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若是没有三春,老两口的晚年不能说如何有福,却是能过平淡日子,享受儿
孙绕膝的乐趣。有了三春,李福仁就如养了个仇人。如今虽不住在一起了,但摩
擦还是有的,逢着那三春来蹭钱蹭米的时候,被李福仁瞧见了,不免一顿臭骂。
儿子自然也不甘示弱,说是老子将他赶出去,却没有分他财产什么的——真
是人生尴尬一景。
大塘里蛏池要扩张,便把李福仁这些私人蛏田包围进去,一千多亩。大队发
了通知,又令人员到各家各户做工作,户主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可以把蛏田卖给
大塘,得到一次性的赔偿金;另一种是租给大塘,每年按照面积和收成状况,分
得租金。这种圈地,农民的工作是最难做的,也有人不愿意把蛏田卖掉或者租掉,
想自己种,成了钉子户。但那大塘的股东是有办法的,先给村中几个有势力的人
家做了工作,塞了红包,然后开会,让这些人带头鼓动村民把蛏田卖给大塘。将
刺头先软化了,碰到还有
不愿卖的人家,直接拿象征性的赔偿金给你,你若不要,也休想去种——他
早已把你的地圈进去了,又配了多名打手在下面,你若有不满之处,便是自讨苦
吃。那剩下的老实农民人家,哪敢不依的?
李福仁年纪大了,到海里做活甚是辛苦,却是不想卖掉:这是老祖宗留下来
的,自己干了十几年,卖了就永远不是自己的了。常氏倒乐得顺水推舟,劝说李
福仁将蛏田卖了,道出眼前困难:四个儿子没有一个肯去做海的,李福仁去海里
做活体力已然不支,即便不卖,过几年也是要荒废的。现实如此,无奈之下,李
福仁只得卖了,分得两千多元。其他村人或者卖了或者租了,又有脾气倔的,死
不卖,与大塘冲突,被打手打伤闹了纠纷的,种种状况,成了村中一大喧嚣事件。
三春早听得有这笔钱,便做了算计,理直气壮回家里,道:“老头,这笔钱
你不能独吞,我也要分一份的,明日我就要去上海做工,你快分一半给我。”他
原先来家讨吃的,还有些怕李福仁,如今手无分文,跟饿狼似的眼睛都绿了,但
凡有碴儿,总是敢厚着脸皮找的。那常氏、雷荷花等正在吃饭,李福仁道:“这
海田当年是分给我的,后来我又去垦荒,才添了几分,几年来都是我去做的才不
至于荒废,卖成如今这个价钱,哪里有一丝半毫是你的份?”三春吐了口烟,道
:“我不管谁做的,反正是这个家的,是这个家的财产,便要分我一份,法律上
都有这么讲的。本来安春、二春、细春都要分这个钱的,他们或者分了家产出去,
或者还跟你们合吃,不跟你计较,我也不管,但我是空手被驱赶出去的,定要跟
你平分才行。如果你死了,这些玩意儿便全部是我的,叫做继承,你懂不!”说
得天花乱坠,李福仁哪听得进去,道:“我不管你胡说什么,只知道这是我一世
的血汗钱,老来的棺材本,你休想动它一分。”
常氏劝道:“儿呀,你莫跟你爹计较,动了他的气头,回头跟娘细说了再解
决。”三春盛气凌人道:“不用回头了,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今天就该把这钱给
了,没时间跟他嗦!”常氏又道:“儿呀,你莫说傻话,上桌来吃了饭。”三
春吐了一口烟道:“不吃,我一口也不吃老头的饭,只要他跟我账结清了,从此
后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李福仁气得又使老招,便要起身去墙角拿扁担赶他,
被常氏死死摁住。吃饭的莲莲吓得都要哭了,被雷荷花搂了哄住。三春道:“你
让他取扁担,你让他来打我,以前我都是让他的,今天就要把恩怨算清,断了父
子关系。”雷荷花看不过去了道:“他叔,你先走开一步,莫让爹再生气,有什
么话回头娘跟你商量,这样把小孩都吓坏了!”三春一副明理的样子,道:“行,
把小孩吓坏了我倒过意不去,今天就不在这里处理。但是老头我通牒你,须在明
日九点之前把该我的钱交我手上,不然我会在村头大厅坪上等你决斗,明天九点,
你要记住!”又对莲莲道:“你小孩莫怕,叔叔不是对你的,叔叔要对的是坏人!”
