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内因果(5)
他只是看着我,为我祝福,然后做了个手势,要我回去。我假装照他的意思
做了,但当他转过身去,我伏在灌木丛后,偷偷地观察他。父亲上了船,划远了。
船的影子像一条鳄鱼,静静地从水上划过。
父亲没有回来,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那条河里划来划去,漂去漂来。
每个人都吓坏了。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却发生了。亲戚、朋友和
邻居议论纷纷。
母亲觉得羞辱,她几乎什么都不讲,尽力保持着镇静。结果几乎每个人都认
为(虽然没有人说出来)我父亲疯了。也有人猜想父亲是在兑现曾向上帝或者圣
徒许过的诺言,或者,他可能得一种可怕的疾病,也许是麻疯病,为了家庭才出
走,同时又渴望离家人近一些。
河上经过的行人和住在两岸附近的居民说,无论白天黑夜都没见父亲踏上陆
地一步。他像一条弃船,孤独地、漫无目的地在河上漂浮。母亲和别的亲戚们一
致以为他藏在船上的食物很快就会吃光,那时他就会离开大河,到别的地方去
(这样至少可以少丢一点脸),或者会感到后悔而回到家中。
他们可是大错特错了!父亲有一个秘密的补给来源:我。我每天偷了食物带
给他。他离开家的头一夜,全家人在河滩上烧起篝火,对天祈祷,朝他呼喊。我
感觉到深深的痛苦,想为他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带着一块玉米饼、一串香蕉
和一些红糖来到河边,焦躁不安地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我看见了那条小船,
远远的,孤独的,几乎察觉不到地漂浮着。父亲坐在船板上。他看见了我,却不
向我划过来,也没做任何手势。我把食物远远地拿给他看,然后放在堤岸的一个
小石穴里(动物找不到,雨水和露水也湿不了),从此以后,我天天这样。后来
我惊异地发现,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而且总是把食物放在我轻易就能偷到的
地方。她怀有许多不曾流露的情感。
母亲叫来她的兄弟,帮助做农活和买卖。还请来学校的教师给我们上课,因
为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光了。有一天,应母亲的请求,一个牧师穿上法衣来到
河滩,想驱走附在父亲身上的魔鬼。他对父亲大喊大叫,说他有责任停止这种不
敬神的顽固行为。还有一次,母亲叫来两个士兵,想吓吓父亲,但一切都没有用。
父亲从远处漂流而过,有时远得几乎看不见。他从不答理任何人,也没有人能靠
近他。当新闻记者突然发起袭击,想给他拍照时,父亲就把小船划进沼泽地里去,
他对地形了如指掌,而别人进去就迷路。在他这个方圆好几英里的迷宫里,上下
左右都是浓密的树丛,他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不得不去习惯父亲在河上漂浮这个念头。但事实上却不能,我们从来没
有习惯过。我觉得我是唯一多少懂得父亲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的人。我完全不
能理解的是他怎么能够忍受那种困苦:白天黑夜,风中雨里,酷暑严寒,却只有
一顶旧帽和单薄的衣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在废弃和空寂中流逝,他却
一点都不在意。从不踏上泥土、草地、小岛或河岸一步。毫无疑问,他有时也把
船系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也许小岛的顶端,稍微睡一会。从没生过火,甚至没有
划燃过一根火柴,他没有一丝光亮。仅仅拿走我放在石穴里的一点点食物——对
我来说,那是不足维生的。他的身体怎么样?不停地摇桨要消耗他多少精力?每
到河水泛滥时,裹在激流中那许多危险的东西——树枝、动物尸体等等——会不
会突然撞坏他的小船?他又怎么能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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