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现实主义之真实境层(7)
4.生命真实
把世相真实的现实主义小说视为现实主义在第二层面真实的舞蹈,那么,孰
强孰弱的尺度和生命力,自然取决于他们向第三层面真实抵达的拼搏。——生命
真实是那些有理想、有野心的作家的共同追求。是所有现实主义作家共有的目标。
巴尔扎克是这方面成功的典范和实践者。雨果也是这方面的典范实践者。在中国,
可以加入这一行列的,大约只有鲁迅更为理直气壮而不需太多的羞涩和含蓄。他
虽没有《包法利夫人》、《红与黑》、《悲惨世界》那样的鸿篇巨制,但在现实
主义对生命真实的追求上,却也是他那个年代里作家群中身体力行者的先驱。在
十九世纪把现实主义推向不可比拟与再攀登的高峰之后,时隔二十世纪的百年之
久,回望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群山峰巅时,无论是巴尔扎克脚踏世相的路道,还
是雨果脚踏社会性戏剧人生的脚步,他们的目标都是要抵达至生命真实的现实主
义之深层境界。而在这一方面,托尔斯泰对生命真实之逼进和从容的展示,似乎
比别的现实主义大家更让人敬崇和仰慕。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在所有抵达至生
命真实的现实主义作家中,都有共同遵循的写作规则——或者说,有难以突破的
写作规律的约束,即:
人物——人物和所处时代的完美结合。
换言之,是塑造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人物。
典型人物与其所处时代结合得愈发完美,你的作品将愈发地有着普遍意义和
伟大的经典地位。这是作者、读者与批评家三者鼎力共同打造的一条现实主义的
典型法则,这也就要求作家必须是那个大时代的精神实践者和调控师。作家必须
对那个时代有着生命的切肤感受、并对时代精神有着最为准确的把握和调控,从
而才可以在你的故事中塑造出与时代紧密而完美结合的典型人物来。一如要从肥
沃的土壤中长出一棵或一片巨大的树,或如从群山中举起一个或几个最为拔立触
目的山峰来。舍此,那肥沃的生活土壤将失去存在的意义,群山也就成了一片林
立平整的山峦。
没有典型的人物,在现实主义写作中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无法设想,比笛福
的《鲁滨逊漂流记》早了一百一十五年的《堂吉诃德》这部反骑士小说的浪漫中,
如果没有堂吉诃德和桑丘这对绝配的典型人物,它对后来盛起的现实主义还有多
少实际的意义。也无法想象,塞万提斯在伟大与经典行列中存在的合理性。而鲁
滨逊作为人物的存在,也正是笛福作为作家的存在。当现实主义小说把真实作为
最为重要的写作己任时,人物成了真实存在最为有力的证据。所以,世相真实向
生命真实的转移,实质上是世相人物向生命人物深刻和广泛的掘进。在漫长的现
实主义发展和写作过程中,人物从世相中走来,到生命中去。所以,巴尔扎克和
《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成了这一写作的典范。他使民间世相和社会世
相水乳交融,开拓出了典型人物由世相真实走向生命真实的宽阔通道,使许多后
来者可以在这一道路上纳入一脚,并且走得更远,在生命真实中塑造出足可取代
作家姓名的人物典型来。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之初的伟大作家中,以人物名和人物相关的事物与寓
意命名(或被我们翻译命名)的小说之多,可谓一道文学的风光与趣像:《巨人
传》、《堂吉诃德》、《浮士德》、《弃儿汤姆·琼斯史》、《鲁滨逊漂流记》、
《少年维特之烦恼》、《简·爱》、《匹克威克外传》、《福尔赛世家》、《高
老头》、《欧巴妮·葛朗台》、《包法利夫人》、《苔丝》、《安娜·卡列尼娜》、
《父与子》、《卡拉玛佐夫兄弟》、《马丁·伊登》、《阿Q 正传》,如此等等,
这一长串以人物名和人物像征命名的伟大小说,都有趣地证明着典型人物在现实
主义写作中不可取代皇权地位。现实主义所要抵达的生命真实之目标,因为是人
的生命之真实与深度,自然间,典型人物就成了现实主义抵达真实最高境界的有
力支点。有了这个支点,作家的笔,就可以撬动生命真实的地球。一个伟大的现
实主义作家,在十九世纪,没有塑造出一个响亮的人物,你将不得不从那些伟大
作家的名列中退场。在托尔斯泰的笔下,如果没有安娜·卡列尼娜和玛丝洛娃等,
我们将无法把他归入最伟大的一员,更不会看到他在这个队伍中更为耀眼的光照。
没有安娜和玛丝洛娃在《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中大树般的人物站立,真
实就从这些小说中房倒屋塌,风吹云散。爱玛·包法利是因为福楼拜而永远地活
着?还是福楼拜是因为爱玛·色法利而永远地活在我们的怀念和记忆之中?这实
在是一桩难解难分的公案。《高老头》和《欧也妮·葛朗台》这两部伟大的小说,
把那两个家庭完全与法国十九世纪的金钱社会融为一体,使这两部作品有着互补
的意义。高老头和葛朗台这两个同样被金钱奴役的人物,却让巴尔扎克富有和强
大,在现实主义行列里,充满着不倒的力量。还有雨果之于冉阿让和加西莫多;
司汤达之于于连和法布利斯(7 )。就连以短篇小说立于伟大行列的莫泊桑和契
诃夫,他们最有声望的作品,也只能是塑造出世界人物画廊中最独有的不朽人物
的那些经典。如契诃夫小说中的" 变色龙" 奥楚蔑洛夫和" 公务员" 切尔维亚科
夫,还有" 跳来跳去的女人" 奥莉加·伊万诺芙娜等;莫泊桑《首饰》中的骆塞
尔太太和《羊脂球》中的羊脂球等。在契诃夫和莫泊桑的创作生涯中,如果他们
没有给我们留下真实、丰满、鲜明的成把成把的" 这一个" ,我们将对他们的诚
敬大为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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