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闯关东(5)
人群里一个小青年听了这话气不过,上去就给了那个警察一个嘴巴:“你他
妈说的是人话吗?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警察们还没见过中国人敢打警察的,一起把枪举了起来,那个青年毫不畏惧,
指着自己的胸膛说:“来吧,开枪,照这儿打,光日本人杀中国人还不够,还得
中国人自己杀,是吧?有种就来吧。”
那个青年是个瓦工,叫刘天明,也是刚从山东来的,他一领头,劳工们一起
挺起了胸脯,朝着警察的枪口迎了上去,警察们只好灰溜溜地撤走了。
父亲和石工班的工友们把肖师傅抬回工棚,肖师傅睁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
“亡国奴不好当啊!”说完就去世了。
第二天,小野株式会社的全体劳工举行了罢工,要求严惩杀人凶手;妥善安
葬死者并发给家属抚恤金;提高劳工待遇。小野建筑公司担负着全市许多重点工
程的建设,日本人拖不起,很快就答应了劳工们的条件。工友们为肖师傅举行了
隆重的葬礼。肖师傅的墓地选在了闾山脚下,石工班的工友们为肖师傅打造了一
块大理石墓碑,父亲用刚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手艺在墓碑上刻下了七个大字:恩师
肖国基之墓。
罢工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被狗咬伤了的柱子却没有得到任何赔偿,父亲陪
着他到一个小诊所包扎了一下,大夫说最好打一针,防止破伤风,可是两个人都
没有钱,哪里打得起。父亲扶着柱子回到劳工们住的工棚,只见李富贵笑嘻嘻地
走了进来:“柱子呀,伤得怎么样?到医院看了没有?”
父亲说没有钱,包扎了一下就回来了。李富贵道:“没钱怎么不早说呀,我
有啊,需要多少?”
这些二把头个个都放高利贷,刚来的劳工们身上大多没带钱,工资没发下来
之前,就向他们借生活费,月息三分(百分之三十)。父亲和柱子的生活费都是
跟他借的。父亲想跟李富贵再借点钱,给柱子打一针,柱子坚决不同意,在工棚
里养了几天,工人们一复工,他就带着伤上班了。
父亲干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挨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没想到却一分钱都没有。
工资是由李富贵和王连升去日本人那里领,回来再发给工人们。父亲找到李富贵,
问他为什么没有工资,李富贵说:“你忘了借我的钱啦?”
父亲问他工资是多少,借钱该扣多少,李富贵一一给他算清楚了,父亲说:
“那也不对,还了你的钱还应该有剩余。”李富贵提醒他说:“你们来时还借了
两块大洋的路费呢。”父亲这才知道,原来那两块大洋也是借的,但是一算账仍
然不对:“两块大洋才多少钱,你不是说工资好几十块呢吗?”
“哎哟,我的兄弟耶,你不知道大洋涨了吗?你们借的那会儿大洋是多少钱
一块?现在是多少钱一块?你到黑市上打听打听去。”
父亲闹不清楚大洋和伪币的换算关系,说:“这么说我还欠你们的?”
“那当然。”
“那你给我算算还欠多少吧。”
“不多不多,总共几十块钱。下个月一扣就差不多了。”
“那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
“那好说,我借给你。”
等到第二个月发工资,一算账,大洋又涨了,父亲仍然没有拿到一分钱。父
亲气不过,想找那个带他们来的白景云去算账,可是一问周围的工友,大洋确实
涨了,而且涨了几十倍。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个,新来的劳工几乎个个如此。
抗战后期,日伪的财政越来越困难,伪满统治区物价飞涨,黑市盛行,为了挽救
经济,日伪发布了一个物价停止令,下令以某一天的物价为准,一律不得继续上
涨。这种做法十分可笑,就像给地球下令让它停止转动一样。没有物质商品的支
撑,物价哪里维持得住?物价一冻结,立刻带来一场疯狂的抢购。人们把手里所
有的钱都换成了东西,哪怕是一根木头、一块生铁。许多生活必需品市场上早就
买不到了,但是,能买到什么算什么,只要是换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比拿着
钞票强。于是,日伪相继建立了对各种商品的专卖统制制度,违者一律以经济犯
论处。开始只是对粮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实行专卖,后来则连火柴、煤油、盐
甚至酱油、醋都实行专卖了。父亲借的那两块大洋是驴打滚的利息,每月按百分
之三十递增,加上伪满统治区物价飞涨,每月还要向二把头借生活费,两块大洋
居然成了还不清的账,父亲给他们白干了半年多才算还清了这笔债,拿到了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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