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这一日,消失多年的三春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人。
亲友邻居齐来道贺,探听消息。三婶也用手绢包了四个鸭蛋,过来探望,见
那女子甚是俊俏,操外地口音,便偷偷问常氏:“是哪里的人?可愿给三春?”
常氏喜滋滋道:“三春说是杭州的,刚有身孕。”三婶道:“这下好了,儿媳妇
和孙子一起来。”又问三春道:“三春,去外面这么多年,该赚了一百万回来了
吧? ”三春不屑道:“一百万算什么,外面钱多的是,你没运气也弄不到你手上
来。”然后兴致勃勃道:“上海有钱人太多了,一回我实在无钱吃饭了,便在街
上演戏,说我是做生意的,几万块钱让贼崽偷去了,如今身无分文,没得饭吃。
你猜如何?那街上的人给我资助,至少是十块以上,没有人拿一块两块的,最可
笑的是,有一人掏了两千给我,我要留他的名字,说日后赚钱了还他,他硬是不
留,可见多有钱。后来倒是后悔没有坚持,否则跟他联络上,倒可以再敲他几笔!”
三婶听了他这般说辞,已是摇头,回家再说与三叔听,三叔笑道:“你还指望他
富贵还乡?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一辈子犯贱,若能混得开,他是不回来的,
如今绝对是身无分文。”又道:“别看他刚刚回来到处招摇,人家看不出底细,
只几日便现出原形:本是个到处敲诈的坏崽,就他娘当他是宝贝了!”三婶道:
“许是娶了媳妇,人才会懂事的。”
常氏给三春找了两间住处——如今搬到县里的人多,住处甚是好找——将他
和女朋友杭州人安顿下来。恰此刻计划生育抓得又紧,两人没有结婚,又没做准
生证,不免要提心吊胆。那监视各家各户的探子,早已知晓了杭州人未婚先孕、
躲在此处的事实,便来家探询。常氏便老实道:“确实是从外地刚回来,没来得
及结婚,你们务必要手下留情,不能抓了她的。”那人道:“只有一个法子,务
必要赶紧办了证明,把结婚证准生证给办了,否则镇上来人肯定要抓你的,抓去
了就没办法了。”常氏为此着了慌,三春却不着急,道:“不用他来抓,我们自
己打胎去。”常氏道:“哎哟,不能这么做,还是想法子结婚把准生证办了吧!”
三春道:“你给我去弄一笔钱来?”说得常氏哑口无言。次日,三春便带着杭州
人去镇卫生院做了人流——那女人不知三春的底细,跟着他全是因为相信他一张
嘴,因此完全听他的。等常氏知道,悔之莫及,只好亡羊补牢,催促他们结婚。
常氏自作主张,背着李福仁借了几百块利钱,给她做盘缠回家去开证明——那三
春回家来却是身无分文的,而常氏和李福仁已经没有经济来源,完全靠细春每月
拿一二百元做生活费。
那杭州女人回家开了证明,打了电话回来,让三春寄一笔钱做路费回来,三
春回道:“你若是有钱拿一两万回来,就结婚,自己没有钱,就不要回来了。”
至此,这桩姻缘了然结束。邻人亲友得知,不免又有一番议论,三婶怪常氏不懂
规划:若借些钱,在县里找个住处,让杭州人把孩子生下来,三春有家有口,说
不定就成人了。三叔却评论道:“那妇人离开三春,是她的福气;若一辈子与三
春为伍,那才是苦命人,既要养孩子,还要做了给三春吃,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
又有人道:“那三春天定是无妻无儿的命,就是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也是留不住
的,早走是好!”是非假定,各有说法,一段尴尬姻缘,只留些谈资与他人闲说。
三春只在家中混饭吃,李福仁看不惯,劝常氏道:“莫要让他上桌了,如今
我们吃的是细春的饭,你还养他,没这道理的!”常氏也晓得三春这么混不是个
