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花戏(4)
承铎坐在书房那张花梨大案后面,听李嬷嬷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眼睛只盯着茶茶。茶茶却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面,仿佛一尊雕像。承铎问了李
嬷嬷几句,正要问茶茶,忽然外面有人叩问。
承铎叫进来,王府内丞拿着一个卷轴进来,说:“方才有人送来,说是他家
主人补给王爷的生辰礼物,一定要王爷亲自打开,其他人不能看。否则谁看了谁
死。”他托起那个卷轴,“那人放下这句话就走了,门口的侍卫问他他也不说话。”
承铎重复道:“他说只能我看,不然谁看了谁死?”
“是。”
“拿来。”承铎伸手道。
老余有些犹豫道:“属下以为这卷轴里也许有暗器,也许有毒粉,还是让属
下等先检验一下为是。”
承铎道:“他若是下毒放暗器便不该这样说,拿来。且看我看了死不死。”
老余便把那卷轴交给了承铎。承铎直起身来,叫李嬷嬷站开些。李嬷嬷急忙
道:“还是让别人来看吧。”茶茶也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承铎已经徐徐展开那卷轴来看,只片刻,脸色一变。李嬷嬷见他变色,往前
两步,承铎把那卷轴一合,竟拿着半天没说话。李嬷嬷没看见上面是什么,却听
承铎道:“你和老余出去。”承铎平日对她十分尊敬,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李
嬷嬷看他的意思,是要茶茶留下来。她只得告了安,和老余一起出去,出门时看
了茶茶两眼,暗叹了口气。
茶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承铎,承铎说:“你过来。”茶茶
听他的声音便知道他动了真怒,心里有些犹疑,又有些作怯,慢慢挨了过去。
承铎把那卷轴一抖,铺开在桌上,便霍然是一幅春宫图。那图上的男子戴着
一张金黄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下巴和嘴巴,赤身压在一个女子身上。
这画笔锋飘逸,却灵动如生,将男女交媾之情刻画得入木三分。那女子仰在榻上,
长发委地,杏目迷蒙,秀眉微蹙,似是不胜其力,眉眼之间,一辨而知是画的茶
茶。
茶茶如水的眼眸中似投入了石块,霎时激起惊波狂澜。承铎等了片刻,茶茶
也明知他等着,可她呆呆地站着不动。承铎已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大声道:
“说话!”他从未对茶茶这样大声过,即使过去在大营里审问她时也不曾如此。
茶茶被他吼得一退,伸手拿过纸笔来,想来想去下不了笔。就在承铎要再次
发作的时候,她落笔飞快地写字,“画的是真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不知道
他是谁。”半晌,承铎盯着那纸不说话。
茶茶被他盯得伤了心,换了一张纸来,缓缓落笔道:“草原上的花儿微小,
不懂得风雪摧折,马蹄践踏,只懂得望着天空开起来。你实在要问我,其实我什
么都记不住。”她虽没有说话,也能感觉到她语气强烈决绝。茶茶写完,并不看
他一眼,掷了笔,竟转身走了。
承铎看着那字,好一阵才把那英明神武的头脑找回来。下午她们一直不回来,
哲义去找时,他坐在这里,想起茶茶临去时的神情,心里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难以言述。倘若茶茶就这样找不到了,倘若他再也见不着她了,那该怎么办呢?
他就要回燕州,远离上京,该到哪里去找她呢?他从不曾这样千回百转地想过一
件事情。
她没有遗失,他本应该高兴的,却被这幅画给激怒了。承铎冷静了半天,在
椅上坐下来,心知这个送画的人是故意要激怒他。直坐到天黑,屋子里暗了下来,
承铎才站起来,自己点上烛火,又看了看那画,用火燃了,折在盛水的青花瓷盆
里。又把茶茶写的纸看了一遍,也烧了。
茶茶走到李嬷嬷房里时,李嬷嬷也不在,屋里没有一个人。她在妆镜前坐下,
拆下发辫上的单粒珠花,换回衣服,对着镜子愣愣地看了自己片刻。今天早上她
走到承铎面前,两人还眉来眼去,拉着手不放。她忽然想到承铎生日那天,东方
说“如此反复,令人心意冷落”。茶茶觉得今天就像唱了出戏。她抬起头望着镜
子,掠一掠头发,却对自己笑了笑,站起来出去了。
走到穿花廊下,不巧正遇着徐夫人,身边跟了绿翘。茶茶冷漠地屈了屈膝,
徐夫人也冰凉地看着她,茶茶与她对望时,两人眼里一片刀光剑影。茶茶并不多
看,越过她往厨房去了。绿翘一跳,似要说话,却见徐夫人默然不响地往西苑走
去了。绿翘觉出主子今天有异,也不及说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已过了准备晚膳的时间,膳房里没有几个人。茶茶并不进去,却踱到后面花
篱架下,默默坐下。天渐渐黑尽了。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慢慢走到中天,月色
下花移影动。茶茶坐在那里悄无声息。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沉,一个黑影也
坐了下来。茶茶根本不用看,用最末梢的神经感觉一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