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天堂在哪里?(2)
父亲逃走的时候,身上只揣了两个橡子面窝窝头,走到锦西就饿得走不动了。
他身上还有不少伪币,就走进了一家小饭馆,想买点吃的。谁知刚坐下,就听见
街上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就看见满街的人开始跑动起来。父亲出去一看,只
见街口两头都有宪兵和警察把守着,满街的人都被堵在街筒子里,挨个检查,凡
没有良民证或通行证的一律抓走,日本人称之为“一齐索出”,他们经常堵住一
条街的两头,搞这种一齐索出的行动,专门抓“浮浪”(氓流),以补充劳工的
不足。父亲没有良民证,也没有通行证,日本人为了防止劳工逃跑,故意不给他
们办,平时在工地和工棚之间的范围内活动没人管,但是一上街就经不起查了。
父亲被“索”走了。
父亲被带到了“矫正辅导院”。矫正辅导院是专门为日本在华企业输送劳工
的,伪满在东北设立了大大小小九十多个辅导院,有些大企业还专门为辅导院提
供资金和用房,什么时候缺劳力,缺多少,只要和辅导院打一声招呼,辅导院立
刻就满街去抓人,不出几天就能把几千人输送到企业中去。如果正赶上企业要人,
算是幸运,抓住就被派去做工去了,如果被抓了还没人要,那就要倒霉了,辅导
院设有各种刑具:灌凉水、灌煤油、夹手指、钉竹签、冷冻、倒吊、关水牢、地
牢等等,简直是骇人听闻,“辅导士”们闲着没事,就用这些刑具来折磨被抓来
的“浮浪”。父亲被抓以后,一个中国辅导士拿着榔头轻轻地敲打着父亲的头问
:“你的脑袋够不够硬?”
父亲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辅导士说:“够硬你就和这个榔头碰碰,不够硬
就老老实实去做工。”
父亲只好说愿意去做工。不一会儿,愿意去做工的就站满了辅导院的院子。
那些答应得慢一点的,立刻就遭到一顿洋镐把子的毒打,那些辅导士管这叫“镐
把炖肉”,炖完还不服气的就得上刑。但是也有不怕死的,一个热河汉子,平白
无故被打了一顿,不禁怒从心起,伸手夺过镐把来把一个辅导士打了两镐把,结
果几个辅导士一起冲了上来,那汉子抄起窗下立着的一把铁锹,一抬手把一个辅
导士的脑袋劈成了两半,一个日本人掏枪刚要打,又被那汉子一锹劈倒了,几个
日本人一起向那汉子开了火,那汉子中弹之后还又劈死了一个日本鬼子。由于这
个热河汉子的反抗,这批“浮浪”统统被送到了阜新煤矿。
父亲干活的这个矿叫北道坑矿,在这里采煤的绝大部分是抗日的战俘和那些
思想犯、经济犯,也有不少是被骗招骗抓来的百姓。矿山的四周布满了电网和岗
哨。日本人采取的是人肉开采政策,“以人换煤”,劳工们每天要在井下干十二
个小时的活,每人都有定额,井口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守着,完不成定额不准出
坑。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出坑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吃的是发了霉的高粱米饭,
一顿只有一碗,劳工们饿得把电网内的草都拔光了,有的人看见电网外有青草,
便不顾死活伸手去拔一把来充饥,一不小心触到电网,就活活被电死在那里。侥
幸没有被电网电着,被站岗的哨兵看见,一枪打过来,也就没命了。井下不供水,
劳工们渴极了就喝那些水坑里的污水,不少人因此得了病,继而把命送掉了。为
了防止劳工们逃跑,晚上睡觉必须把衣服都脱光,由“炕长”锁在一个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再发给大家。父亲刚去的时候,大炕上挤不下,一个日本人拿起一把
铁锨,照着炕中间劈了下去,那些脱得赤条条的劳工们急忙向两边躲闪,于是日
本人指着和父亲一起来的几个劳工说:“你们的,上去!”几个手脚麻利的早把
衣服脱光了蹿到炕上去了,父亲脱得慢了点,被剩下了,那个日本人嫌他动作慢,
就让他睡在地上。日本人走后,劳工们见父亲可怜,又给他挤了块地方让他睡下
了。
父亲来到北道坑矿的时候,正是冬季,矿上给每个劳工发了一套更生布的棉
衣,更生布穿不了几天就磨破了,找不到针线,就用铁丝把磨破的地方撮起来,
里面的旧棉花打卷,全部沉到了衣服下沿,胸前背后就剩了两块薄布片,哪里抵
得住东北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很多劳工只好把水泥纸袋子、草帘子裹在身上,
用铁丝扎住取暖。就这样,还是有许多人冻掉了手脚,甚至活活被冻死。劳工们
穿的是两种颜色的衣服,那些犯人穿的是紫红色的,普通劳工穿的是灰色的,背
上一律都用油漆写上编号,平时大家交谈从来不称姓名,只叫编号。那些犯人肩
上还用烙铁烙上号码,和衣服上的号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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