事儿,这边劝三春道:“儿呀,你学乖点,你做点什么活,为娘的已经老了,再
过几年便无法呵护你了。”一边又跟李福仁道:“儿子饿着肚,你忍心让他饿死
么,我也不是没劝他干活去呀!”因嫌李福仁在这里阻挡,又叫三春等着饭点过
后再过来吃饭,一味护犊。三春听了娘劝他去干活,却回道:“〖fjf 〗蛖〖fjj
〗,这年头只稳稳坐着,又饿不死人,何必跟牛马一样拼死拼活去干!”这番理
论传出,村人传诵惊叹:那农人自出生以来,只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
耕耘,一分收获,进一步又知提倡勤力,懒惰可耻,却不想三春有反其道而行之
的道理,却也可行。如今粮食不缺,村中虽有懒散之辈,却从未饿死过人,不比
那六年的饥荒。人叹三春不愧是读过书的,只是不知这书读到什么邪道里去,
说的话看似无理,却驳它不得,令人哭笑不得。
那一日,李福仁杀了个回马枪,觑得三春正吃得津津有味,常氏还在锅里加
菜伺候,怒从心起,夺了三春手上的筷子,往窗外扔了出去。三春也怒,站起来
只伸出胳膊肘一推,李福仁便往墙角倒去,天幸墙角还放着一张椅子,竟然跌坐
其中,已说不出话来——他腿脚早就无力了。三春趁势把桌子掀了,碗筷劈劈啪
啪跌落在地,指着李福仁道:“你是老不死了,我不跟你计较,吃你算是看得起
你,以后不来这里吃呀,你也记得,老得动不了别叫我!”说罢,出门扬长而去。
李福仁已经气累交加,只能低声哼哼道:“这畜生,这畜生!”常氏先是去拦三
春,又来搀扶李福仁,惊慌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冤家呀冤家,你莫再跟你爹
动手了!”又叹道:“儿子来吃口饭,你又何苦呢!”李福仁支起身子,道:
“你还护着这畜生,只要你护着他一天,他就一天不能变成人,你疼他,却不知
他就是你害的,我这条老命要送他手里了!”常氏道:“我如何害他哩,说给人
听都不信的。倒是你这样逼儿子有什么好处,原先四个儿子,二春先走了,三春
又被你逼得不知下落,你可知我这心头跟掉了两块肉似的。如今三春幸好懂得回
来,你又何必再逼他走,让我心中如何落忍!”说罢,伤心成泪人了,她一心只
知团圆和好,如何能想到“你疼他便是害了他”这番道理。李福仁一时也无言,
动了动老胳膊老腿,幸好还能用,无有大碍。常氏低头拾那残碗碎片,又扫那狼
藉菜肴,老两口竟然再无语了——越老,那爱与恨便越执着,再多言语也无益通
融了。
此后三春倒不来这里吃饭,没有吃的,便候着常氏道:“娘,没有米了,帮
我弄点过去。”也不用自己动手,常氏便偷偷将米送了过去。没有烟酒钱,也是
常氏这里支取。不仅常氏这里支援,那三春自有一套生存法则。算好了,这个月
该去大姐处借钱,下个月该去县里大姨那里借的,过节该去东家借过节费,过年
该去西家借,如此精打算盘,来往游击,便是他怎么也饿不死的道理。亲戚没有
不被盘剥过了,他的借是黄鼠狼的借,从来不言还的。亲戚们借一次还客气,借
两次三次就有变脸的,他也不惧,谁不借便数落谁,道:“我到某某人那里借几
千几百都有,向你借几十也不给,没见你这样小气的,还配当国家干部呢!”又
有道:“还是我亲戚呢,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亲戚,眼见我无钱过年,也不帮一把,
这么没良心的人一辈子不会发财的。”种种难听的话,不可思议的逻辑,不一一
细表。后来那借钱的主儿,不仅是亲戚了,凡是熟悉的人,都敢借,特别是本村
在县里做生意的人,他便会急匆匆跑到人家摊位上去借,让人很难拒绝。凡此,
借名远扬,坏名声自然会传到李福仁那里去,倒是令他扪心自问:“这样的人是
我生的么,我一世老实,哪里来的这个种!”失望之情,只有那生了不肖之子,
天天烦心的人才能体会。倒是常氏并不放在心上,道:“他能借到钱是他本事,
总比饿着肚子要好!”