然后斜披着西装,吐着烟圈,潇洒出门自去。
众人吃饭也被他弄得不安,雷荷花对常氏道:“要么你回头去劝劝他,不要
惹出什么大事。”李福仁道:“莫去理会,他是一口痰,理了他只会黏你身上,
不讹你钱财便甩不掉,他要如何作践由他去!”常氏盘桓不下,若真要去理会,
如他所说的送他一千块钱了事,非但要被李福仁骂个狗血喷头,于理也不该这样
做;若不去,也不知这个逆子会使出什么招数——回村以后又贱了不少,从前夸
他是四兄弟里最聪明的,却不想他把这聪明都做了无赖的招数,别人想不出的他
都能想出。常氏便只是轻叹,为妻为母的难处,她一应尝尽了。
闲话休提,单说次日,三春见爹娘并不把钱奉上,估计不得不发飙了,便早
早起来,吃了酒,把脸到脖子都吃红了,又壮了胆气,说出来的浑话也能高一声
了,便提了柴刀——柴刀有两种,一种是砍柴草钩形刀,薄且轻;一种是稍钝而
重的马刀形,劈柴的,三春拿的是后一种——往大厅坪来,叫嚣道:“李福仁,
九点钟,你务实要出来跟我决斗,断了父子关系,不然休怪我冲进去!”引得路
人停下来观看。此地是往前塘干活、出村口坐车的要道,观众自然是不愁没有的。
这大厅坪离李福仁住处不过百来步,早有邻里进去传信了,道:“三春在大
厅坪喝醉了酒,喊着九点钟要跟福仁伯决斗的,千万不要去,他手里有明晃晃的
柴刀。”
常氏惊道:“福仁要不你躲到谁家厝里去,不让他瞧见?”李福仁端坐家中,
道:“我躲他做甚,天底下还有儿子杀老子的?就看他进来砍我,看他敢不敢!”
同厝的妇女道:“福仁伯你还是躲一躲好,他说九点钟你要是不出去,他便
要进来的。”李福仁气道:“他要进来,我这条老命就跟他拼了!”常氏慌着无
措,只是抓住福仁不让他出去,急叹道:“何苦呢,跟儿子叫劲做甚!”
其时二春、细春都不在家,情急了常氏只好吩咐同厝人道:“麻烦你帮我去
叫下安春来,这两父子我是应付不下了。”有人便应声去了。还好安春还没有出
工,片刻便被叫了进来,道:“爹无事吧!”常氏道:“现在是无事,但三春在
大厅坪闹,不但不好看,回头还要找你爹麻烦,你去劝劝他!”安春道:“怎的
使这一招来了?”便出门去看。那三春似醉非醉,浑然不怕出洋相了,挥舞着柴
刀,又见闲看的人更多了,更兴奋起来,道:“李福仁这个老东西,有饭给乞丐
吃,给不相干的老太婆吃,我是他儿子,却不让我吃,将我赤条条赶出家门,你
们评评理,有这样当爹的吗!如今蛏田卖了钱,也不分一个给我,天理难容,我
要一个说法,一刀两断,从此后我就是个没爹的人了。九点钟决斗,你们在这里
等着看,九点钟就见分晓了……”旁人听着,只是窃笑不已——这是村里百年来
未曾发生过的一幕。安春在人群里看了三春挥着柴刀,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不敢
近前,窥了片刻,便又偷偷回来。常氏急问道:“如何了?”安春道:“他拿个
马刀,又喝醉了,我若去劝阻什么的,被他砍了也是白砍——他连爹都不认了,
如何认我这个哥。我看还是叫三叔二叔来劝他,或许还有点威信!”常氏急道:
“那你快去叫你三叔二叔来劝!”安春便去了,临走道:“我叫了便要下塘去了,
刚换了衣服正要走呢。”因三叔家近,便先来了。三叔听了来意,道:“我若能
