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擦去他脸shang眼泪的手
“沂儿,天冷了……”烛光下,她面上泪痕已干,神色平静得一如往常,她将
摇篮里簇新的被褥xian开,把他小心地放进被窝。“这是娘亲手缝制的丝褥,沂儿
睡着,就不冷了……”
小小的身体放入被里,果然好像睡着了一般恬静。
她又笑了,痴痴地伏在摇篮边上,像穷尽一生也看不够面前这张脸。
“小姐!……”
喜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流着泪,却又拼了命地忍着哭声,抱住她的胳膊:
“已经两天了,该让殿下安歇了……”她不出声,伏在那里纹丝不动。喜儿禁不住
摇着她的肩膀哭喊:“难道你要把他永远留下吗?!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失控的痛哭声震动了整座大殿,屋顶上,有人睁开了眼,有水液在眼角闪烁。
哀怨的哭泣持续了半晌。子姹直起身子,将摇篮里的丝被再度摁紧了些,神色
如同感觉不到喜儿的存在,全世界只剩她们母子二人。
“小姐!你……要节哀啊……”
子姹不语,抱膝望着摇篮,两. 眼空洞得如同失却了魂魄。
余下的烈酒被统统灌入了喉咙,. 呛得人咳嗽不止。举杯未必能消愁,他含泪
苦笑,倏地坐起,望着远处夜景,胸中的憋闷愈来愈甚,愈来愈沉,直到……突然
从胸腔里砰地传来一阵碎裂声!
——他究竟是做错了。错得离谱。
——他没有想到,比起凌云带给他. 的威胁,他会更在意她的心伤!
握成了拳的右手狠砸在屋面上,骤然震碎了十数. 片坚硬的巨瓦——他腾地而
起,将手中酒壶狠力摔在假山上,含着满腔悲愤冲入了无边夜色……
大殿里又只剩她了。
“我想一个人呆着。”于是,除了守护在四周的宫人,就. 连喜儿也这样被她
赶了出去。她觉得这样很好,可以很安静地跟他相处着,不再被人打扰,永远也不
会有人来破坏她和他之间的宁静。
两天了,马上就要迎来第三天。喜儿说。
可是这又如何,除了提醒他已经离去她越来越. 久,离她越来越遥远,似乎不
能说明更多。她不想动,一点也不想动,她只想看着他,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一片寂静,甚至是——死寂。
纱灯拉长了门. 口的身影,隔着飘飞的帘幔,无言陪伴着哀然而不动的她。
晚风像撩起帘幔一样,撩起了那轻柔的白衣锦袍。俊美无双的容颜在这一刻,
浮现着比惊人容貌更让人动容的心痛。除了一贯的温柔,那双星眸里,还有着无边
无际的足以淹没人的忧心。
白衣如雪。白灯凄怆。
子姹目光扫到落在地上那抹长长影子了,可是她依然没动,她舍不得分出一丝
一毫的精力放到旁人身上——她的所有都是“龙沂”的,旁人再没有资格夺去她的
半分关注。
他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顿住,用着三分的温柔,七分的心疼,将目光投到她
侧着的脸上。而后缓缓再举步,在她对面——隔着摇篮,盘腿坐了下来。
她抬起的目光微微顿了顿。大约是因为了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的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帘幔有时会碰到他的身上,他望着摇篮里的“龙沂”,也
不察觉。只是半晌后,抬手抚向了摇篮里冰凉的小脸,用着很轻很缓的语调说:
“老人说,生者的眼泪落到他们脸上,会使他们增多些罪孽,来世会多受些苦。”
子姹抬头,看见他向上的手指上有湿湿的一片。
她怔怔望了片刻,再回神时,已见他拿着丝绢在擦拭小脸上的水痕。
她一把扶住摇篮边沿,缓缓起身,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凌相半夜至此,
有何指教?”
凌云不语,随之站了起来。
大殿里空旷得连说话也起了回音,她口里那句“凌相”在空中回旋了许久方才
渐渐消去。他唇角涌起些苦涩,却是比回音还难消却的深重。
“你就不能多疼惜自己一些么……”他低头叹息。
“凌相多事了。”她漠然垂眸,背脊挺得笔直。只是那瘦削的身子在层叠的袍
服下,更加显得弱不禁风。“你来这一趟,无论说什么我都会觉得你在庆幸着什么。
聪明如你,也有错的时候。”
弱不禁风的身子话语却有着让人滴血的冰冷。他紧蹙双眉,眉目间尽是痛色。
“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他叹了口气,回头望着她,于瞬间目光一凛,将她
搂到了身边。
“你要干什么!”子姹抬头瞪他。
他面无表情,望向殿外:“带你走。”
“凭什么?”她咬起牙来。
“……我不会放弃你。”他收回目光,面上骤然柔和,“你受伤了,我要带你
离开这里,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也绝不会放弃你,你是我的妻,永远永远。——姹
儿,你还记得‘焰谷’吗?离开京城,我们就去那里!我们在那里生活,不再过问
红尘世事,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相守过完此生!”