且说前塘的田地,因开发区要买来做厂区,引得村中喧哗一片。先前,村干
部自作主张,以每亩一万九千八的合约收了预付金,然后开始向每户村民购买。
那急着用钱的农民,早已支取了去;也有田地不甘心卖掉的,不收那钱;也有嫌
那土地卖得太贱的,也不愿就成交了。又,几日后传出村干部从中渔利上百万的
钱,便有人写了大字报,夜里贴到街上去,又引得声讨喧哗一片——此事便僵着,
后又传出,其他村中有田地卖到一亩十万以上,更有那县郊的,又卖到一亩八十
万的,这下村民更加不肯贱卖。种种是非,在村中拖了两三年,终未解决,其中
不外乎利益之争,且不管它。却说那安春,听说有得钱领,早早下来领了去,又
在村中呆了下来,困在常氏这里吃喝。他在县里没什么事干,又懒惰,被老婆孩
子赶了下来,又在村中游荡,若哪里能弄些钱来,便再上去。李福仁是不愿去领
那钱的,他是想不通农民如何能把土地换做钱的。常氏要他去领,他道:“这田
地是年年有收成的,多少钱都能花光,把土地卖了,正经是败家子,如何忍心做
这种事。”常氏道:“你七老八十,锄头把都拿不住,还要这田地。原先要交公
粮,加上水利费、教育费、民兵训练费,七七八八的费,田租收来都不够交,田
地只能是个累赘,如今有人买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李福仁叹道:“原先是我
自己不能做——如今公粮也减免了,正是做田地的好时机,即便是我不能耕作,
等细春他们将来边务工边务农,至少也有得粮食吃。你又不吃皇粮,只能是农民,
做农民没了田地,那就不是农民了。”那安春正想常氏去领了这钱,好让自己借
支些去,插嘴道:“将来谁还去耕作田地,土疙瘩里能刨出钱来?简直是笑话。
将来这耕地做了工地,农民都去做工,比在土里刨食要好得多,你白发愁什么!”
话不投机,李福仁便不再说,只找李兆寿倾诉去了。
安春在村子里住了些时日,不是在街上闲谈,便是想着如何整钱,当下见李
福仁走了,便对常氏道:“我爹是死脑筋,若不先去领这钱,让人领光了,将来
钱地两空无处哭诉,农村的事是不讲理,先来先吃。你不卖,将来那片地都是工
厂,你能拿来种吗!我看还是你代他去领了,省得后悔!”常氏道:“他固执得
很,直把田地看得比儿子还亲,我若偷偷领了,少不得他将来一顿臭骂!”安春
道:“骂,他能骂到哪里去,总比丢了这份钱要好。将来看着不领钱的人哭了,
他自然会晓得道理的!”常氏听了安春的话,便铁了心,去大队将钱领了回来。
她信安春是见多识广的,说的话有理,大凡跟安春有过交往的人,都晓得安春说
话有连哄带骗的习惯,惟独常氏不觉察,人说,因她打心里就不愿承认安春是那
样的人,反而盲目了。常氏将钱偷偷领回,安春已经先支取了一半,说是给儿女
们当学费去。常氏虽然有求必应,但还是说道:“你爹若晓得有这笔钱,该合计
着做墓了,他如今人老了,倒是老念叨阴宅来着。”安春道:“不是还没死吗?
死了自然有地方住。把钱拿来供儿女上大学,将来若靠上大学发了财,总是比做
那无用的东西强,这叫先顾活人再顾死人!”
常氏买了一个羊前腿,加些草药炖了,给李福仁补脚力。吃什么补什么,是
农人天然的逻辑,那羊爬山坡全靠前腿,自然有加强脚力之功效。李福仁虽木讷,
但亦有直觉——但凡自己吃得好,乃至一段日子伙食又上了层次,必定是常氏得
了什么钱财。越瞒着李福仁,李福仁便越能觉察一二,却也不闻不问,只看戏去
了。村中几个赌头请了一个霞浦戏班,连演了三日还不见停,也不知是赌场得利
还是失利。只要靠演戏能引来赌徒,便一直演下去。那下午十分,戏还未开始,
只是侧台唱班喇叭二胡手在调试乐器,偶尔发出吱吱呀呀的几声。台下摆着一条
条长凳,稀稀落落的老头子在无聊地等戏,互相攀谈,又有小孩蹿来蹿去,引得
老人责备。靠后,却是两个赌摊,围着一圈人聚精会神赌博。李福仁立定边廊高
处,却瞅得清楚一幕:三春正在赌桌上压空注,一声比一声高,赔了也无钱拿出
来,只好继续空压。做庄的便要他走,他却有理道:“如何不让人赌,没了天理,
只等赌完了一并给你便是!”做二的收钱帮手晓得他是搅局的角色,便掏出一百
块递给三春道:“拿去买酒喝吧,只求你离开这里。”三春不客气地收了钱,道
:“就依你,喝了酒再来赌!”讪讪离开。
李福仁不忍再看——只要想那是自己的儿子,心中便空落落的。从偏门出来,
信步踱到数百米之外的祠堂去,上了二楼,正是村大队办公所在。出纳在里面,
见李福仁,问道:“来领田地款?你家已领了。”李福仁听了,哦的一声,意料
之中又似乎意料之外,道:“这么点田地卖了,以后子孙若想种田,却去哪里种!”
