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现实主义之真实境层(13)
他跪在广场中央,在地上磕头,怀着快乐和幸福的心情吻了这片肮脏的土地。
他站起来,跪下磕头。
……(路上那些向他叫喊的声音)使拉斯柯尔尼科夫不敢叫喊" 我是凶手!
" 可是这句话也许要从他嘴里跳出来,但及时缩住了。他沉着地忍着这些叫喊,
不朝四下看一眼,径直地穿过胡同向警察局走去(自首)……(20)
一个前大学生从行凶杀人,到为自己的行为自我辩驳,再到最终经受不了自
己灵魂对自己的审判而去亲吻肮脏的大地后到警察局自首——洋洋四十五万言的
《罪与罚》,把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灵魂颤抖浓笔重彩地刻写出来。这种超越人之
常人生命的灵魂真实,在二十世纪伟大现实主义的行列,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再也没有比他的写作更有力的例证。而且最为重要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拉斯
柯尔尼科夫的灵魂发出了照耀人类的光芒——并不仅仅是为了灵魂真实而停留在
死灵魂的血肉上。让灵魂呼吸的真实发出照耀人类精神之光的,还有陀思妥耶夫
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廖沙。阿廖沙对罪恶与苦难的理解,比拉斯柯
尔尼科夫更为宽阔和博大,因此,这灵魂的光芒也更为耀眼和温暖:
他(阿廖沙)在门廊上没有停步,就迅速地走下台阶。他充满喜悦的心灵渴
求自由、空旷和广阔。天空布满寂静地闪烁着光芒的繁星,宽阔而望不到边地罩
在他的头上。从天顶到地平线,还不很清楚的银河幻成两道。清晰而万籁俱静的
黑夜覆盖在大地上,教堂的白色尖塔和金黄色圆顶在青玉色的夜空中闪光……阿
廖沙站在那里,看着,忽然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他这样抑止不住地想
吻它,吻个遍,他带着哭声吻着,流下许多眼泪,而且疯狂地发誓要爱它,永远
爱它。" 向大地洒下你快乐的泪,并且爱你的眼泪……" (21)
让灵魂深度的真实发出照耀人类精神的光芒,这是在灵魂真实上" 大灵魂"
与" 小灵魂" 的区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写作,刻写出了无数人物灵魂的实在,
也让阿廖沙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等在人物的灵魂上闪烁、照耀出大灵魂的光芒。这
种对灵魂真实的追究和提升,使陀氏完成了对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超越和对真实
最终穷尽的刻写,使后来者面对现实主义的主旨——真实时,宛若一棵小草在大
树下的无奈生长,所有的努力,都必须在那树下呼吸和摆动。正因为这样,让人
们感到二十世纪文学的变化,既是自然随时间的到来,也是一种十九世纪真实的
强大对二十世纪写作的逼迫。
6.真实相互
把真实区分为控构真实、世相真实、生命真实和灵魂深度真实,这其实是在
写作中把浑然天成刀劈斧砍为零七碎八。但也正因为一个屠夫武断残暴地把一个
生命肢解开来,我们才得以深入到生命体的内部,看到生命的五脏六肺和对生命
有害无益的阑尾。控构真实正是一个人体的阑尾,世相真实是人体的皮肉,生命
真实是现实主义之人体的骨架,而灵魂真实是人体之骨髓。有了这些,才完整地
构成了现实主义的人体结构,包括对文学百害无益的后社会主义时期的控构现实
主义。
当然,在今天中国的后社会主义时期的创作中,现实主义的复杂性在于这四
种真实境层彼此的隔离又都有网漏的存在。第一层真实很容易就可以突破层隔,
借来或盗得第二层真实的脸谱,来画妆或装点自己的空洞。这也是第一层控构真
实在前社会主义时期合法化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到了后社会主义时期的发展与"
成熟" 。中国读者单纯得可爱,面对文学的真实,常常如从远乡进城的孩子,要
么憎恨文学如农民工对城市的情感,要么热爱文学如那单纯的乡下孩子,觉得都
市的垃圾箱和厕所都好得无以言表。控构真实的空洞写作,只要去世相真实中借
一些人物世俗的脂粉,都可以让一些拙劣、投机的批评家和乡下孩子般可爱的读
者击掌、欢笑和落泪,在报纸、电视和网络媒体上攥起双拳来欢呼和跳跃。一些
永远都是好好先生的批评家和今天发达而失去良知的媒体合谋欺骗着读者。读者
在被蒙骗的鼓里,相信控构真实是多么的生活、存在和真切,因为那些故事中的
人物,站在高高的脚手脚上,面向他们要教育的众生说了几句世俗的人话、粗话
和做了吻合世俗行为的几个动作。比如那些拿奖小说和泛滥在影屏中着力控构的
典型人物之" 新英雄" ,因为爱骂人和敢于向女性表达粗鲁的爱,而被读者、观
众和因顶着批评家的帽子混饭而日历万机的读书人谈论表述为" 史诗" 和人物画
廊中新的" 这一个" 。其结果,得利的是作者和那些批评家,被污辱和被损害的
是被愚弄的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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