管住你们这些蛮横事,何曾会卧床在家街上都不曾踏过?我是无力管的,叫你二
叔去吧,他倒好管事!”安春便转头去叫二叔,幸好也在家,听了道:“你都阻
不了他,我还能怎样?”安春道:“如今叫你去不是跟他蛮横,是劝三春的,平
日里他也来你这边要些钱零用,估计会听你的。”二叔道:“那我去试试看——
你们兄弟,从来没有好事叫我插手的。”安春道:“你先去我娘那里,听听她主
意,我也无闲,要下塘干活去了。”说着,径直回家去了。
二叔便先到常氏这里,常氏已经急得不行,道:“他二叔,你就出去劝劝他,
要什么条件便先答应了,只求他回家作罢!”二叔道:“这个不乖崽,怎落到这
个地步!”来到大厅坪,见三春已喊得累了,声音细了,只是跟卖艺一样朝路人
叫道:“九点钟,九点钟不来我就杀进去了,你们做证明,是他逼我的。”众人
道:“他二叔来了,劝劝他吧,哪有要杀自己父亲的,我们村就没出过这样的人。”
二叔见他手里提刀,心中也紧,还是走近了他,口气尽量柔了,道:“三儿,
你这提刀做甚?咱村只有杀猪的才提刀,人家是干吃饭的营生。你提刀杀爹,嘿,
没这么不乖的儿子,我也不会有这么不乖的侄儿。听二叔的话,什么话跟二叔说,
我替你做主,总是能解决的,这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洋相的……”边说边要将他的
柴刀拿过来。三春佯醉道:“二叔你先别过来,说清楚了再拿刀,今天你是代表
李福仁来吗?”二叔道:“什么李福仁?那是你的亲爹,我的亲哥,要说代表,
我自然可以代表他了。”三春后退一步,左手提刀,右手伸出两个指头道:“今
天他有两条路可走,第一,将蛏田的钱分一半给我,我马上去上海,从此两不相
欠,不然,就选择第二条,跟我决斗,拼个死活,断了父子关系!”二叔道:
“提什么决斗不决斗呀,傻孩子,那是电影的把戏,搬到这里来做甚!你不就是
要分钱吗,跟我来,我给你,回头再去你爹那里拿,总可以吧,把刀给我,跟我
回去!”三春对众人道:“我二叔的话你们都听清楚啦?好,刀给你,我是文明
人,只要守信用,可以不用武力!”便把刀递给二叔,二叔道:“跟我走,要钱
到我那里去取,别为了钱把老爹都要杀了。”三春跟着二叔后面走,又回头对众
人道:“不好意思,和平解决了,让你们看不成决斗,都是我二叔调停的。你们
记住了,今后我只跟李福仁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众人哄笑,二叔笑骂道:“没
出息的东西,就出洋相拿手。”
到了二叔楼上房间,坐定,二叔分析道:“你要钱的话,也是按道理拿钱的,
你爹辛苦垦荒的地,就卖了两千,合着他一分钱都不留,就给你们四兄弟,一人
也就五百,如何要你爹分一半给你?好生没道理。若是五百肯拿了,二叔这里先
掏给你,也好去你爹那里要回来,若多给了,你爹怎肯将钱还我,倒不定还来怪
我!”三春道:“我能跟安春二春比吗?家里给他们娶了老婆,我是单身出来,
如今又要去上海,用不着给我娶媳妇的,老头还想把钱攥在手里!”又力争,磨
了半天嘴,二叔敲板道:“你若真去上海做事,二叔便贴你一百,总共拿六百给
你,将来发达了能还二叔也罢,不还也罢,从此后只别去扰乱你爹——他如今老
