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小尤此番黑龙江之行,好几次命悬一线,差点儿没能回来。
公历四月份,在沈阳已是冰消河开,枝头绽绿。在黑龙江却还是觅不到春的
意思,刚刮两天春风,接着倒过了五日寒流,每天中午洇染出的那一点点春色,
用不了个把时辰,就又变成了寒气,让人经常怀疑刚才所见是不是虚无的海市。
大肚蝈蝈说,山里也有海市蜃楼,一般都在这个季节出现。地下阳气拱出来
了,天上寒气还没走,两股空气一交叉,一感染,就在山里形成了海市蜃楼。那
景色,老壮观了,那楼都一千多层高,还能变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
儿又变成了蓝,楼里还有光屁股的女人在洗澡。花小尤问,你看见过吗?大肚蝈
蝈说,没见过。花小尤又问,你爹见过吗?大肚蝈蝈说,也没有。花小尤再问,
你爷爷见过吗?大肚蝈蝈不回答了,笑了,他知道,这花小尤又跟自己别扭上了,
你再回答,她准会一路问下去,一直问到原始老祖,问到类人猿那儿。
也不知为什么,这一路上,花小尤总是跟大肚蝈蝈别扭着。其实,大肚蝈蝈
对花小尤蛮体贴的,每次吃饭,都是先给花小尤盛,盛得满满的,还不断地往花
小尤的碗里夹肉。花小尤讨厌他的这种假殷勤,说,你那臭嘴用过的筷子埋不埋
汰。大肚蝈蝈也不生气,买了一双朝鲜人用的那种铁筷子,找房东大嫂缝了个白
布小袋,装进去,上边写着:花小尤专用,却挂在自己腰间。吃饭时,还是夹肉,
就用这双筷子。大肚蝈蝈和李世礼、陶三林他们坐的是马爬犁,却给花小尤弄了
一套狗爬犁,由十六只正宗西伯利亚雪地犬拉着。
这狗爬犁全东北见不着第二套,十六只狗清一色的白毛,四肢粗壮有力,奔
跑的速度和耐力,丝毫不逊于快马。尤其是到了刚下过雪的松软地,这狗爬犁更
显出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前边四只狗松了套绳,专管蹚雪,把雪蹚平蹚实,后面
十二只狗则把套绳绷得紧紧的,奋力奔跑,十里地就能把马爬犁拉下二里。这狗
爬犁跑起来也好看,十六只狗成两路纵队,队列足有十米长。狗身矮,跑着时又
几乎伏在地上,腾起的雪粉如烟如雾,拥裹着狗身,远远望去,看不见狗,只见
一条飞舞奔腾的雪龙,在嘶叫着,滚滚向前。
花小尤更喜欢坐在这爬犁上的感觉,这爬犁比一般的爬犁要长一些,宽一些,
扶手上镀着金,跑起来特别稳。十六只狗在前边,肥厚的脚垫奔踏在雪上没有一
点声响,狗们呼出的白汽与踢腾起的雪粉,组合起一团生动的云,狗儿们在云中
忽隐忽现,活脱脱一群神犬,坐在后边的人于是就有了天的感觉,神的感觉,梦
的感觉。
这些狗每只脖子上系着两个银铃,跑起来悦耳动听。花小尤物尽其用,把这
些狗和它们的狗铃运用得恰到好处。她赶着爬犁疯跑时,给每只狗都加了两只铃,
十六只狗一共六十四只铃,在寒冷的旷野中,叮咚在一起,热烈、火暴,酣畅淋
漓,让人心潮翻涌,直想随之“啊、啊”地大叫几声。而到了高山深谷中,这些
铃声与不断悠荡起的回声,组合在一个亢奋的声律中,浑厚、悠远,如晨雾中响
起的洪钟大吕。夜深人静时,花小尤喜欢把爬犁赶得很慢很慢,慢得像悠车静止
前的轻摆,狗儿们两个一对,悄没声地走着,挨挤着身子,耳鬓厮磨,说着平时
无暇说及的悄悄话、体己话,花小尤把大部分铃都摘去,只留一只狗上的两个铃。
那铃就在这时响起了,隔不长时间“叮”一声,隔不长时间“咚”一下,让黑黑
的静夜不那么阴森,不那么死寂,不那么呆板,于是,人就晕忽忽地进入了清醒
的梦里,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飘飞而来……
这爬犁是大肚蝈蝈花大价钱从一个老毛子手里买来的,陶三林逗他:“把老
箱底都掏出来了吧?”他只是一笑,为了花小尤,他舍得。花小尤呢,根本就没
打听钱的事,只说:“这玩意儿不错呀。”操起鞭子就把爬犁赶走了,连声谢都
没说。大肚蝈蝈又是一笑,偷偷地嘀咕一句:“真是‘黄带子’的后人,纯种的。”
花小尤恰好把爬犁兜了一圈回来,听见了最后三个字,问:“你说啥?”大肚蝈
蝈支吾着:“啊,我是说,这狗都是纯种的。”一旁的李世礼、陶三林哈哈大笑,
花小尤知道大肚蝈蝈的臭嘴又喷粪了,照他身上就是一鞭子:“吃屎的狗还能喷
出好味来!”
