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昨夜下了一场难得的小雨,黄土塬被滋润得格外清新,眺望远处梁峁,成片
成团的黛绿,现出蓬松柔软的质感。下午四点刚过,项目经理部搞政宣工作的老
周和小孟来到洪上县。
老周和小孟在项目经理部里没有顶头上司,直接归韩学仁领导。郭梓沁早就
做好了接待准备工作。郭梓沁心里有斤两,像老周小孟这类高不成低不就的人,
出门围着领导转,拎包拍照啥都干;平时在项目部里的工作,是负责编水庙工程
简报、宣传画刊,以及写总结汇报材料、领导讲话稿,出会议纪要、操持节日联
欢、策划对外新闻报道等,闲时呢,就到处打电话,找吃找喝找玩乐。这二人呆
在上层机关,看着风光,但实际蹲守的坑太小,手里无权无钱,在项目部里显不
出横来,没人把他们当角色捧着,他们朝上看向下看,看什么都不舒服,活得都
有一肚子怨气,所以平日里他们愿意下到基层单位,因为在基层单位干部眼里,
尤其是在乙方那边,他们这类小人物也算是甲方的准上级领导了,接待起来也不
能随随便便,因为这类小人物的价值,就在于他们是领导身边的小人物,要是他
们整天在领导耳朵边说你这不行那也差劲,没准哪天你真就给他们咒出事来,所
以说也是得罪不起的人,所以他们下来也得叫他们小酒顿顿喝,小姐陪恋歌,小
麻夜夜摸。
除此外,郭梓沁还明白,这类在机关里倍受压抑的小人物,出来后在某些事
上一旦放开了,就不会像那帮有权有势人那样,娱乐时多少还得忸忸怩怩,遮遮
掩掩,整点小景过渡一下,老周和小孟这种小人物,到了某种让人放开的地方一
般不磨蹭,来就来实在的,真刀真枪,耍一回是一回,不留死角。
老周和小孟这次下来,不是郭梓沁精心安排的自选节目,而是他俩主动找茬
贴上来的,说是打算拍一组郭梓沁深入施工现场和农民家中的工作镜头,如果场
面出戏的话,片子可以通过熟人渠道,送到大电视台去播放。除了工作上的这点
算计外,老周和小孟下剩的事,就是要在郭梓沁这里找开心了。他们早就听说郭
梓沁在花钱上手指不打弯,而且也有弄钱的手腕,宰郭梓沁一刀的想法,已不是
他俩在一两天里生成的念头了。
在接待标准上,就郭梓沁的经济实力而言,让老周小孟吃好喝好玩好不成问
题,但郭梓沁有顾虑,就是自己不是北方石油运输局的人,而是集团公司放下来
挂职锻炼的后备局级干部,他不想让这两个来自项目部的小人物通过自己的超标
接待能力,事后联想出乱七八糟的内容来,之后再几经添枝加叶,演绎成享受的
谈资到处传播,那样的话,有影没影的都是个负面影响,纯属没事找事。所以说
自己在这样的小人物面前,还是哭穷装小气稳妥,哪怕事后让他俩脸对脸挖苦自
己呢,也比叫他二人没深没浅地夸自己好,于是就拐了一个弯,晚上让任国田出
面张罗吃喝,这样一来,老周和小孟的注意力,势必就给分散了,而自己这张脸,
也就成了幕后的朦胧面孔,让人看得见却是摸不着。当晚,任国田在香月阁摆了
一桌。
香月阁在县城里虽算不上顶尖的酒店,但文雅氛围在县城里却是一流的,任
国田如此安排,也算是费了一番脑子。酒桌上没什么精彩节目,几组带着馊味的
黄段子,充其量是让大家的脸皮松动松动。像什么少女是贡酒,人人都想尝一口
;少妇是红酒,喝了一口想二口;情人是啤酒,爽心又爽口;老婆是白酒,难喝
也要整一口……不过如此。
一顿酒喝下来,大家嘴上都还有把门的话,于是客客气气收场。至于酒后的
节目,任国田照郭梓沁的意思提早安排了,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听地方戏,请老周
和小孟感受一下民间文艺。老周和小孟尽管惦着去歌厅,或是去捶背洗脚什么的,
但见任书记赔给的是一张主旋律面孔,也就没有余地挑挑拣拣了。几个人步行去
了老干部活动中心。路上,任国田捉住老周的耳朵说,你们从大城市来,劲歌艳
舞什么的,听多了也看多了,今天欣赏一下地方戏,也算是换个口味嘛。整天总
是吃山珍海味,这人也是受不了的。
老周说,任书记你说得对,地方戏是咱们民族文化的基石,多听听有好处。
与郭梓沁并肩而行的小孟,这时又有点不死心了,悄悄拿话试探郭梓沁,问
他地方戏究竟有什么听头看头?