了,走路磕一跤也许就起不来的人了,你还跟他计较做甚!”给了他六百块,三
春如饿的狗接到骨头一般,偃旗息鼓,自顾去了。
当下二叔便到李福仁处,说了如何打发了三春。李福仁只是一味可惜,又复
恨道:“把钱给这畜生,不如买了肉喂狗去。”二叔道:“不给他钱,让他拿着
刀丢人现眼,如何能打发他?只要他能出去最好,若不出去,把你这条老命折腾
完了,看你拿钱做甚!”常氏惊魂未定,一阵长吁短叹,谢了二叔,将五百块还
给二叔不提。
此一遭,常氏亦看出三春不肖到何等程度,真是担惊李福仁受到伤害。过了
几日,惊魂已定,去看了三春的住处,衣服行李已经卷去,确实是出远门去了,
不由心中又念想他。回家感叹道:“早知三春是真的出门干正事,合该将钱分一
半给他做本,也省得闹出洋相!”李福仁听了这话不高兴了,道:“这畜生只差
没砍死我,你还这么为他着想,莫非我还做错了?非得改日刀架到你脖子上,你
才晓得他是没心肝的儿子?”常氏道:“莫这么说,兴许他也是出去想做事业,
没得法子才想出这么一出,我料他是耍耍样子罢了,难不成真的拿刀砍你?我看
不会的,但凡是人都不会!”李福仁无奈,叹道:“你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他
是心肝烂到底了你也看不出!”常氏道:“管他多坏,毕竟是我儿子,如今走了,
还不让我念想?”对丈夫与儿子,常氏之偏颇可见一斑。不管如何,三春出去了
无踪影,常氏的心虽然有所牵挂,但再也不用夹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左右为难了。
李福仁自觉体力消退,活也少干了,只剩下一半的田地仍舍不得扔掉,收的
谷子够一家的口粮;山上就剩下种些红苕菜豆的地,又有几处茉莉花,不外乎夏
天锄草施肥打虫,有时也帮常氏摘些花儿,自比往年要闲一些。无事便坐在后厅
板凳上,也不思想,也不做甚,就呆呆坐着,然后睡意袭来,脑袋靠着墙上渐渐
往一边歪去,地心引力将他的头缓缓地拉下来,拉下来,然后身子猛然一抖,便
把自己惊醒,惊醒的瞬间还能听见自己的响鼻。同厝的人便跟他道:“阿伯,你
老了。”他愕然道:“哦?!”
这一日,厝里来了一个化缘的和尚,穿着半旧皂色长袍,平底布鞋,却留着
头发茬儿,腰板宽阔,甚有精神,初看像五十来岁,细看像六十来岁,若再观察
他言语行止,银白发茬,也可看成是古稀之人。小孩子见着和尚,甚觉稀奇,便
有两三个尾随他后面,叽叽喳喳。恰李福仁在厅凳上闲坐,那和尚见到,定定地
看了片刻,道:“莫不是福仁哥?”李福仁张开嘴,道:“哦?我是哟,你是哪
位呀?”和尚道:“我是长生,原来和你一起放牛的,你不记得了?”李福仁回
想了一下,道:“哦,是你,都多少年不见了。有听说你是在做和尚,却没想到
今日到这里来。”当下让长生坐长凳上,握了他的手,聊了起来。长生道:“原
是在县里龙溪山的天王寺吃素的,住了五六年,那个寺里香火极旺,只是人员众
多,大为复杂。去年想找个清静的小寺修行,寻到小岭仔上的慈圣寺,那庙不大,
分上下堂,在上堂住下,倒是过得悠闲清净,如今要给大雄宝殿的诸佛重塑金身,
便下来化缘了。村里经济好,做佛事的钱拿得甚是慷慨,化缘化得也好舒心!”
