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猫眼(2)
茶茶一向很乖顺,极会察言观色,这次却站着不动,望着承铎似是不信又似
是惊慌。却见承铎像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随手拿过几页文书看了起来。哲仁上
前要扯她出去,始料不及,被茶茶挣脱了。承铎抬头,第一次从那双波澜不惊的
眼睛里看到了求肯的神色。
承铎故意装出几分薄怒,低喝道:“还不出去!”哲仁将她双手一剪,推出
了中军帐。这回茶茶并没有反抗,由他推了出去。
她刚一出去,承铎忍不住莞尔,吩咐哲仁,“你跟着她,她若藏在偏僻处,
必然要去查看。如若她照常待在帐里,那必是藏在我大帐左近,你去搜搜看。”
哲仁领命去了。承铎不由得执笔微笑起来。还没笑完,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青影
走来。天气不怎么冷了,帐帘已不常闭,从承铎中军帐可以一直看到一百五十步
外寨口辕门。
不一会儿,东方便已走到帐里,承铎让他侧首坐了。东方开门见山,“现在
不是收割的时候,农人的镰刀都不怎么用,燕州这一块的镰具,有能用的,我去
借来,想个法子直接打铸在兵器上比较省事。只是肯定会用坏,所以烦你先留下
银子,到时候好赔。”
“镰刀?”承铎心知东方在百姓中素有声望,这种事由他出面比较好。
东方笑道:“材无一定之规,妙在运用得宜嘛。”
承铎正要再说话时,哲仁却抓了茶茶进来了。茶茶还是羸弱地被他推在地上
跪下。东方只扫了一眼,自顾自地端杯子喝水。哲仁呈上一个素色的绢袋。
承铎接来,见上面绣着几个字,不像胡文,也不知是哪里的文字。他握着那
绢袋觉得里面的东西应手琳琅,拎着袋底一倒,案上一声响,落下件首饰样的物
件。展开看时,是条金属链子,上面均匀地坠着小小三颗碧蓝色的金砂珠子。这
链子做工精细纤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细看那材质,却非金非银,
比金银都要闪亮。
那三粒珠子一般大小,打磨也匀称合度。只是辨不出是什么宝石。每一粒上
都能聚光成线,也就是平日所称的“猫儿眼”。让承铎吃惊的是,这三颗猫儿眼
都是重瞳。
宝石盛产于西域,有一些磨出的成石上能聚光成线。无论怎样转动石头,那
条光线总在中央,像猫的眼睛。而有一种宝石,能聚出并排着的两道光线,称之
为重瞳,是猫儿眼中罕见的珍品,价值连城。有猫儿眼的宝石在中原十分珍贵,
承铎从前在宫中见过单线猫儿眼,重瞳也只听西域节度使提到过。如今这根链子
上竟坠着三颗,这是何其罕有之物,竟会在一个奴隶的手中。
他端详那链子的长短,不是首饰,却是脚饰,是西域女子戴在脚上的脚链。
西番天候湿热,夏日里衣衫轻薄,短不覆足,女孩子便也打扮到了脚上,举手投
足,格外旖旎。
承铎放下链子,看向茶茶。茶茶见承铎望她,便对着他伸出双手,微微摇头。
她虽然稍微镇定了点儿,却仍掩饰不住焦急,奈何她不会说话。
哲仁不知这许多,倒也粗略看得出链子不是一般人有的,因此说道:“或许
是休屠王的东西,被她偷了,又不敢拿出来……”忽然看见承铎眼神凶狠,猛地
住口。
承铎望着茶茶冷冷地说:“你身为奴隶,竟敢私藏这样的东西,给我拿出去
砸了!”说着就把链子扔给哲仁。哲仁正要接,茶茶突然站起来,两步奔到承铎
案前。她不敢拿承铎案上的纸随便写,提笔就在自己手背至腕上写了四个字:
“我母亲的。”笔锋虽然生涩,却写得极快。
她写完时,承铎已经看到了。她仍然把手伸到他面前,指着那链子,眼里都
是企求他相信的意思。承铎收回手,把弄着那链子问:“既是你母亲的,那为何
到处藏着?”茶茶垂眸不语,慢慢放下手。承铎心里却明白,这脚链于她而言十
分珍贵。她要以身侍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知会被如何摆布,又怎敢把这样的东
西戴在身上。
承铎觉得她不像说谎,伸手抓过她的手来,把珠链放在她掌心,捏住她的手
说:“我准你戴着。埋起来也许会弄丢,也许会弄坏的。”见她望着自己的神情
仍是惊疑不定,承铎轻叹了口气,仍然握着她那只写了字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扳
开她的手指,把链子取出来,自己弯身下去,给她戴在了左踝上。
此景东方看了倒不觉得怎么,哲仁却大大地吃了一惊,简直目瞪口呆。
且不说承铎身份尊贵,竟屈身给个女奴戴脚饰,承铎本身对女人是很不当回
事的。即使是王府里的侧妃们,用尽手段撒娇邀宠也未必能换来他一句赞许。当
初靖远亲王的元妃萧氏病故时,连皇上都下令三品以下官员素服,这位正主儿却
才匆匆从前线赶回。为了这件事,萧妃之父,国相萧云山便对他这位女婿老大不
高兴。若是今天看见这场景,他怕是要胡子一吹,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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