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家旧事(2)
余已垂暮,每日闭门思过,感时不久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死不瞑目。故
撰文留存,百年期后,以示后人。
余之年少意气之时,遇人不淑,交三五酒友,结伴出入青楼之间,后竟致平添
孽缘,始有今日之憾。民国四年,余携损友游历苏杭,西子之畔牧花阁内,结交夏
氏风月女子,恋其绝色,慕其才艺,沉醉温柔之乡,香裘暗解,罗帐双分,饮鸠止
渴,乐不思蜀。夏氏女子婉约温良,不贪百万之财,只求素面布衣,重归乡里。余
念其情义,以诺还情,终身不负。然回转海城,遭先父棒喝,如醍醐灌顶,汗颜惶
恐。青楼妇人,玉臂千枕,朱唇万尝,不入朱门,不进侯宅,为京家所不容。余复
潜心磨杵,以赎迷途之惑,十年之期,终执掌海城京家门户。
余感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少年时之意气,竟祸及后人,余虽万死亦难咎其责。
余有三子,长子京洛,聪慧过人,风流倜傥,偏性之顽劣倔犟,携重金耽于青楼酒
肆,步余后尘,恋残花而不觉,倾败柳而不惑。余痛感其冥顽,虽倾力而为,却不
能阻,竟致欢场女子,于民国二十五年,珠胎暗结。余震怒之下,愤而囚子于内堂,
令其不得逾雷池半步,以阻鱼雁之书。然青楼女子腹中珠胎,令余惘然,思绪万千,
终不得法。次年春,怀胎十月,行将临盆,忽有人投书京宅,嘱余亲阅。余观之方
寸尽失,大汗淋漓,诚惶诚恐亦难挽狂澜。
投书者,牧花阁故人也。夏氏女子其心险恶,撰文痛斥余背信弃义,令其怀恨
经年。又告民国五年,产得一女,是为今日浣花楼之薄荷。京洛薄荷,皆余之子女,
丧德之合,背经离道,不容孔孟之礼,不在伦常之内。夏氏之恶,宗翰之祸,京家
之难,贻笑天下,无颜庙堂。
余闭门三日,不餐不眠,竟致心魔渐入,恶意渐生。欲盖弥彰,必行恶举。乃
至薄荷临盆之期,差人贿赂匪类,火烧浣花楼,杀月婆,掳孽子,恶行昭昭,终掩
丑闻于襁褓之中,挽京氏声名于狂澜之际。
余子京洛,愤余之匪事,终日郁郁,酗酒为乐,两年后无疾而终。
余女薄荷,难容海城,赠重金船只送之至南洋,杳无音讯。
十月珠胎,产一孽障,通体灰白,头大如斗,貌若妖人,不为人类。余既痛且
恶,埋于南山之上。
往事俱已矣。白驹过隙之沧桑岁月,染余鬓发。虽日日颂经礼佛,然心终不得
解。眼见百年之期将至,心潮起伏,感一生坦荡,一恶蔽之,他日必归十殿麾下,
故留书后人,以为警戒。凡我京氏子孙,欲行其事,先修其德,纵遭后人切齿,亦
不枉余苦心一片。
短短几页文字,看得京柏年呼吸急促,大汗淋漓。他这时才知道将这几页纸粘
上的必是父亲或者叔父。爷爷晚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但后辈却不想折损爷爷的
声名,故选此下下之策,封闭这几页内容,并留字警示京氏子孙不得随意翻阅。
那几页文字,文笔简洁,但叙述的事件却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特别是最后提
及的京洛与薄荷产下的孽障,通体灰白,头大如斗,貌若妖人,不为人类,显然就
是海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
京柏年想象着大头娃娃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想不到大头娃娃原来也
是京家子孙,幸而他早已被爷爷埋于南山,否则,若活在世上,京柏年岂非还要叫
他一声哥哥?
京柏年沉思良久,也想不出什么门道来。想想形势纷乱至此,也实在没有更安
全的地方来存放,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凳子,把这本族谱放回梁上。
刚在地板上站定,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细微的冷风吹来,下意识地回头。刹
那间,他魂飞魄散,两只眼睛如铜铃般瞪起,鼻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紧贴着一个人,那人个头矮小,身材瘦弱,面色灰白,
头大如斗,赫然就是族谱中提到的京洛与薄荷的孽障,也就是海城人传说中的大头
娃娃。
世上真的还有如此诡异之事?京柏年刚刚自族谱中得知传说中的大头娃娃真的
存在,而且还是自己的堂兄。但它早已在出生之际,便被埋于南山,那当然是早已
死去。偏偏就在这时,大头娃娃竟真的出现。京柏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宁愿
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向着大头娃娃伸出手去。
他触到了一个真实的身体。
京柏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竟被生生吓得晕了过去。
第二天,搜寻京柏年的红卫兵小将们包围了京家老宅。他们进去找到京柏年时,
京柏年拍着手嘻嘻笑着,正在屋里来回地跑。他的口中还在不断吟念着一首大家都
很熟悉的童谣: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红卫兵小将们以为京柏年耍诈,抓住他后百般验证,最后终于确定他真的疯了。
自那以后,京柏年疯疯颠颠地在海城的大街小巷里跑,很多海城人都见过这个疯子,
但谁都不再把他放在心上。数月之后,京柏年忽然从海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
被福伯带回了乡下,在那里,平安地度过了文革数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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