出纳笑道:“人人都想让后世有快活饭吃,你还想让子孙种田?田卖了以后自然
就不用种田了!”李福仁无语了,出了门来,若有所失——往常都听常氏道“如
掉了心头肉”,却不解其滋味,如今算是知了。那边锣鼓大闹,晓得戏已经开始
了,李福仁便又踅过来,在人群中立定了,呆呆地看着戏台上:锣鼓震天,人如
龙马,彩旗挥舞。他却只看得一片模糊,便晓得自己是心不在焉,无心看了,便
从人群中走了出去,也不回家,竟一步步朝后山走去。
爬上鹦鹉笼,又上了小岭仔,气喘吁吁。一是脚力不如前了,再便是路不好
走,两边尽是茅草挡道。若是往年,这些茅草早被人砍了做柴火去,如今大多都
烧煤气筒了,无人砍柴,漫山荒草遍布。在山间立定,朝村子里看,景色尽收眼
底:原来前塘尽是稻田和池塘,如今被一条高速公路横截开来,高速外边一片田
地本来就是经济开发区的,已被建成一格一格的厂区,煞是齐整。那里边的田,
因为价格的争执,还处于僵持状态,也有人还种着,迟早是要卖掉的。李福仁见
了此景,脑筋一直有个不开窍的问题,便是:若田卖了,如何来粮食吃!世界之
大,他只记得口腹之忧呀!
上了小岭仔,翻过最高之处,底下的山涧之中,便是慈圣寺。只听边上一条
小溪有淙淙流水,其余便是寂静的世界了。长生和尚在上堂听了咳嗽声,眺望下
来,早看出是李福仁几近蹒跚的样子,便脚踏布鞋健步下来扶住了,道:“你能
来这里看我,必然是有大大的闲心了。”李福仁喘着气,道:“闲心是假,烦心
是真。”长生和尚道:“有烦心到我这里,也是合适的,这是清净世界,住几日
便可将烦恼扫尽了。”将李福仁扶到上堂禅房,地板桌凳甚是干净,坐定,泡了
清茶,李福仁吃了,才渐渐将气息平了。长生和尚道:“依我俗眼来看,你子孙
满堂,又无病,嫂子也清健,能照顾你,应该是没有烦恼有福之人,安享晚年的
;如今看你,却眉头锁愁,腹中藏忧,不如道来我听听。我四大皆空的人,晓得
一些看破的道理,也能与你说说!”李福仁叹道:“人都道我子孙满堂,却不知
我是生无厝,死无墓,舌头当擦嘴布。生了四个儿子,却连一片自己的瓦都没有,
如今住的是别人的房子;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墓地却还没着落,怎么敢做有福
之人?”又将安春把自己墓钱吞了的事说了一遍——坟墓的事,他是耿耿于怀的。
长生和尚道:“依常人看,做墓是最要紧的,但依我看,是最不要紧的,生来赤
条条,死后无非化为尘土,不用去多管的。你我都是死过一遍的人,活到如今已
是万幸,自不必去忧心死的事,更不必为死而破费去。”
李福仁道:“依你这么说,也还过得去,便罢了,只是四个儿子,老二比我
早先去了,已是一大苦;那老大和老三,全是懒汉,一个是哄哄,一个是无赖,
只把亲戚朋友都得罪光了,也只差把我老命要去了;只苦了老四,最是懂事,却
最苦,做养殖失败了,翻不过身来,如今为了逃避计划生育生个儿子,逃到县里
去住,开老鼠车过活,却要养活我们老两口,我心疼他,最懂事又最苦,其他两
个好吃闲坐,却饿不死,这是为何?”长生和尚道:“人有前世今生,若他前世
是地主老财,又吝啬,这一世必然要受些苦,若前世做牛做马,这一世必然要享
些福,都是注定的。不必去寻思道理,人的命是不讲道理,只讲轮回的。为何有
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生而穷贱,都是对应上世的。”李福仁听了,似解非解,
又问道:“人都说我子孙满堂,是有福的,我却觉得一个个都不成材,老大和老
三只跟寄生虫似的,且没有一个肯继承我做农的,失落多多,你觉得算是有福还