李福仁道:“慈圣寺也算是增坂的村寺,你也算回了家了。”长生和尚道:
“正是。你如今有几儿几女,晚景如何?”李福仁道:“我生有两女四男,两个
女儿都出嫁了,大儿、二儿也都娶了媳妇,生了儿女,三儿不孝,出外浪荡去了,
又有细儿在给人看池,甚是孝顺,我们老两口跟二儿家合吃,生活平平淡淡的。
只是有一样甚是愁人:没有一个儿子肯接了我地头的活儿。”长生和尚道:“甚
好甚好,老来如此,已经不易了。”当下李福仁要留长生吃饭,长生道:“吃饭
可以,我是吃百家饭的,倒也不客气。只是现在没到吃饭的点,我继续挨家化缘
去,把正事做了,再回头上你这儿吃,咱们还要多多说话!”李福仁道:“也好,
我只备你的饭等你。”当下长生和尚便到前厅,向各户人家化去,完毕,又从前
厅出门外去。
同厝的妇人小孩见李福仁与一个陌生和尚如此相熟,颇为好奇,都问了起来。
那李福仁嘴拙,只断断续续,众人问一个他便答一个,能说多长便是多长,
竟然把二人的渊源也说了个七八分。原来那李福仁和长生和尚自小都是给地主放
牛的,相交甚好。只是那时节极穷,两人常是半饿着肚子上山,孩子家,喜欢边
放牛边在山上挖东掘西地弄些野果野根吃,凡觉得上口的,都急拿嘴上尝去。当?
日,两人发现一种小果子甚是好吃,果儿比虫卵只大一倍,紫色的,密密麻麻跟
葡萄一样,一串串的,酸涩可人,只吃得舌头发麻,嘴唇嘴角的颜色跟涂了彩似
的擦不掉。枵暮,两人下了山,将牛归了圈才回到家来。长生只过了晚饭工
夫便浑身无力矛昏然躺下,再也不省人事。家人便知是吃野果中毒了,却也无法,
眼睁睁看着他没了气息,痛哭一场后,便将家里板壁上七倒八歪的几块木板取来,
胡乱钉了个薄的棺材,将他小身子放进去,连夜送到后山的土坑里埋了。
那李福仁,情况也如出一辙,只是药性发作得慢些,也随其后渐渐地没了气
息。李福仁他爹也要连夜将他处理了——依习俗,若是小孩子夭折,连夜埋了,
不至于有饿鬼来吵的;又因穷人家死了人,做不起排场,简单迅速处理了为好—
—只是李福仁他娘甚是悲伤,边哭边道:“即便要埋,你让我再看他一夜,天明
了再埋不迟。你个没出息的,也该去哪里寻块好板子来!”李福仁他爹便去寻找
好木板,他娘就哭了一夜,挨到天亮——也是天不该绝,李福仁居然悠悠醒来,
恍如睡了一觉。他娘抱着他哭叫道:“儿呀,你去阴间走一趟又回来了,是知道
娘舍不得你吧!”又冲着他爹喊道:“快把那破板子扔了,我儿命捡回来了!”
长生的父母听得李福仁复活了,听众人分析道:“那野果只是把人醉倒,并
非把人药死!”便急急去后山,把长生挖了出来——那长生,也将将从那七孔八
窍的破棺材里醒来。
后来,长生的爹死了,长生的娘带了他改嫁到别村去了。长生长大成人,到
六都一户人家家里上门,婚后,却住家不下,心乱如麻,便跑到附近寺庙里住,
才得心静。后来被家人叫回来一次,还是住不下,又回到庙里——人说他身上是
佛骨,吃素的命,勉强不来的。从此便做和尚,流转于大寺小庙。后来的情形,
李福仁只是偶尔听得人说,所知甚少,有些情况还是李兆寿去六都说书时听说的。
长生和尚言出必践,到了中饭的点,准时转回来了。常氏已经备好饭菜,特
意做了几个素的,李福仁便拉他入座。因有稀客来,雷荷花并儿女均不上桌,等
客人吃完。长生和尚道:“莫客气,莫客气,一起来吃。”又将莲莲拉了过来,
道:“坐和尚爷爷旁边。”莲莲格格格笑了——她已然懂得些世情,不知哪里冒
出个和尚又叫爷爷的,颇感诙谐。常氏道:“既是如此,便不用客气,都上去吃
吧。”雷荷花他们便也上桌了。常氏把新做的菜端上来,道:“因知你是吃素的,
特意做了煎豆腐,那油也是菜油,将就着吃。”长生笑道:“不必拘泥素菜的,