郭梓沁卖傻,小声对他说,这个,你问问任书记,他内行。
小孟撇着嘴说,地方戏,能听懂吗?
郭梓沁道,没关系,这个事好说,到时你挨着任书记坐,让他给你当导戏不
就行了。
郭处,我想你也不爱听地方戏吧?小孟问。
郭梓沁悠着胳膊说,怎么说呢?打个比方说京剧吧,一开始我也是不喜欢听,
可是后来听多了,也就听进去了。
小孟一听没戏,嘴老实了,只能认人摆布。而同样不情愿来听地方戏的老周,
嘴上一边应酬任书记,心里一边拨打小算盘,他在某一个瞬间里,居然还动了说
谎拉肚子,或是胃疼的念头,万一脱身了,就去找个发廊洗洗头,然后回宾馆里
看电视等小孟。不过老周最终还是没敢张口说谎,因为他觉得任书记和郭梓沁这
两道关口,哪一道都不好过,再就是还得考虑小孟这家伙起不起哄。于是老周就
在郁闷中,重温了某一次在某一地洗头的过程,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点。
看完戏回来,已是十点多了,还有剩余精力的小孟张罗打扑克。郭梓沁知道
小孟今晚缺痛快,就积极响应。
老周翻出扑克牌,情绪不高地问道,打啥?
郭梓沁说,随便。
小孟道,打自己逃。
老周摘下眼镜,撩起衬衣边角,边擦边问,干打?
郭梓沁朝小孟看去,小孟一屁股坐到床上,晃着两条腿,笑呵呵问郭梓沁,
郭处,挂点彩吧。
郭梓沁一扬手,满不在乎地说,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小孟兴奋起来,说,那就老规矩,一张牌一块钱。
郭梓沁想想说,难得跟两位玩牌,今天机会来了,怎么着也得让我挣几个吧?
干脆,一张牌五块钱。
小孟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又把戴上眼镜,笑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块不
富,那好,郭处长,我们这次下来,就当搞扶贫活动了。
打了一个多小时,牌局散了。郭梓沁让两位好好休息,然后把衬衣往肩上一
搭,打着哈欠走了。
老周数过钱,说他有六百多块钱进帐,问小孟捞了多少?
小孟把一叠钱塞进钱包,不喜不忧地说,一千出点头,意思不大。
老周抿了一下嘴唇,疑惑地说,郭处长今晚放血,有点像打点滴,抠抠收收
不痛快。
小孟穿上外衣说,听人说,在花钱上,郭处比肖处冲多了。哎老周你说,这
次郭处是不是没把咱俩当盘菜呀?
老周喝了一口茶水,阴阳怪气地说,要饭的,还有资格嫌饭馊?哎我说,你
小子这是要去哪里?
小孟把鞋穿到了脚上,跺了一下说,饿了,找个地方吃烧烤。你去不老周?
老周眯着眼,打量着小孟,低声问,听说这里的小姐便宜。
小孟嘿嘿一笑道,便宜?便宜是多少一斤?
老周被噎得一愣,没好气地翻了小孟一眼。
小孟甩甩衣袖,回头说,真不去?那我去了。
等小孟的身影不见了,老周才操着手冲门甩话,刚弄了几个小钱,裤腰带就
扎不住了,操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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