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失踪
上卷山风
失踪
故事应该从九十七岁高龄的七太爷突然失踪说起。
这七太爷,是我们山乡马寨的一个姓杜的高寿老人,对于本书的一个主要人
物杜小宝来说,七太爷实际上是他的“七太太爷”。
县里的民俗学家们考证过,在我们这一带山乡,对长辈的称呼是很有讲究的。
一条“命根子”往下延续,并且分裂成树状结构,就有了不同辈分。直接下传的
是“祖”,与“祖”同代的人称“宗”,祖与宗虽然都是亲的,但亲的程度不一
样。如你爷爷的父亲是曾祖,你应该称他为“太爷”,而爷爷的爷爷是高祖,你
就应该在太爷的前边再加上一个“太”字,就成为“太太爷”了。加上一个“太”
字就又长了一辈,这不是“和”的关系,而是“积”的关系,就好像代数学里
“太”字上又平方了一样。说句笑话,在我们这里,你要是结巴舌,叫“太爷”
时不小心,“太……太……太……爷”地结巴下去,就可能一下子不知道能给对
方长多少辈。好在上了五辈的家族很不多见,所以,在“太”字平方的基础上,
基本上没有加上立方或者n 次方的。照这么说来,“七太爷”应该是杜小宝父亲
的正确叫法,可这个小宝也跟着父亲和大多数乡亲一样叫“七太爷”,而且还常
常把那个“七”字省去。反正上下五辈关系太复杂,让一个小孩子家叫起来确实
困难,就没有人认真地纠正过他。
我们马寨的“能人”元叔就专门论证过,辈分太高了,就失去了论辈分的实
际意义,你想,祖祖辈辈的人都把上苍称呼为“老天爷”,没有人说这是乱了辈
分的。等杜小宝长大后,听着孩子们也像他当年一样大讲“雷锋叔叔”的故事,
忽然想起元叔的话,才突然醒悟,“七太爷”、“老天爷”和“雷锋叔叔”都不
过是一种符号式的称呼,元叔当年的分析虽然浅显却很有道理。
七太爷的突然失踪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秋冬之交的一天。
这一天其实稀松平常。那个时候,实行的是人民公社体制,公社下面是生产
大队,生产大队下面是生产小队,所有制的形式是公有制,“三级所有,队为基
础”,为基础的这个“队”指的是生产小队。我们马寨是一个大村子,成立了一
个生产大队,下边设了八个生产小队。生产队是一种慢慢腾腾的社会机器,农活
是常年干不完的。八队的“狼”叔经常“咬槽”说,当干部的都是他妈的想事虫,
天天给你找活干,天天让你没饭吃,都是干部领一群社员熬时间,磨洋工,混工
分。
这一天已经是青霜白露的天气,八队的社员照样起个大早,到地里干活。这
天早上,全队社员都去了西岭沟一块大一点的棉花地,女人们不停地哈着冻得通
红的手,采摘最后一茬半开不开的棉花。男人们用结满老膙的手,奋力地薅棉花
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大家说着笑着,打着闹着,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腾
茬子,清理成白地,可以播种小麦。都到了九点多了,太阳升得好高,社员们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队长贵亭叔才让放工。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地里回来
吃早饭。
小宝奶奶的拿手饭不过是蒸红薯、熬玉米糁和青辣椒调萝卜丝。这年月,家
家户户都吃这样的饭食。当全家每个人都手捧着一大碗饭,在院子里吸吸溜溜地
吃着、喝着的时候,小宝奶奶发现七太爷还没有回来,小宝爷爷就叫小宝去牛屋
里喊七太爷回来吃饭。
小宝很不情愿地撅着嘴,一蹦一跳地跑到村西头的生产队里的牛屋院,没有
到院子里就大喊:“太爷,太爷,快回家吃饭哩。”要在往常,七太爷一定眉开
眼笑地从牛屋里走出来,颤巍巍地揽一下小宝,然后一老一少牵着手,迎着柔和
慈祥的阳光,踏着山村坎坷不平的道路,回家里吃饭。这个情景,如果让北京的
民俗学家或者画家们看到了,一定会抒发出不少感慨,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天伦
之乐,或者挥毫泼墨,画一幅恬静优美的山乡风俗画。可是今天,等小宝推开了
七太爷住的屋子,几犋耕牛打着响喷嚏,咕嘟咕嘟地倒沫(反刍),却没有看到
七太爷的影子。小宝虽然没有见到七太爷,只要跑到了这个屋里,就算已经完成
了任务,回去给爷爷交了差。奶奶嘟囔着:“这老东西,还是这么不着调儿,到
现在不回来吃饭,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爷爷喝了奶奶一声:“哈,胡说些啥?
给他留下点饭就行了。”
就这样,一家人都没有在意,吃罢早饭,听到队长贵亭叔敲了破牛车轱辘,
这个吊在椿树上的简易的上工钟,都抄起农具,懒洋洋地上工去了,谁也没有继
续追究七太爷究竟去了哪里。
中午,仍然没有见到七太爷回家吃饭,一家人就有些心慌。爷爷和爹爹都去
了牛屋院,在七太爷睡觉的草池子里,乱蓬蓬的麦草上,一条破棉絮被褥还在,
这老头只穿了一身衣服,带上他的红宝书包和烟袋走了。究竟去了哪里,小宝父
亲问其他几个牛把,谁也说不清楚,爷爷就说:“哈,别管他,跑得饿了就回来
了。”
虽然这事儿在马寨村里没有引起多大轰动和震动,但七太爷确实是突然失踪
了。
常言说,孝子贤孙,隔代最亲;过了三代,谁也不爱。这个道理我们马寨人
最有切身体会。这体会的来源就出在七太爷身上。
七太爷今年已经九十七岁了,不挑吃,不挑穿,腰板挺直,牙口也整齐,连
眼睛也不怎么花,身体非常健壮。他属于“五保户”,可以单独过日子,但他自
己没有起锅灶,五保的待遇全部给了杜小宝家。因为姓杜的就他们这几户人家,
长杜小宝四辈的七太爷其实已经出了“五服”,他能够成为杜家一口人,完全是
因为他是个孤寡老人,无依无靠,又不能由外姓人供养,才流落到小宝家的。到
了这把年纪,在生产队里干活不记工分,生产队给他的最大五保待遇,就是只给
他分一份定补的口粮。他因为身体好,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所以农活并没有少
干,也没有任何报酬。除了杜家要管他吃饭以外,他在全生产队的人心中,完全
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老人,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况。在杜家,
虽然他是杜小宝爷爷的爷爷,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敬重,也是一个多余的人,待遇
比一个牲口好不了多少。
多少人私下议论起这个老人,都感慨地说,人啊,其实不需要活那么大岁数,
老到一定程度,就人嫌狗不待见了。一家子,有三代人就足够了,没有了亲儿子,
孙子再孝顺,也没有多深的亲情。更何况小宝的爷爷根本不是七太爷的亲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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