我是什么都吃,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一世都是佛祖收留了,便不用计较
小节了。”果然吃起来十分大方,荤菜素菜全然不分,尽往嘴里放。又对李福仁
道:“我早知这一遭下山准会遇见你,你我的命是相连相通,有渊源的。如今你
身体可好?”李福仁道:“亦无大碍,体力稍差些,大力活干不动,又如今眼睛
也模糊起来了——你进来不说名字我还认不得你。”长生道:“也是多年不见的
缘故,许是有三四十年了。若是眼睛不好,我倒有一味偏方草药,改日带了给你,
将它炖了猪肝吃,大有明目作用。我如今还好,每日清早起来在山涧呼吸吐纳,
倒是耳清目明,慈圣寺那风水也是很好的。”常氏道:“如今寺庙里生活水平倒
也不错,那进香的人送的东西也多,倒也是养老的好去处吧?”长生道:“说得
有理,却也有龌龊,我如今接管了上堂,那下堂的尼姑们不满意,有人寻我解签,
给我些钱,下堂尼姑都吹鼻子瞪眼的。又明令我,那元宝纸钱灰就归她们收集…
…“常氏问道:”元宝纸钱灰何用?“长生道:”元宝灰里有金箔,专有人
来买了拿去沉淀出来,又能用来制元宝的。说白了,那寺庙也是个复杂世界,只
是我自己心放开了,不忧不愁,不怒不恨,一心只为佛做事,才落个清净逍遥,
无病无忧的。“说到这般境界,李福仁和常氏均只是一知半解,当下又闲聊些故
人旧事,临了,李福仁道:”李兆寿家是在坂尾,一个三间小平台,你若过去化
缘,可见见他。他说书走的地方也多,你的信息还是前些年他告诉我的。“长生
和尚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粒,饭饱,不做歇息便去化缘——确实是佛
在心中,道:”我腿脚只怕比你好了许多。若有上山,可到我那里看看,清净的
好去处。“李福仁答应了。长生和尚道别而去。
且说细春这一日回来,说了一件大事,引得众人踌躇不决。原来,他在池里
跟安潘、秀文、安兵、华栋等商议,年底由大家出资,去邻县连江养蛏——因那
里池租便宜,有赚头。几人中,又以安潘为大股,他前几年就开始私自养蛏了,
自有本钱。其他的人参股,按出资多少给予股份。这一番生意经,常氏一时也拿
不定主意:那细春手里就几个工资钱,平时回家又慷慨地贴了些做家用,哪有大
钱做资本?必须得筹的。若筹了钱去,谁知道是赔是赚?村里养池的人,年年有
亏得叫苦连天的,也有赚得笑眯眯的,没个准。远去外地养殖,常氏一个妇道人
家,没做过大事的,又怎能晓得其中风险,所以不知该不该听细春的主意。问李
福仁,李福仁更是连个态度也没有,道:“养个池,砸那么多的钱进去,是赢是
输,我想起来就头疼,你莫问我——我一辈子只晓得老老实实干地头的活,其他
的一概不知。”常氏道:“这老头,活这么大岁数却越来越没主意。”又对细春
道:“要不然问问你哥哥,兴许他们能给你稳妥意见。”抽空上去问安春,安春
回道:“我看没成数,你看我养池的钱是银行的,还没有赚头,若是自己出钱砸
下去,运气不好的话泡沫都不起一个——更何况你到外县去养,跟那些嘴上无毛
的小孩子去,哪有个准。”
常氏便将安春的意见传了回来,细春不服道:“他那养池算什么养,人家都
说他只晓得在池里吃饭睡觉,管自己吃饱却不管鱼吃饱,每年的鱼都比他自己瘦。
他养了几年,还是外行,暗地里被人笑话的,我可不像他。“又问二春,二
春因事不关己,不置可否,道:”若有钱,便试试?“细春自己哪里有钱,说跟
没说一样。只是细春干劲很足,一味想筹钱做的,道:”当初三哥胡乱做什么,
你都能支持,给他百般筹钱,如今我做正事,却这般犹豫?!“——年轻后生,
到了想做事业的年龄,血气很旺,不顾不管的;到了将来,阅历了人世,做事沉
