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无比艰难的道歉(3 )
但事实上,此类反思运动是难以维系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它已呈现为一
种孤独状态,没有获得来自知识界的普遍响应。此后,戴厚英的反思通道,被一
位疯狂的厨子残忍地切断,而周扬和巴金则先后一病不起,他们的悔恨跟病躯一
起,瘫痪在人本主义价值重建的前沿。
拒绝、抵赖和说谎,构成了拒悔者的三个基本表征,向世人描述着政治伦理
的残破轮廓。但那些举动只能激发更为剧烈的追问、清算和审判。在我看来,这
不是一种良性循环的状态。在拒悔的背后,存在着诸多难以启齿的原因,其间既
有对被清算的恐惧,也有希望被遗忘的侥幸,更有对罪过的反向认知,甚至把罪
业当做毕生的荣耀。
正是这种来自知识界自身的伦理危机,迫使我们重新探查忏悔/ 道歉机制,
企望它的正常运转能孕育出大规模的历史反思,借此改造知识分子以及国民的心
灵结构。但一个没有基督教传统的世界,是否拥有哺养忏悔机制的摇篮?这是一
个令人困惑的难题。阳明心学和第三代新儒家,先后回答了这种诘问,但那些卓
越的努力,却遭到大陆第四代儒学的阻拦。文化的自我颠覆,制造出一个恶劣的
后果,那就是现存文化体系,根本无法提供一个完备的道歉机制。因此,只有在
融合并超越基督教和儒学的信念基础上,建构新的普适伦理学体系,才能为国民
行为提供精神范本。这是独立知识分子的重大项目。我们无权拒绝这种文化建构
的责任。
一个结构完整的忏悔体系,必须率先启动记忆程序,全面澄清历史真相,辨
认每一个重要的历史细节,否则,任何忏悔与道歉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南非真相
与和解委员会宣称,真相是通往和解的道路。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为了防止加
害者颠倒历史事实、制造大规模失忆或选择性记忆,就必须启动个人/ 集体记忆,
展开精微的田野调查,还原历史原貌,并以这种经过反复检验的真相作为忏悔、
追问和启蒙的认知前提。
其次,忏悔必须通过道歉仪式来获得确认,否则它就只能是一种疑似活动,
甚至会被误判为“沉默的大多数”。道歉不仅是内心忏悔的外化表述,更是一次
阳光下的道德实践,它要以一种公开言说的方式来获得受害者的响应,并触动他
们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忏悔机制要求受害者对忏悔/ 道歉者予以最大限度的宽恕。在基督神学里,
宽恕只能来自上帝,而在世俗伦理学里,宽恕可以来自每个受害者。“文革”中
的加害人同时也是受害者,他们因为过于年轻而极易受到蛊惑与煽动;而貌似成
熟的知识分子,也不能逃脱这种心灵悲剧。正如巴金本人所说的那样,面对个人
无法扭转的现实,他自己曾如此软弱和怯懦,而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制度本身
的弊端。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大恶,宽恕就是一种必要的伦理程序。
一方面鼓励忏悔,一方面鼓励宽容,这正是忏悔机制的策略支点。1980年代
以来,国际社会从摩西式的复仇型正义,转向了耶稣式的救赎型正义。在这种正
义架构里,忏悔和宽恕都是不容置疑的美德。宽恕的重大意义,不仅在于它是对
忏悔者的劝慰,以及鼓励更多人消除恐惧,正视自己的黑暗历史,而且也是宽恕
者自身的良药,借此摆脱长期缠绕的伤痛。道歉和宽恕构成一种双向的道德救赎
:忏悔者在道歉和被宽恕中获得自我救赎,而受害者亦在对他人的宽恕中得到心
灵解脱。这无疑是一种最健康明亮的疗法,它有助于修复受创的心灵,软化仇恨
/ 复仇(冤冤相报)的坚硬传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