是无福呢?”长生和尚笑道:“福在心中,自觉得有福便是有福了,那福,乃是
自己参悟出来的。”见李福仁不解的样子,长生和尚道:“你且在我这里住些日
子,慢慢心就平了,这里寂静山川,你自当能悟出四大皆空。”李福仁道:“若
住这里,须得跟家里说一声。”长生和尚道:“不妨,到山间找一人捎个信回去
即可。”当下两人出了寺门,转而到山岭上,看小岭仔间有一老人正在锄地,认
得是十队的李安全。长生和尚便叫李福仁立住,自己健步下到山间与他交代清楚,
又健步上来,宛如猿猴一般轻捷。李福仁道:“你这腿脚,只怕比后生还灵便得
多。”李福仁道:“全凭走动走出来的,原来在天王寺,我清早从大殿扫地到山
门,已是晌午,每日这么扫着,居然越来越勤健,也算是一桩佛法修炼的。”
李福仁眺望山下景色,指着前塘良田道:“我有一事不明,从前我们是给地
主做田的,分得半口糙米吃;后来自家分了田,才有自家的米吃,以为永远是这
样了;将来这前塘却是要做工厂,田都没了,哪里去弄米吃?”长生和尚道:
“吃食是不用愁,佛主自会安排人口生生不息。人即便多蠢,总是能留口饭给自
己吃的。”李福仁道:“想不通。”长生和尚道:“想不通就莫想了,天地有造
化,不必去想的。”
且不说慈圣寺里李福仁初悟佛理。却说常氏在家中做了晚饭,左等右等却不
见李福仁回来,去大厅里找,那看戏的人早已散了。常氏道:“这老头,戏看了
还不够,接着去哪里耍,莫非疯了!”便叫三春去街上,上边街下边街寻了一遍,
乃至常去的几户人家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三春回来,道:“虽找不到,却跑不
了,他又不是小孩,可以被人拐卖,一个老头,没人偷没人抢,自己会回来的。”
说得常氏有些放心,自己吃了饭。及至天黑了,还是不见踪影,这才着慌,将邻
里都惊动了,齐聚在家里出主意。又去问了村里开车的,问李福仁有没有坐车出
去;托人打电话问了女儿各家有无李福仁的消息,将半个村子都惊动了。常氏一
夜干坐在家里犯愁,也曾寻思是不是将田地卖了让李福仁想不开,却也不说出来,
心中自有千般滋味,只求李福仁平安罢了。
次日早晨,还没有消息,美景、美叶、细春全回到家,只有安春通知不到—
—但凡他手里有钱,一般便不露面。爹没了,自是大事,众人乱哄哄商议,又四
处村外寻找,塘里沟渠,山林之间,均不放过。又有人建议去请神问卜,不一而
足。却说老人家李安全从地里回来,七八点钟便上床睡了。早上五点钟就吃了早
饭出去做活,直到中午回来,才听得路人沸沸扬扬传那李福仁失踪了。李安全回
过神来,拍脑袋道:“亏我这记性,误了大事!”径直到了常氏家里,将李福仁
住在慈圣寺的消息说了出来。众人得知,才晓得虚惊一场,将长长的一口气松了。
常氏道:“也怪我,想遍了熟人,独独忘了长生和尚,谁能想到他会跑和尚那里
去闲聊了,看来真是闲得慌了。”众人释然,热心的邻里散去,细春也马不停蹄
赶回县里去了——如今他开老鼠车要养家糊口,又要供养二老,紧张得很,自不
能与安春之懒散、三春之无聊一概而论。常氏便吩咐美景、美叶去山上接李福仁
下来,颇担心他脚力不支。两人到了山上寺中,李福仁在寺边菜园里锄草,如何
也闲不住。长生和尚倒是在寺里解签,这寺里时时有散落香客,因长生解签准,
香客多是在下堂吃素面,上堂来抽签。
当下长生将美景、美叶带到菜园子里,美景道:“你到了这边,娘惊了一夜,
我们把你扶回去。”李福仁停了锄把,道:“我方到这里来安静,与你长生叔叔
聊天的,回去做甚?回去倒有解不开的烦恼,这里心静。只是你们回去叫细春送
些米面来与我做伙食。”美景道:“爹,你还是回去,要么到我那里去住几日?
