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剃度(2 )
人生真的是一场戏梦,我们在不同场地更换不同的舞台,在不同的人面前扮
演不同的角色。每个人从出生下来就披上了戏服,直到人生落幕才可以回到最初
的自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人,感叹自己就像一个伶人,因为
每一天我们都在装扮离合与悲欢。在庙宇,苏曼殊是一个年轻得道的僧者;在政
界,苏曼殊是一个卓尔不凡的革命先驱;在情场,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多情才子
;在世俗,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狂人。每一个角色都是最真实的他,每一个角色
又都濡染了虚无的色彩。
几个月的寺庙生活,让苏曼殊好像冬眠了一场。这个冬日,他每天煮茶赏梅,
诵经坐禅,空落时到街巷买点酒肉,甚至夜不归宿。他向往的生活是没有任何羁
绊的,宁做一片流云,也不做佛前的一盏圣水。他将灵魂寄存在这里,有一天还
会像大雁一样展翅飞翔,或许无所依靠,老死在某个落叶纷飞的秋天里,或许还
会回来,那时候就再也不会离开。
春暖花开的时候,苏曼殊的父亲苏杰生病逝于乡间,而苏曼殊却拒不奔丧。
苏杰生临死也没有见到这个被他放逐的儿子,这个让他心怀愧疚的儿子,或
许在死前,他想乞求得到苏曼殊的原谅。时过境迁,苏曼殊依旧无法忘记儿时所
遭遇的屈辱,那道伤痕横在他的心口,时刻提醒着他不能忘记。人的心太脆弱,
有些伤害需要用一生的时光来弥补。佛说,做一个心胸宽阔的人,忘记仇怨,记
住恩情。可我们都不是佛,难以将所有的仇恨一笔勾销,难以禅坐于莲台上,拈
花微笑,淡定平和。
缘生缘灭,只消刹那,苏曼殊不知道他和苏杰生的父子情缘也就一世,等到
喝下了孟婆汤,来生谁还会记得谁。他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是因了他无法忘记
童年的伤,不是住进了寺庙,就可以放下,就可以不再迷惘。人生有太多的遗憾,
错过的无法重来,破镜难以重圆,伤痕修复得再好,也还是会有印记。
这个春末,苏曼殊彻底地清醒,离开栖息一冬的寺庙,开始研习梵文,应聘
于曼谷青年会。后又远赴锡兰,暂寄于菩提寺。再又从广州抵达长沙,聘于湖南
实业学堂,与张继、黄兴同事,参与华兴会机密事务。苏曼殊承认自己是个静不
下来的人,尽管他亦向往修篱养鹤、邀三五知己煮酒吟诗的闲逸生活。乱世里飞
扬的烟尘无处不在,纵然你逃至世外桃源,也依旧会沾上一身的风尘。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苏曼殊就是这样,一个人徒步,一个人摇桨,一个人策马,将自己抛回红尘
深处。他始终适合做一只飘飞的大雁,在不同的地方筑巢,来去匆匆,不需要为
任何院落守护老旧的梦。都说风云乱世没有安稳,或许是因为儿时家庭的伤害,
苏曼殊心里一直想有个温暖的家,又惧怕有一个家。所以他总是在行走,总是飘
忽不定,像一个浪子,连行囊都是多余。今天在芦花似雪的岸边,明天又会在天
涯的哪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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