其实,花小尤倒是不讨厌大肚蝈蝈,就是烦他那张嘴,什么嗑都往外吣,尤
其是在台上,那脏话说得经常让花小尤感到无地自容。说他,他还振振有词:
“你以为这是你的法国喜歌剧呀,看的人都是老爷夫人小姐太太,这是二人转,
是给老百姓看的,是给放山的,打猎的,下窑的人看的,就像农村人吃的棒子面
大饼子,就这么粗,就这么牙碜,就这么硬。东北人多苦啊,一年累到头了,也
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就是想看看戏乐呵乐呵,咱就给他们演,也让那山风吹裂巴
了的脸、让苦日子憋裂了的嘴舒展舒展,让那黄连水泡着的心欢实欢实,我的好
妹子,大清朝可不是我唱二人转唱垮的,民国也不是我骂人骂出来的,我一辈子
不拉不撒,人家地里该长庄稼长庄稼,该长大烟长大烟,不缺我这泡尿,也不缺
我这泡屎!”
一番话说得花小尤竟无言以对,自打圆场地说:“好啦,我也不跟你辩了,
看在你给我买的这个爬犁上,以后你愿意骂就骂吧,不过,我是有言在先的,我
可不会跟着你骂。”
大肚蝈蝈高兴了:“那当然,你是旦,我是丑,你只管唱你的戏,扮得越美、
唱得越动听越好,你是碧波仙子,我是王八犊子,什么出乖露丑、丢人现眼,扣
屎盆子、甩大鼻涕的,都由我来。”
这对百年难寻的东北二人转黄金搭档就这样在黑龙江一路唱了开来。
平常行路时,总是大肚蝈蝈与其他人赶着两个三套马的爬犁走在前边,花小
尤和老关东则坐在后边的狗爬犁上。
慕雨潇希望老关东跟着花小尤他们,顺便找一找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老关
东这么多年一直承担着这个任务。同时,还可以跟着照料花小尤,他给了老关东
几个花炮,遇有紧急情况时,点着了往天上一扔,附近只要有黄花寨的人,就会
赶来支援。
国尔木则孤零零地跟在后边,花小尤也曾想让它坐在爬犁上,可它一上爬犁,
那些西伯利亚狗全都罢工了,无论花小尤把鞭子甩得多么响,就是抽到了身上,
脖子还是梗梗的,绝不妥协。国尔木明白,这些腿肥胆也肥的矮子狗,是跟自己
■上劲了。它真想一阵摧残,把它们都撕漏气了。转念又想,大狗总得有点大量
吧,爹不说过吗,大狗不要与小狗一般见识,恃强凌弱总不是君子狗之所为也。
它也就释然了,心安理得地跟在队伍后边,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倒也心无
旁骛,自在逍遥。
花小尤第一次遇险是在夹石口煤矿。
听说东北二人转的大角来了,三班倒的矿井停工了。演出的场地上坐得满满
的,连矿工带家属,足有两三千人。
舞台是现搭的,十几个大油桶固定在地上,上面铺着木板,三面用席子围着,
前边吊了四五个汽灯。
老关东正在台边闲走,忽听有人喊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前些日子领来的
关里人中的几个,其中一个他挺熟,叫二秃子,跟他年龄差不多,十五六岁。
老关东挺高兴,二秃子们也挺高兴,一人冲老关东的肩窝捶了一拳,打得老
关东直咧嘴。
老关东问:“你们都挺好吧,还真挺想你们的。哎,二秃子,就你这小身板,
也敢下洞子,没累散架呀?”