在这里呆着,人家只以为你要做和尚,多不好听。”李福仁道:“回去无田无地,
千般无聊,又两个儿子在村里丢人现眼,哪有这里快活。你不必劝我,就随我心
吧!”长生道:“你爹住这里只管放心,空气又好,又安静,心平气和,倒是能
无病无灾。”倒是美叶动了感情,道:“爹,从前我不孝,伤了你的心。如今想
尽点孝顺,你又跑这边来了,做女儿的对不住你呀!”李福仁道:“这心早也伤
过,都不提了,当年三春拿刀要和我斗,那是自我出世来没有见过的。你看那安
春,是粗人,却是好天气也坐家里坏天气也坐家里,口袋里干巴巴没有一块钱,
到你娘跟前混饭吃,我看了眼睛就想瞎掉。一切都莫提了,我就听你长生叔叔说
了理论,倒能看开了去,你们回去吧。”两人无奈,只得恋恋下山回来,又送了
些米面蔬果菜油上来。那常氏听得李福仁不下来,又听说在寺里还快活,便由他
去,只在家里更自由接济三春。
李福仁在寺中住了些时日,头发渐长,便让长生和尚来剪了。长生和尚有个
自练的绝活,能够自个儿理自己的头发,理得如秋收后的大地,一毛不剩。当下
长生取了一应工具,让李福仁端坐堂前,替他理了平头。理了一半,李福仁道:
“就将我理了光头吧,倒清净。”长生和尚笑道:“也是,理了光头,活像那佛
祖如来。”当下将李福仁理了个光头,倒与寺中景物融为一体,不像个闲人了。
每日里锄种些菜,或看香客进香拜佛,祈求平安,或者听长生解签,似懂非懂。
无事也上了山头,看山观海,听鸟听泉,碰到伶仃到此地种茶种红苕的农人,闲
叨几句,便将那世俗烦恼,渐渐忘却。
那寺中虽是清净之地,却每每能闲看红尘烦恼之事:香客来求签拜佛,尽是
带了烦恼来了,可笑可叹可怜之事倒应接不暇。一日见那本村李师贵来拜佛抽签,
跪道:“佛祖在上,如今求助增坂村弟子李师贵一签,赌今晚六合彩。一年来已
经输去两万,如今就剩三百块,一定要翻本,若不翻本,必然只有一死。念我已
是老人,老婆又死了,没有儿子,这回佛主一定要帮助我,救我一命!”念念有
词,百般哀求,求得一签掉下,等待长生来解。李福仁看他一身破烂,屁股破洞
迎风招展了,便道:“师贵,为何穿这一身破烂,不去做身好衣裳穿!”师贵道
:“我女儿倒是给我剪了布要我做裤子,但还要花师傅一二十元,多破费,我无
所谓,将就着。”李福仁道:“你哪来那么多钱,输了两万?”师贵道:“以前
赌博赢的钱,加上卖掉的田钱,我一数,居然输了两万不止,如今只能求神佛保
佑,最后一冲了,要是不成,便跟你一般做和尚去!”李福仁道:“老人家了,
何必那么雄心,省些钱安静过日子多好!”师贵道:“已经输去那么多,迫不得
已了,以前我赌博都不至于输,如今倒是全输在六合彩上,若佛祖能帮我一把,
许是能翻本哩。”李福仁道:“佛祖是普度做善事的人,许是不会帮助赌博的。”
师贵道:“那也未必,或者他看我是老人家,可怜,发了慈悲之心帮一把,只要
能说中一次,我就能翻回来了!也不单是我,赌六合彩的全把村里的神山上的鬼
都祭出来猜了,我只想这里佛祖清净高远,或许能看得更清楚哩!”当下长生和
尚过来,看了看李师贵的签,道:“此签你问的是今晚六合彩的结果,签上却跟
你说,此事乃达摩面壁,自己反省去。观其意,乃是佛不愿意替你猜,滋长赌心
呀!”那李师贵听了,道:“连佛都不愿意帮我,我这般落魄还不够可怜吗!”
