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王府(2)
一曲舞罢,笙箫俱止。承锦忽然站起来,向銮座道:“今日盛会,皇兄又有
雅兴。小妹不才,也愿献丑赋诗,以博一哂。”
承铎听了暗暗奇怪:她平日不是这般张扬,今天怎么凑起这个热闹来。
承铄欣然应允,便让宫女呈上纸笔。一时各人都不言语,俱看承锦做诗。承
铄便命以此宴为题。承锦想也不想,提起笔来在那五彩流云纸上一挥而就,写成
一首七绝:
京华歌舞盛宴开,关山雪染捷音来。
不是酸儒锦绣口,为有三军真将才。
承铄命宫监念了,笑道:“十三皇妹果然是与五弟相厚啊。”承锦称谢。一
众命妇妃嫔便一起恭维叫好。
东方心中暗笑:她明着赞她五哥,暗里骂我穷酸呢。
承铄兴致也起,便不令承锦收笔,又命以时令为题,再作一首。
承锦应声提笔,乃以古题《陌上花》为名,又占一绝,
和风有意催枝绿,陌上无心染靥红。
未许东风珍重久,岂共飞絮逐流中。
承铄点头。几个文臣也极力称赞起来。
东方听了,再笑:自己方才说杨柳青眸,她便特意地辩白辩白。心下也暗赞
她才思敏捷。
皇后柔声道:“小妹这诗颇有风骨。”说着就席上折了一枝瓶插桃花,传到
承锦席上道,“这桃花是个旧物,十三妹妹可作出新意来?”
承锦看那桃花,心念一动,缓缓下笔,写道:
上苑新桃掩旧柳,庭前宴里赋诗酒。
使君不解花枝意,别来赠与他人手。
东方这次听了,不笑了。前两首诗虽只有他二人会得其意,这第三首诗承铎
却也听出些道来。承锦以此瓶中之花自比,在这富丽皇室,自己不过是和诗就宴
的摆设,有朝一日,下嫁臣属,和亲远邦都由不得她自己。比之飘萍飞絮,犹有
不如。
当时席上一片称赞。承锦淡淡应对着,颇有些意兴阑珊,又饮了两杯,便告
夜深露重,先退了席。承铎知她素来心高气傲,今日在众人面前忽然露出自怜之
意,不知她是怎么回事,坐了坐便也离席往承锦处看她。
走到承锦寝宫,宫女回了进去。承锦本来自小与承铎亲厚,每每相聚总是欢
喜的。忽然想到今天这个可恶的东方互正是他带回来的,一肚子气没处发,便吩
咐她的大丫环摇弦道:“你跟王爷说,我酒沉了些,才刚梳洗睡了。”
摇弦出来,依言回了承铎。承铎也只好嘱咐了她两句,转身出来。
回来时,宴已告散。东方正等着他。两人一起回府,东方一路不语,冷冷淡
淡的。承铎奇怪,到了王府,一直陪东方走到他的院落,看他还是不说话,正要
开口,东方忽然道:“你大老远的跑回来,不软玉温香抱美人去,立在我这儿做
什么?”
承铎听他语气不佳,莫名其妙道:“我今天是撞了什么运了,到处讨人厌。”
东方径自走到里面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水。承铎无语,摇摇头道:“行。如你所
言。”扭头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我叫了哲修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
东方应了声,“知道了。”承铎便一径去了。
走出那客房,行至中院,一路只觉万籁俱静,月色宜人。风露乍起,承铎突
然觉得这偌大的庭院十分陌生。他有时固然放浪,却决不淫乱无度,相反自律极
严。无论是肉体或精神的放纵沉溺都是无益的,行之愈过,愈觉寥落。他本来就
很少回京,在王府的时候,也多在书房起居。女人大抵是一样的,近而不逊,远
而生怨。而名分低微的女子,不会僭越,不用敷衍,可以废用自如。
那些柔弱娇贵的亲王夫人们,他娶她们,也娶她们的家势。她们的家庭和她
们自己无一不渴望在他心底占有一席之地。有了这番计较,便难免没有算计。从
皇宫到王府,这些庭院里的女人们远比她们的外表要坚忍,要决绝,要狠戾。这
虽是生的本能,却容易超出善的尺度。站在局外的人可以欣赏,而局内的男人决
不会爱上。
而承铎,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的。这厌恶从很久之前便开始了。有一些恨,最
终会烟消;有一些遗憾,却永不能弥补。
上京的高官贵戚们无不知道靖远亲王战功赫赫,却子息单薄。他的正妃萧氏
便是因寤生而死,他的侍妾也有二三得孕的,却都小产。侧妃谢氏,曾诞有一子,
一岁时又夭亡。于是传言四起,都说是因他征战太多,杀戮太重,所以天令其无
后。
承铎笑笑,并不以为意。没有杀伐,又何来安定。太平盛世需内定,需外靖,
无不是浴血而出的。他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都不在王府,若他的妻妾怀了孕,
那才糟糕,多半得是他帽子变了颜色。
承铎回到内院书房里。这书房其实是几间套间,内外相通,十分阔朗,不与
一般屋院构造相似,只以承铎觉得怎么样方便好看,便怎样布置。书房之外连着
卧室,再往后走过一片竹林,便是承铎那著名的温泉池。这一片区域,是他个人
独有,有侍卫守候,如非他允许,内院之人是不许入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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