二秃子说:“怎么累也比家里强,起码说能吃饱了,手里还能剩下点零花钱。
哎,老关东,你知道不?我们这儿大部分是关里人,一百个人中差不多有九十五
个,哎,对了,胡爷也在这儿,成我们老大了。”他说着,扭过头,冲人丛中喊
道:“胡爷,胡爷!”一个人从人丛中站起来,个子很大,像熊。
二秃子说:“胡爷,你看谁来了?”
胡爷走过来,一眼看见老关东,叫了一声就把他抱了起来。
老关东笑着说:“胡爷,真想你呀!”
胡爷说:“好小子,还没忘了你大哥。”说着,把老关东抱到台上,喊道:
“弟兄们,你们看这是谁?”
台下呼啦啦站起二三百人,七嘴八舌地喊:“老关东!老关东!”
老关东愣怔了一会儿,但马上明白了,这一定是几年间他陆续从关里领来的
那些人,他们还认得我,他们都没忘了我啊!老关东激动了,想喊句什么,没喊
出来,倒有了想撒尿的感觉。
锣鼓响起,戏开台了。大肚蝈蝈一溜跟头翻到台前,一个亮相,站定。几句
开场白后,先讲了一个小笑话。说有一个小媳妇去医院看病,护士给她打针,说,
你家当家的是下窑挖煤的吧?小媳妇奇怪了,说,你咋知道?护士说,看你那小
屁股沟子里全是煤渣子嘛。
哄的一声,台下的矿工全笑了。胡爷大声地喊:“说得对,没有煤渣子,那
叫什么煤黑子的老婆!”
花小尤上场了,她今天是酒店老板娘打扮,一身月白色衣裤,扎一个镶红边
的月白色围裙,左鬓插一朵大红绢花。他们今天要唱的是《武松三戏孙二娘》,
这是她和大肚蝈蝈新编的段子,献给武二郎的家乡人首演。
花小尤先唱:
酒旗飘舞十字坡,
孙二娘我堂中坐。
只管杀人不管埋,
黑店生意我越做越红火。
大肚蝈蝈接唱:
杀淫贼,宰淫婆,
三烛香告慰亲哥哥。
叹只叹再无出头日,
发配孟州我来到十字坡。
台下哄然一片叫好声,胡爷的声音最突出:“好,武二爷,好样的!”
老关东偷偷地向台下看去,发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黑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
花小尤看,眼中射出饿狼一样的绿光。老关东悄悄地溜下台,找到二秃子,指了
指黑胖子,问:“什么人?”二秃子瞄了一眼,说:“金把头,不是什么好鸟。”
老关东又问:“他身边那人是谁?就那个鼻子上有道疤的。”二秃子悄悄说:
“日本人,金把头他们都是日本人,假装朝鲜人,他们在那边山里不知搞什么鬼,
不断地有日本人到这里来。”老关东嗯了一声,又问:“好看不?”二秃子说:
“长了个猪头狗鼻子,他要是好看,这世上就没难看了的。”老关东说:“你扯
哪儿去了,我是问二人转。”二秃子“哦”了一声:“好看啊,我们这的煤黑子
都愿意看,哎,你说怪了,以前咱们谁也没看过二人转,可一看就迷上了,看完
了,觉睡得那个香,好几天心情都不错。”老关东问:“你看我们这一对唱得咋
样?”二秃子一竖大拇指:“绝了,不愧是大把势。”老关东一指花小尤:“看
见没,我姐,我亲姐。”
不觉间,台上已演到武松装死引孙二娘来背那一段,只见花小尤背起大肚蝈
蝈,在音乐中,摇摇晃晃地走起了秧歌步,虽七扭八歪,却是步子不乱,身段也
煞是好看。在演到孙二娘讲述十字坡一不杀僧侣、二不杀犯人、三不杀戏子时,
花小尤灵机一动,把戏子改成了下窑挖煤的,说:“那挖煤的,阳间人干阴间活,
本已是苦得不能再苦,再杀他们,天理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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