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海峡之痛(2)
杜荣林面临设想中最不利的局面,敌人粘上来了。他稍稍有点意外,却不由
感到兴奋。他发布命令,要他的人停止射击,让敌人上,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在阵
阵发痒。
他喜欢这么打,尽管危险。他断定敌军指挥官犯了个小小的错误,该指挥官
的情报人员不可能知道究竟,按照他们最大胆的估计,杜荣林及他所隶属的部队
此刻应当还在三百里外,他们不可能出现在这片山坡上。对方指挥官一定认为此
刻在山坡上射击的是些零星武装,他们管这类零星武装叫“土共”。南方山地上
窜来窜去的“土共”都打赤脚,戴斗笠,穿着各色便衣,一个个猴子般精瘦,晒
得木炭一样油黑发亮,扛着些杂七杂八的枪,奉行“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的原则。开着大卡车,戴着钢盔,配备着最新美式装备的正规部队常常不把这种
武装太当回事,他们可不知道有时候却要为自己的判断错误吃点苦头。
杜荣林诱导着敌军沿着他们的错误路线继续行进,让他们逼近,近得几乎能
看清士兵钢盔下气喘吁吁满是汗水的脸面,这才下令狠打。山坡上枪声陡起,一
阵齐射,猛烈弹雨中敌军士兵就地卧倒,伏在各障碍物后头砰砰砰还击。山下敌
军机枪拼命向山坡上扫射,提供火力支援。片刻,敌军吼叫,从藏身之处越出,
再次冲锋。
于立春和二排突然开打,猛击敌军侧翼。猝不及防的这阵猛射杀伤力极大,
敌人给打懵了,在山坡上滚作一团,势头大挫。杜荣林在这时下令开炮,藏在山
顶石壁后边的迫击炮手当即动作,迫击炮弹轰然出膛,呼啸着扑下山坡,落在进
攻者的身后,山坡上传出一声炸响,腾起一团火光。
敌军有所意识。尽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迫击炮,这枚炮弹却让他们明白自己
碰上的可能不是打着赤脚戴斗笠的队伍。山上设伏者火力相当猛烈,打得很有章
法,还有小炮!这不是土共,可能是解放军的正规部队!敌军立刻改变战术,停
止爬坡。他们四散开来,藏进石壁和坡坎之下,向山坡上拼命还击。他们手中的
火器喷射着弹雨和火焰,子弹飞蝗般交叉扫遍山坡,断枝碎叶纷纷落下,迸飞的
石片和跳弹“嗖嗖”响着四处乱窜。
留在简易公路上的人开始爬上卡车。
杜荣林突发奇想。杜荣林在战场上常有临时发作的嗜好,他有直觉,还时常
伴有如神来之笔的战斗奇想。
他决定把仗打下去,他要改变他的计划。本来他只想把突然碰上的这一股敌
人打跑,现在他改主意了,他不想放过眼前这股敌军,要认认真真跟他们打一番。
后来他想,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心咬住敌人可能不为别的,就因为敌军在他发动袭
击之后居然反扑上来,而不是如一群老鼠般吱吱叫着赶紧溜走,这把他惹恼了。
“放过那些兵。”杜荣林对迫击炮手下令,“打车。”
赵波喊:“连长!”
杜荣林摆摆手把他压了回去。
几分种后简易公路上的头一辆美式军用卡车变成了一堆废铁。
那时公路上的卡车发动马达,准备出逃。杜荣林的迫击炮弹并没有准确命中
卡车,它在车前数米处爆炸,只炸飞了一堆沙石和黄土。卡车司机在急切中慌手
慌脚,让车头撞上了路旁的石壁,长长的卡车鼻子当即撞凹,卡车变成一堆废铁
瘫在路中央。简易公路本就窄小,抛锚的卡车一塞,严严实实,水泄不通,那里
即刻乱成一团。
杜荣林下令机枪朝公路扫射,袭击敌军后方。敌人猛烈还击,杜荣林在对方
炒豆子般的枪声中听出一丝慌乱,他还注意到山坡上有一些身影在悄悄向后蠕动。
他们已经动摇,快撑不住了。
“冲!”
冲锋号陡起,战士们在尖利的号声中一跃而起,大声呐喊,朝山下猛扑。敌
军如杜荣林所料慌了手脚,他们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就放弃抵抗,争先恐后爬出临
时掩体逃向公路。公路上,卡车的车轮没有士兵的手脚麻利,在头一辆车撞上石
壁,阻断了东去的通道后,剩下的三辆卡车没有其他出路,只有掉头往回。大卡
车在如此狭窄地段掉头极不容易,三辆车挤在一起,在马达轰鸣声和枪声中转来
转去,像三头蠢笨的狗熊抱在一起拉拉扯扯彼此无可奈何。杜荣林的战士逼近山
谷时,公路上靠后的两辆卡车终于掉好头,开足马力往西奔逃,士兵们攀在驾驶
室的踏板、扒在车箱板壁上,一边随车晃荡一边胡乱射击。后边另一辆车最终没
掉过头,留下的敌军不再指望车轮,他们接二连三跳下卡车,像人们从即将沉没
的轮船跳入水中一样。简易公路下边有一条小溪,他们奔向小溪,向溪对岸的山
岭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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