稳了,却没这个干劲了。常氏寻思再做一场会来资助细春,便来前厅问妇女们
可有意做会脚。有的道:”你不知道,村里的会多半都倒了,剩下的人都心惊惊
的,只想早日标回去。如今要拉会脚,太难了。“常氏道:”我只听说会有倒的,
却不曾想倒得这么厉害。“那安庆嫂提了桶——她养了五六头猪,来搜集泔水的
——从外头进了前厅,听了道:”会倒得厉害是因为如今人变得厉害了,一个个
烂了心肝的胆子大胃口,恨不得把天咬下来吃——祠堂坪的阿法媳妇,平日里细
声细气,极像好女人家,你猜她参了多少场会?六场会,怕露馅,假借她姐妹姨
妈的名字参与的,这个月这里标一场,下个月那里标一场。人们都奇怪,那阿法
也只是刚结婚的后生人家,没什么大门路赚钱的,他媳妇却每日上街置办鸡鸭鱼
肉,去过她家的人见她一桌子满当当的,每日都在过年。结果,六场会都标到手,
带了老公孩子逃外边去了。猜她卷了多少钱,有人帮她数了,是十几万,想都不
敢想的数目,她却细手细脚地吃了。我参的一场会就被她吃了的——你道如今的
妇女坏不坏!“
常氏听了,哎哟哎哟地咋舌。阿法媳妇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惟常氏少出来闲
叨,是不知的,不由惊道:“哎哟,那没有人去抓她回来呀!”安庆嫂把天井下
泔水缸表面的稀水舀掉,底下有料的舀到桶里,回道:“谁能抓呀,谁又知道她
躲哪里去了?自认倒霉吧,便是把她抓回来,钱让她吃了,也没处赔!”安伍媳
妇在石槽上洗衣,道:“说到抓,确实没法,说出来倒也可笑。山头大细兵也是
卷了会款逃的,还是会头呢,逃到县里单石碑市场摆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
被开车的阿坤抓住,叫他赔钱也无钱,抓他回来也抓不得,两人僵持在市场里,
只不让大细兵走。僵得久了,阿坤尿急,只去厕所片刻,大细兵便溜了,哪里有
什么法子能讨回钱的。”当下各妇人将自己的稀奇见闻都闲聊了,才晓得倒会是
今年的形势:从邻县福安传染过来,县里的“日日会”资金大得可怕,多是流到
赌场里,卷走几十万上百万的大有人在,自然乡村里数万的不足为奇。只因自古
以来做会完全是靠熟人的诚信支撑,除此之外别无约束,到了这年头人心浮动,
有了钱财什么都可以放在脑后,又怎么会不倒呢!
当下常氏放弃了做会筹钱的念头。又想借利钱给细春做本,去问高利贷李怀
祖。恰李怀祖不在家,倒是李安秋的媳妇在门前水龙头洗菜,便问道:“妹子,
你缘何住在这里?”李安秋媳妇道:“我公公老喝醉酒,骂人甚是难听,我们跟
他合不来,便借住李怀祖家了。”常氏道:“可要租?”李安秋媳妇道:“这倒
没有,要租,我们哪付得起!”常氏道:“李怀祖倒对你们好,原来向他要一间
给三春住,硬是要我租金。”李安秋媳妇道:“说是没有租金,其实也有的,这
厝里水电费全是我家来付——李怀祖他煮什么全用电锅,一个月恐怕要给他垫一
二十块电费。我们已经垫不起了,安秋正在寻住处,要搬走的。”常氏道:“难
怪,他算得精不会让人白占便宜的。可知道向他借钱利息是多少?”李安秋媳妇
道:“这我倒是晓得一二,来这里找他的莫不是来借利钱的:五百以下的五厘,
五百以上的一律三厘。”常氏道:“哎哟,这么高,可确定?”李安秋媳妇道:
“我是看来借的人多了,才知道的。凡不是急着用钱的人,都不会用这么高的利
钱。”当下常氏被利息吓倒,回家后将此事暂且搁下,另做打算。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知道细春姑父的单位里老师有利钱借,两厘的利,需要
