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半因果(10)
更有趣的是,马尔克斯有些厌烦卡夫卡的" 凭空臆想" (零因果),而却慷
慨地盛赞格雷厄姆·格林(66)的写实时,他说:" 是的,格雷厄姆·格林确实
教会了我如何探索热带的奥秘。一个人很难选取最本质的东西对其十分熟悉的环
境作出艺术的概括,因为他知道的东西是那样的多,以至无从下手;要说的话是
那样的多,最终竟说不出一句来……有些人只是罗列现象,而罗列的现象越多,
眼光就越短浅;据我们所知,有的人则一味地雕词琢句,咬文嚼字。格雷厄姆·
格林非常正确地解决了这个文学问题:他精选了一些互不相干、但是在客观上却
有着千丝万缕真正联系的材料。用这种办法,热带的奥秘可以提炼成腐烂的番石
榴的芳香。" (67)有关格林" 探索热带的奥秘" 的小说,在他一生庞杂的创作
中,最鲜明的是他一九四○年写就的《权力与荣耀》那部" 堪称格林最具难心的
作品" (68)。而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中多次谈到他和格林的交往情谊时,
唯一谈到的格林的小说也是这一部,甚至说:" 他(格林)是大力帮助我认识热
带奥秘的作家之一。说实在的,文学的真实并非照相式的,而是概括的。而获取
这一概括能力的基本因素,则是叙事艺术的一个秘密。格雷厄姆·格林对此十分
内行,我是从他那儿学来的。我认为,在我的几部作品中,特别是在《恶时辰》
里,这一点显而易见。" (69)可沿着马尔克斯供述的路线,我们去阅读格林和
他的小说,比如《权力与荣誉》和他的《恶时辰》,在中译本中,我们完全可以
从《权力与荣誉》中感受马尔克斯感受的" 探索热带的奥秘" ,可从《恶时辰》
中,我们除了感受这种" 热带奥秘" 之外,可却更清楚地从叙述的逻辑中体味到
了卡夫卡零因果与半因果的联系。那就是:零因果为母,半因果为子。零因果在
先,半因果在后。
坦诚而言,格林相比于马尔克斯,前者我们称他为伟大的作家时,无论是笔
是心,都会有一念之犹豫,但称马尔克斯伟大时(尽管他还活着,违背人们称其
伟大的习惯),我们会脱口而出。但把《权力与荣誉》和《恶时辰》这两部同为
" 探索热带奥秘" 的作品放置在同一书桌上,前者确是给了我们更为深刻的热带
奥秘的印记;而后者,则给我们因为因果方才半因果的诞生印记——在热带的那
个叫马贡多的镇子上,总是神秘地不断出现贴在街头的匿名贴。那贴上写着镇上
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这是一种预言和告示。它搅得上至镇长、法官和神父,
下至百姓平民,无不心慌意乱,风生水起。直至小说的最后,这个无数无来由的
匿名贴都统治着小说的故事、情绪和镇上的一切。这个无来由的匿名帖在小说中
既是" 热带的奥秘" ,更是零因果向半因果的过渡与联系。毕竟,匿名贴、匿名
信之类的隐名上书和召告,是我们任何地区人与人的关系、现实存在的真实之一
种。它可以" 无来由" ,但一定是" 可能的发生" ,而不是零因果的" 不可能" 。
它含有零因果的文学因子,又存有半因果的真实因子。所以说,当马尔克斯说他
在《恶时辰》中受到了格林探索热带奥秘的影响时,我们则更多地读到了他受到
零因果的逻辑影响。这也许是一种" 误读" ,也许是马尔克斯无意间对卡夫卡影
响的再次泄露。之所以说他是无意地泄露,是因为他的写作异常注重故事的" 半
逻辑关系" ,又从来未曾谈到过他小说中有类似于半因果与零因果和全因果的区
别及联系那样的话。
马尔克斯从不谈他在小说中面对事物的因果态度,正如每个人都不需要去谈
饥饿时必须吃饭一样。然而,饥饿给每个人的感受却是相同的,而饥饿时每个人
的饮食却是千差万别的。面对写作,因为每个作家都必须思考故事和故事中事物
的因果联系,正因为这样,人人皆需,人人皆要,人人皆有,我们就忽略了这一
点,不再去谈论、思虑这一点。而卡夫卡和马尔克斯,虽不去谈论这一点——小
说的因果逻辑,却又恰恰都从这一点注重和突围,创造了新的因果逻辑——零因
果和半因果。于是间,他们在二十世纪文学中,成为了两座山峰,如同托尔斯泰
和巴尔扎克在十九世纪样。于是,后来者的写作——我们笔下的故事,就只能在
全因果、半因果和零因果中蹲守和挣扎,如同我们只能在田地、河流与阳光中种
植一样。辛勤中,我们把爱和智慧交给土地,土地把收获还给我们,我们却忘记
了土地是我们的福祉,也是我们的牢笼与监狱,是关闭格里高尔和纳沃的发着尸
腐气息的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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