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四节 从量变到质变
简单点说,岑参高适欺骗了我,那些诸如“张掖”“酒泉”“凉州”等古意盎
然的地方都堕落得只剩下一个好听的名字。我还发现,其实莫高窟假期的时候来参
观也就够了,犯不着这么激动地以身相许。最让我伤心的是这里的姑娘,跟我们那
儿的姑娘一样因为气候的关系皮肤缺少水分,跟全中国的姑娘一样只认得钱,那种
柔情刻骨慧眼识英雄的我没见着。除了以旷课和泡妞度日之外,我没有其他办法来
表示我的愤怒。我上铺的哥们儿用一句话总结了四年的大学生活:“从对大一的清
纯少女心存顾忌,到非大一的清纯少女不上,这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但我不行。我不喜欢清纯少女。那些捧着铜版纸时尚杂志,听着王菲刘若英的
专辑,使用或渴望使用CD香水,自诩小资或者追随小资的“少女”们,是层次稍
高些的傻。她们居然相信那些让她们感动得乱七八糟的诸如网站CEO和广告公
司行政总监之间的婚外恋故事。如果她们是一所名校的学生,那更糟,她们会坚信
那就是她们日后的人生。她们怀着一种可怕的共鸣为男女主人公在宝马车里吻别的
场景陶醉,用“宿命”、“疼痛”、“淡然”这类原本美丽的汉语词汇包装精致些
的男盗女娼。多么好,香车宝马,锦衣玉食,有的是时间追悼一场“无能为力的爱
情”。最基本的事实就这样被忽略:一个人是怎么爬到CEO或者什么总监的位置
的?他需不需要努力奋斗,需不需要察言观色,需不需要在必要时不择手段?如果
需要,那么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究竟有多少人心里还剩得下决绝的激情?也许有,
但不多。我不能想象自己跟一个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女孩上床。这样的女人没有质
感,她做出来的爱当然也一样。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上冯湘兰的。她比我晚一年进学校的话剧社。但我早就听
说过她,她是个出了名的婊子,跟谁睡都行。和那些名正言顺做三陪小姐的女大学
生不同,她只跟学校里的男生睡,而且不收钱。单说我们宿舍吧,六个人,就有两
个是因为她第一次买杰士邦。据说她偏爱学文科的。
我大三那年,正逢全人类欢天喜地地迎接二○○○年,我们话剧社的那几个肉
麻女生提议:全体社员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奔赴敦煌,与可怜巴巴的石像
石窟共庆千禧年。我说了句“一千年对敦煌来说算什么”,就即刻遭到呵斥。于是,
我就认识了冯湘兰。怎么说呢?我早就认识她,可真正和她“相识”,应该从那天
算起。
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到敦煌某间差强人意的宾馆。服务台小姐听见我们这
么多人要开一间房,可怜的孩子眼睛都直了准是以为碰上了传说中的“群居”。那
间装修恶俗布置粗糙的房间被我们这群人搞得一片狼藉。十二点,烟花升上了天空,
半醉的女社长宣布:“听好了,都许个愿。咱们不许那些跟自己有关系的愿望,境
界太低。咱们许希望一千年后的人类会怎么样……”“那关我什么事?”社长自己
的男友首先抗议。“别他妈废话。”这女人杏眼圆睁。她男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于是打圆场,“行了行了,我先许一个。我希望一千年
以后,世界和平。”“不行。”马上有人反对,“说了跟没说一样,不可能的事。
得许个现实点,能实现的。”于是,大家都进入角色了,有说希望一千年以后美国
完蛋的,有说希望一千年以后电脑的价钱比鸡蛋还便宜的。还有说希望自己被写进
一千年后的历史课本的。大家抗议:“要说' 人类' ,不是说你。”“对呀,”这
个哥们儿振振有词,“一千年以后的人类都知道我,怎么不是好事。”然后社长男
友发言,说希望一千年以后全体人类恢复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社长微笑一下,说
她希望一千年后的人类也接受一妻多夫。到最后,轮到冯湘兰,她有些害羞地笑了,
烟花在她背后的落地窗里飞翔,她说:“我希望,一千年以后,男人和女人,能真
正平等。”
片刻的寂静。其实换了在座的任何一个女孩说这话,局面也不会这样。社长笑
道:“真没看出来。”借着酒劲连鄙夷都懒得掩饰了。她男友一直对冯湘兰蠢蠢欲
动,只是苦于家有悍妇。冯湘兰把易拉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笑笑,“我是乱说
的。”那笑容牵得我心里一疼。于是三天后的晚上,当大家回到兰州后,我们俩就
顺理成章地去旅馆开房。
凌晨的时候,我问她:“你是哪儿的人?”想想她的名字,又问:“湖南?”
她说:“湖南是祖籍,我在泉州长大的。”我又问:“泉州是哪儿?南方?”她笑
了,“你怎么考上大学的?高中历史课本里说过:元代最重要的港口就是泉州。”
“那不是元代吗?”我也笑。她说:“我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奶奶问我:阿兰,那
个兰州和咱们泉州不都是' 州' 吗?怎么隔那么远呀。”“你奶奶真酷。”
她把头枕到我胸口,“你学什么的?”“中文。”“中文?”她重复,“很有
意思吧?”“可能。”我答。我是真的不确定,我很少去上课。“你呢,你学什么?”
我问她。“会计。”我同情地看着她,“无聊吗?”“嗯,不过,”她停顿了片刻,
“学这个,你能明白一点咱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流程,像学中文就未必……不对,
我是说,会计这东西,能让你感觉到自己在维持这个' 社会' 运转。反正……你是
中文系的,一定比我会形容。”我看着她,“我懂。”
我还以为接下来我们又要开始疯狂,但是没有。我们俩就这么聊了一夜。我长
这么大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天亮时她心满意足地叹着气,“我要是个男人,现在
就跟你义结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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