样的事,大家都安分守己一点不好么。”他母亲周氏在一旁听了,也知晓得来
龙去脉了,对常氏道:“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儿子惹祸跑来跑去,没有哪
个儿子给你们老两口操心;我弟福仁年纪也大了,听说还在给儿子插秧,你要叫
儿子们勤劳朴实点了,别落得老来不得安宁。”原来周氏中年守寡,带了三个儿
女长大成人,性格刚强,说话也直爽利落,见了谁,都不免要直话数落一番。常
氏叹道:“你说得正是,老是惹麻烦给我,我这当娘的也不能不管,也不知要操
心到何年何月。”当下交代了情况,又道过两天来打听消息,便告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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