担保。原来这年头,都是手头上有些钱的人犯愁,吃银行的利息顶不上贬值,做
会又风险太大,只好做些利钱保值。常氏便抻头去借了,姑父倒是明理,道:
“借钱倒也容易,却不是由你老人家来借,你有什么偿还能力?须得叫细春来,
写了字据,说了规矩,我才敢担保。”常氏道:“正是,我倒不知县里借钱是这
规矩。”姑父道:“这样做有法律依据的,将来有个长短可以让法律解决,乡下
人那种胡来的不成体统。”常氏便让细春自己来借。借了五千块钱,要把利头、
担保、偿还细则一一写清楚,细春只读过小学,学的几个字早忘到爪哇岛去了,
写了半天,只一张一张地将那纸撕去重写。姑父道:“不成不成,若是这样,便
是写到天黑也写不完,我代你写了,一句一句你可要认清。”便替着写了,让细
春签名,细春歪歪扭扭签上,拿了五千块钱兴冲冲回来,不提。
后又从美叶那里借了两千,不要利息的,也不说是哪里借的。她跟父母续亲
之后,一心想要讨好——后来才知,利钱是她自己付的。细春道:“若能凑圆一
万块,才像做事业的。”常氏也想再替细春凑些,听到一个消息,道是慈富媳妇
回来了,大家已去她家讨钱几日了,常氏也想去碰碰运气。原来,两年前,常氏
曾想加一场会,想给三春做老婆本,让他安分去养家。那会头是慈富媳妇,却不
料这个女人会赌博,也是自己做了手脚,既做会头又暗做会脚,只标了七、八次
会,便露出马脚,会就倒了。众人知这个会头是软头,齐来要钱。慈富媳妇赶紧
跑县里去,躲了一两个月,又呆不住,又跑回家去——家里被人踏破了门槛。常
氏去讨了几次钱,均无果,那慈富媳妇跟神一般被人求着,又跟畜生一般被人骂
着,只是一味可怜巴巴,要也不成,打也不成,逼死她也不成——大多数人能要
一点的是一点,要不来钱的也都死了心。
近日却听说一事:她这几天去外地,将她女儿给卖了,得了数千块钱回来,
那消息灵通的人早已到她家索要去了。常氏便在晚间到了慈富媳妇家,她也礼貌,
开了门,一盏十五瓦的灯亮着,静静将常氏迎了进去,又泡茶饮了。常氏道:
“妹子,听说近日你手里有钱了,如今我那细儿要养池,可还我些做本?”慈富
媳妇道:“阿姆,若有钱,一进门都不须你问了,这几日人问的都多了。”常氏
道:“听说你将女儿卖了,可有这事?”慈富媳妇道:“阿姆,这是没奈何的事,
我自养不活那女儿,慈富也不管了,又有好人家要养女儿的,便送了去,指望将
来有个好生路。那人家念我养了八年了,不忍心,送了三千块钱给我,到家屁股
没坐热,就被人要光了!”常氏道:“哎哟,可怜的女娃,可同意走?”常氏道
:“牵着我的衣角不肯走,我跟她说去买包子与她吃,一狠心走了,一路流干了
泪回家的。阿姆,此刻真的是无钱了。”常氏拭了拭眼角,道:“若有这样的钱
给我,我也是不会要的,谁做娘的忍心呀?也是可怜的妹子,你就下次有些其他
来头的钱,可记得先想我的些。”慈富媳妇动情道:“阿姆,这么多人讨钱,都
是逼我数落我的,没见过你这么好心的人,倒来安慰我,若有钱再不先想着你,
我便是狼狗也不如了。”见无钱,常氏也不多纠缠,便告辞回家,慈富媳妇送了
许远——她家在村边,出门有一段路边坟墓的,不常走的人甚觉阴森。
这钱是没指望了,慈富媳妇径到县里去做了保姆,谁也不承望她还能拿钱回
来。只是后来有几遭回家,听得李福仁身体欠佳,买了水果来看望——那讨钱的
怜悯之情终究让她挂心,念念不忘。常氏也叹道:“这个女人是懂感情的,若不
赌博,该是多好的媳妇,让弄得家散了,可惜可惜。”这是后话,略不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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