牢骚着负气下山去了。李福仁直叹道:“此佛有灵,此佛慈悲,要我,也是这么
劝他。”此乃李福仁闲居所见逸事,以此为鉴,观照自身,也知晓从前种种所求
太过计较。天长地久,拙人也有感悟,不再细提。
却说常氏见李福仁去久了,不思回家,便打发安春上去叫他回来。安春道:
“他在寺里有吃有喝,愿意长住,便顺他意去,叫他回来做甚?”原来安春也有
小主意:晓得自己花了爹的墓钱,被爹记挂着,他一意躲着爹,哪会自动去打照
面,恨不得爹不回来了。常氏叫不动安春,便使唤三春,道:“你爹许是受了你
的气,不下山来的,你去唤他下来吧。”三春道:“他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
哪能听我的,去也是白去!”常氏道:“你扶二叔一起去,让二叔做和头,将他
劝下来。”三春在村里闲着无事,便叫了二叔一起往寺里来。二叔也不胜脚力,
扶到寺里已气喘不已,见了李福仁,对三春道:“你自跟你爹道歉去,我都说不
出话了。”三春道:“道什么歉,若要下去,我便扶你下去,我也算尽孝了。”
李福仁见了他,已是不悦,道:“这么老远扶二叔上来做甚?待喝茶歇息了,扶
下去,我自好好的,不用你忧心。”听了三春的话,又道:“你休在我面前提孝
字,这个字如何写你都不知的。”三春见爹对他不忿,已不坚持,自跟长生和尚
闲聊去了。
待三春在寺中张望一番,却对长生和尚道:“你这寺庙也有香客,你却不懂
经营,听我教你一着:我去那大城市寺庙,都有收费的。你在这里印了门票,谁
要拜佛求签,先买门票进去,何用你去到处化缘,只怕发财都来不及!”长生和
尚笑而不语。三春道:“莫不相信,若听我的话,我帮你一起经营,赚了钱一起
分便是!俗话说,有钱大家赚,你赚我赚佛主也赚!”长生和尚笑而点头,道:
“你脑筋倒活络,只不过用错了地方,这里用生意经,对不住香客,更对不住佛!
香客有在这里布施香火钱,都是自愿的。”三春撇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年
头,哪有不谈钱的地方,若你不在这里,将来换了住持,也要这样做的。”
二叔对三春道:“你还有心说闲话,你爹一世受你气,还曾要打他,如今还
不快道歉悔改,将你爹请回去!”三春狡辩道:“我何曾要打他?那是我喝了酒,
酒性作怪,是酒要打他不是我要打他,要道歉也是酒给他道歉。”说得众人哈哈
大笑,三春倒更得意了。李福仁见他说得天花乱坠,缠住长生和尚,又引得香客
注目,恼他这般轻浮,便将他赶出寺去。二叔见李福仁留意已决,便和三春一道
下山去了。
细春抽空回家,交付爹娘的伙食钱。常氏道:“你爹去寺里两个月了,也不
思回来,被街上人说得不好听,道是有儿有女却去做和尚。我思量他有心结的,
没人给他做墓,他有气。你上山一趟,好歹将他哄回来。”细春便上了慈圣寺,
恰暑时,长生和尚下山购买物事去了,李福仁自坐在白枣树石座上听蝉瞌睡。山
寺寂静,细春四下寻找,在菜园里找到了,看李福仁光着头,浑然不觉,似乎把
世事都忘了,便唤道:“爹!爹!”李福仁睁开眼睛,茫然道:“细儿,你上来
了。”当下细春亦坐在另一石座上——此处被长生和尚弄来各样青石,依其形状
成座,是乘凉谈禅的好去处。细春道:“爹,你上来许久了,也该下去,不下去,
娘说街上的人闲言十分不好听。”李福仁微笑道:“不好听,能不好听到哪里去,
总不比安春被全村的人骂得不好听,总不比三春被人耻笑得不好听。我在这里住
着自在,又跟你长生叔谈得来,你便遂我愿,何必管他人闲说。”细春道:“娘
说,你是因为做墓的钱被安春贪了,心里有气,才想到这里消气!”李福仁道:
“细儿,你还年轻,世事有所不知,我让你知晓一二:若说从前没有气,是假。
