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节:无比艰难的道歉(1 )
无比艰难的道歉
——关于中国社会的忏悔机制
北京红卫兵向曾遭他们殴打的老师道歉,经由《南方周末》的放大式报道而
成为一个重大文化事件,受到知识界的广泛关注。但正如原发媒体的审慎评论所
言,尽管道歉者显示出过人的道德勇气,但这一事件本身并无普遍意义,它只是
一个偶发事件,从反面验证了此类事件的稀缺性。然而,它足以充当某种个人良
知探测器,用以探查社会的伦理反应,并据此对中国文化现状作出精确的研判。
红卫兵道歉的稀缺性,体现于下列两个基本向度:1966年曾有一千一百万名
红卫兵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而全国红卫兵的总数至少应在八千万以上,但此
类道歉事件却仅限于几名老迈年高的女生,犹如沧海一粟,显示出空间和数量上
的高度稀缺;而在时间向度上,这场道歉延后了整整三十多年,早已超出“滞后
效应”的底线。正是这种稀缺性敦促我们发出下列追问:红卫兵道歉为什么会如
此艰难?而中国社会又何以缺乏必要的忏悔传统?
只要探查一下历史就能发现,包括日本和韩国在内的东亚民族圈,面对着忏
悔机制的普遍缺席。当东/ 西德国、前苏联、南非、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先后作出
国家道歉时,没有任何一个东亚国家加入这个良心同盟。在二战中入侵东亚的日
本,至今没有作出书面的国家道歉,而这种道德失语状态分布在从国家、民族到
个人的所有领域。
作为传统的“外儒内法”的威权国家(又称专制社会),华夏帝国依靠酷法、
专权、谋术和权势,实施了漫长而完美的统治。法家系的巨大铁轮,碾压儒家及
其民众的日常生活,由此滋养出四种反常的文化人格:施虐/ 受虐人格、比照/
内讧人格、流氓/ 厚黑人格以及赌徒/ 投机人格。
专制文化对生命个体的最大影响,就是培养大批臣服者,他们经过反复洗脑,
成长为热爱威权的“新人”。这种人格在对上臣服的同时,也表现为对同胞和下
级的欺压,显示出受虐/ 施虐的双重人格,令“吾日三省吾身”之类的儒家内省
精神,停留在竹简、帛书、竹纸和舌头上,成为毫不律己、专门律人的信条。正
是基于法家的强硬掌控,反思和忏悔成为文官生涯的精神冗余物。而在清扫“封
建主义货色”的时刻,就连专门用来教化平民的儒教,都不能逃脱被消灭的厄运。
传统中国的政治文化,营造着对上效忠和互相检举的“二人关系”,更无力
建构真正的内省式道歉机制。精神自虐的“斗私批修”,完全不能构成内省的正
确道路。官员拒绝道歉,是威权逻辑的必然结果。而所有的错误都被归咎于“历
史”这个抽象主体。历史不会言语和抗辩,它永久缄默,并始终置身于被陷构的
困局。而鉴于权力的榜样性,普通人都选择了沉默。
“伤痕文学”向我们提供了“后文革”忏悔史的重要样本。在著名小说《伤
痕》中,一个女知青哀怨地表达了对母亲的忏悔。这是一种轻微的过失,它被限
定在孩子对母亲的怀疑、拒绝、离弃和逃跑的边界里。这过失与其说是伦理性的,
不如说是情感性的,诉说着儿女对死去亲人的追思,并要把过失者引向新的母体
——“后文革”时代的新国家。在小说结尾,主人公和男友一起安葬了母亲,
“朝着灯火通明的南京路大步走去”,融入新乌托邦的光辉之中,而那就是新形
而上母亲的庄严象征。这篇技巧粗劣的文学习作的唯一价值,就在于它确立了
“受伤者”(受害者)的道德逻辑序列,也即主体背叛母体(或被母体抛弃)—
自我忏悔—重归(新)母体的三部曲格式。主体的终极使命,就是以弃儿的身份
返回伟大的母体,重构子体与母体间的道德脐带。
毫无疑问,从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到右派文学,中国当代文学的苦难叙事,
最终没有被引向忏悔,而是转换成了对弃儿、对母亲(父亲)的泣诉和乞恩。一
旦有新的恩泽降临,一切苦难记忆便烟消云散,受难者从失乐园回到了新乐园。
中国当代文学的最大失败,就是没有整体地发育出独立、自由和深刻的写作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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