子姹身子一僵,陡然失了会神,但是瞬间过后,已是冷然说道:“谁要与你相
守一生?凌相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
“你不想离开?”他忍着心头痛楚,缓缓松了松手。
她黯然垂头,推开他走到了一边,背对他道:“我为什么要走?我不走,这里
有沂儿的痕迹……只有这里,才有他的味道,才能证明他存在过!……”
“姹儿!”凌云心痛失声。
她蓦然回头,抬起下巴冷冷说道:“我没有受伤,我很好,凌相,不送。”
隔着一排烛光,立于两边的人都没有动,除了烛影尚在摇曳,便连目光也似乎
凝结了起来……
“太子”架薨第三日,随着天明后第一道曙光,馆陶宫宫门大启,宗亲府太监
浑身缟素,辇驾抬走了他。
子姹的哀恸到了那时,却平静了许多。只是那笼罩于她全身的悲伤却仍紧紧包
裹着她,令人一望,也觉得倚在窗前望着辇驾远去的她越发孤凄了不少。
有些生命消逝了,有些事情还是得继续。
灵堂设在太庙宗祠里,大溏皇后秦子嫣携宫人一道奉旨于灵前守护七日,御相
凌云总管全程丧仪。丧事须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朝臣轮值侍候。全城百姓无不轰动,
不光为了年仅数月大的皇储过早夭折,也为了皇后亲自守灵、御相亲自执仪之旨意。
就连皇帝本人——虽未出现在灵堂,但从宫里传出的消息,也是面容憔悴,精神萎
靡。
皇家秘闻向来为市井百姓所津津乐道,当事者几人又甚为关系微妙,是以传来
传去,诸般不着边际的猜测都落入了各人耳里。
数日后的朱雀屯营里,才完假归营的凌宵拿着宝剑脸色铁青奔出了营帐,李资
跟在后面慌忙大呼:“大将军!大将军!”
“放开!”才踏入校场,凌宵就一反手,把他甩开了两步,“他们真是撞上了
好日子!我真想找人泄火呢,敢说姹儿命中带煞?不杀了他们我愧对手里这把剑!”
“大将军!——”李资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旁边来往将士惊讶的目光了,不得
已一把将他抱住:“你这样去,哪里杀得到人啊,还不是给凌相添乱?”
“难不成我还白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吼。李资却
死也不撒手,口里只道:“大将军你总是这样!一遇到与娘娘有关的事就冷静不下
来!也不想想,你去杀了他们有什么用?难道就能禁止掉流言么?”
“那你说怎么办!”凌宵又吼了一声,好歹停止了挣扎。
李资望望旁边围过来的小士兵眼里怪异的目光,挥手斥了声:“去去去!看什
么看!我与大将军练习摔跤呢!”众喽啰们这才做了鸟兽散。
他回头又望着双手叉腰气愤不已的凌宵,叹气道:“依我看,此事既然与皇后
有大干系,大将军还不如想法子替娘娘报了这仇……”
凌宵白眼瞪他:“怎么报?我去杀了她全家?”
“大将军!”李资抱怨起来:“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这几日我已经有了无
数次冲动,恨不得闯进秦府杀了秦世昌和刘氏全家!若不是担心秦家那帮拥趸会因
此而更加倒向皇后那边,言辞伤及姹儿,我早就冲进去了!”
“唉,”李资低声叹道:“我总觉得,皇后因着皇上这么着降旨罚她给个小娃
娃守灵七日,总不会就这么心甘,尤其还是娘娘的孩子,而且诏书对外虽然宣称是
因伤寒而薨,但皇后那心肠——难说!至少多数人都在暗中议论这其中还有猫腻,
皇上居然只是罚了秦家降了爵位,而未加降罪,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咱们得想法
子先把皇后给掰下来,方才好下手!”
“嗯!”凌宵重重点头,这回平了怒气,也开始冷静思考起来,“我也觉得这
里头不对劲!一定是皇后使诡计害了太子!——可是皇上不降罪于他们,难道说明
皇后后盾坚实得令皇上也在投鼠忌器?”
“所以咱们更要尽快把她推倒!”李资暗中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凌宵一望,双眉陡然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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