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茶茶(2)
回过头来,承铎看那地上的毡毯一动不动,他便走到毡毯前抓着一角一拉,
毯子下的人被骤然而来的光明一激,朦胧醒来。她微微转头看见承铎,犹自眨了
两下眼睛,方慢慢坐了起来。脸上懵懂未知的神情在清醒之后,就换成了平静,
带了一丝冷漠,默默望着那火盆。承铎便望着她。她睫毛映在秀直的鼻梁上,火
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身上衣衫还是那件雪缎,但痕迹淡了,显然是洗过的。只
是赤着双脚。
承铎默默地望了她一阵,站起来走到帐侧食案旁的毡子上坐下。
哲义端着吃的进来时,看见承铎坐在一侧望着那地上的女子。他眼神不冷峻,
甚至不严肃,反而包含了一点儿探究的神色。哲义把吃的放在承铎面前,承铎道
:“你下去吧,不用候着了。”帐子里充斥着食物的味道,承铎便拿匕首划着吃。
多年的军旅生活,他更习惯用刀而不是筷子。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是看
他,而是看他的吃食,转眼又盯着那火盆,像是专心烤火。承铎说:“你过来。”
她抬起那双顾盼流眸看着承铎,仍然不动,似是听不懂。
承铎本来会一点儿胡语,但是他懒得说。这女子本是休屠王抢来的,到底是
哪里人也说不清楚,谁知道她听得懂什么话。他低头切那食物,又忍不住抬头看
了她一眼,她眼睛清澈平静。承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便抬手招了她一下。
她慢慢从那毡毯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垂了头。承铎示意她坐下,她就坐
在地上。他把那盘子递到她面前,她便拿了一块他切碎的饼慢慢抿着,吃得极慢。
饶是这样细嚼慢咽,她还觉得吃力似的。承铎又从旁边端过喝剩的半杯羊奶,放
到桌沿。她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定那是给她的,然后才端起来,仍然是小口
地抿,半天才把那饼吃下去。
这时已经听见鼓敲四响了。夜阑风静,四野无声。像这样寂静的除夕,承铎
已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这本该是一个欢庆的日子,他却把自己埋在文书里,谁也
没有见。他想自己为什么今天会想起把她找来,他并不特别想要她,或者说他想
看她。
她的安静有一种让人平静的魔力,细致,深远而诡秘。人在年少时,遇到波
折往往急于求诉,年岁渐长,却往往欲说还休。而这个女子,似一个天生的哑巴。
她没有言说的欲望,承铎也没有,她没有放弃的绝望,承铎同样没有。
承铎扔了一块素净的帕子过去。她仍然看他一眼,确定用途,发现他眼中又
灌上了一丝冷意,便默默擦干净手和嘴。待她擦完,承铎捞起她就扔到床上。她
又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男人有一种神色,她是极熟悉的,但是承铎此时没有。
承铎觉得她像是要看到自己心里,忽然十分不痛快,衣袖一挥,扫灭了那灯
火。脱掉外裳,他上床揽了她睡觉。帐内的火光暗了下来,只有地上火盆还微微
地闪着。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慢慢睡着,可承铎望着帐顶,仍然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隐约颤抖起来,呼吸紊乱,承铎听出她哭了。他躺
着不动,静静听着,她慢慢变得像网里挣扎的鱼,不知做着多么慌乱恐惧的噩梦。
承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捧了她的脸摇晃着,轻声道:“醒醒!”
她骤然睁开眼,眼睛里并没有泪水,却有凌厉的恨意,让承铎看了都心中一
寒。未及深究,她已经死死地一口咬在他肩上。承铎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头发,
只觉她用力之巨,像要咬进他骨头里。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昏她,或者推开她,
他却莫名其妙地没有这么做,抓着她头发的手反而渐渐放松了,似抚慰般按在她
头上,他甚至听见自己低声说:“好了,好了。”
咬在他肩上的力道渐渐轻了,她慢慢地离开他的肩膀上,从来都清明的眼睛
怔忡地望着他。他眼里的茫然之色褪去,却澄澈地望着她。他看着她本来凌厉的
眼神只剩了一片脆弱,便俯下去吻到她唇上。他把这个吻辗转加深,得到了她微
弱地回应。她感觉到他抚慰的意思,便真的抽泣起来。
承铎解掉她身上仅着的一层单衣,拉了她的手环上自己的颈项,便把她的哭
泣和颤抖都纳入了怀里。承铎是很少吻女人的,这回却是个例外;承铎是很少对
女人温柔的,这回却是个例外。
他纯粹地想要抚慰她,却深切地觉得被抚慰了。
承铎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照入帐中。他心知晚了,却躺着不动。那女
子犹自埋在被子里,熟睡未醒。他稍稍一动,她便埋头往黑暗处钻,小猫一般慵
懒饧涩。承铎仍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悄然起身,穿上衣服。
他站在案前,扫了一眼昨晚看过的军报,不再看她一眼,以手拢了头发束上,
径直走到帐外。晴光将他一照,只觉得神思一新。他深吸了两口气,叫来哲义,
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把她弄走。”说完,他也不等哲义答话,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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