世上有哪个儿子不给父亲做墓,反而贪了墓钱去吃?除了安春,一世未见过这么
不孝顺的人,却被人说我子孙满堂,福气多多。如今被你长生叔劝解,也无气了,
安春是懒人,吃懒饭的,连你二哥的死人钱他都敢吃;三春是无赖,吃浑饭的,
你娘没死,总是能养着他的,命是这样,我气也气不完的。我死了,无墓也没关
系,一把火化了,撒到这山间,成了泥土,去长花草庄稼,也能如我的愿。”
细春道:“他们不来做,这墓我指定来做,等我做一场会,再去大姐二姐那
里凑些,能做起来的。你好歹回家去住,让娘过得体面放心些。”李福仁道:
“只要安春三春在她身边蹿来蹿去,她自能过得舒心。我的墓,如今我觉得不重
要了,不必勉强。你开车辛苦,把自己生活安排好,我就放心了——那幼青又怀
孕了,如今生了么?”细春犯愁道:“又生了个女儿,自觉得养不起,恰三叔那
里有个福州亲戚,生活条件还不错,想养个女儿,便送给他了。”李福仁长叹道
:“哦,也是可惜。你如今这样艰难,若养不起,也不必太勉强,如今我倒觉得
生个女儿家也是有情有义的,虽不能传宗接代,倒是对父母体贴,也是有用的。”
正说着,那长生和尚已经回来,进了菜园,道:“你们父子在此谈天——阿
弥陀佛,今日下山,才晓得李兆寿兄弟昨夜西归了!”李福仁道:“哎哟,他身
子骨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长生和尚道:“可不是,并非病死的,昨夜里
还在说书,说到一半,高昂之处,听书的只见他手拿惊堂木,却往后倒了下去,
送到家里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叫脑溢血,就是脑袋中血管破裂,淤到脑中,说
死就死了!”李福仁叹道:“从前他只抱怨自己不死,儿子亲事难成,又怕自己
要是病重,跟老姆一样无人照顾,拖累他人。如今倒好,说走就走,死得这么干
净,倒是如了自己的愿。这个人一辈子就未享过什么福,只是自己乐观,好事坏
事在他嘴里都是笑眯眯的,这种苦命人,应该能上西天享些福吧!”长生和尚道
:“不妨,今晚在佛堂我们念经给他超度,好心人准是上西天极乐世界的。这辈
子还未见过说书说死的人,这般勤劳,下辈子准是有福之人了!”
闲聊着,太阳西落,云霞漫天,长生和尚便去做饭吃了。细春力劝李福仁回
去未遂,只得下山。李福仁道:“你自顾你自己的事,不必想我,只一个月给我
送一次米就可以了。”当下李福仁将细春送下寺门,该说的话都说了,父子俩默
默无语地走着,似乎用脚步来说话了。下了寺门,又上了岭头,细春道:“你就
别下去了,住这里也无妨,我每个月来看你就是。”李福仁便止了步,目送细春
沿着坎坷弯曲的石板路,往小岭仔下去了。山中寂静,只有蝉鸣是热闹的,风浩
荡得很,将山谷中余热席卷到远方去。细春越来越明白爹是一心想住这里了,他
想起十来年前,自己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爹光着膀子在巷子的木板上午睡乘
凉,黄狗坐在旁边吐着舌头,自己和一群小崽在玩耍,偶尔会被父亲呵斥几句。
那斥责,如今想来如此亲近,历历在目——这呵斥以后不会再有的。如今自己也
当了父亲,那感觉,也许只有自己呵斥儿女的时候,才会再有——却是换了角色。
想到此处,眼角不由得湿了。转头回望,父亲还站在岭上,似乎在注视自己,又
似乎在观望前塘的江山景色——父亲的身影在云霞的背景下,有些黑,立在肃静
的山头,铁一般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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