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内鱼翅海鲜酒楼在黄金大酒楼三十二层,整整一层,没有大厅,全是包厢。
这里只供应两种主菜,鱼翅和鲍鱼。
包厢昨天就订好了。柳絮接到杜俊的电话之后,便离开公司直接开车过来了。
她先到,没等几分钟,杜俊陪着贺桐也到了。贺桐一进门,柳絮便马上起身,伸出
两只手前来迎接。柳絮不得不抬头,因为贺桐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穿一身
法官制服,戴一副很宽大的黑框眼镜。
柳絮虽然一直在省高院做业务,跟贺桐打交道却是第一次。相比之下,杜俊跟
贺桐反而熟很多,因为他跟贺桐的侄儿贺小君是大学同班同学。
杜俊先将柳絮和贺桐作了介绍,然后抱歉地对贺桐笑笑,说他得先告辞,因为
公司还有点急事等着去处理。柳絮知道,公司这会儿其实没有什么事,杜俊这么说,
是在自己权衡了利弊之后,替她作了决定。’包厢很小,两个人不远不近地坐了。
贺桐把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包厢环视了一下,说:“柳总太客气了,我跟小杜说,请
我可以,只能挑路边小店,你看看你看看,有点不像话。下次见到小杜,我得好好
批评他。”
柳絮低下了头,说:“行。我先替他向您赔不是。”
贺桐说:“真的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好好好,这事就不说了。你看你,脸都
红了。”贺桐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面上望着柳絮一笑,接着说:“唉呀,早就久仰
柳总的芳名了,今天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啦。”
柳絮说:“老了,已是明日黄花。”
贺桐说:“你这么青春可人都说老了,还让我这老头子活不活呀? ”
柳絮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枝花,像贺院长
这样的,不到五十岁吧,正是男人中的极品。”
贺桐说:“五十岁就好了,五十八了。”
柳絮说:“不会吧,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说您五十岁,我还是壮起胆子说
的。”
贺桐说:“柳总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我都有飘飘然的感觉了。”
柳絮美目一盼,说:“我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实话实说,让您见笑了。”
柳絮不想就这个话题扯得太远,说完上面的话,不等贺桐接口,马上一笑,说
:“没有征得院长大人的同意,我今晚还邀请了一位您的朋友,您不要怪我才好。”
贺桐噢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问:“什么样的朋友呀? ”
柳絮说:“让我卖个关子吧,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贺桐望着柳絮笑眯眯地,说:“都说柳总厉害,今天一见,果不其然。”
柳絮回应一笑,说:“院长大人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厉害’这词含意最
丰富了,能干是厉害,刻薄是厉害,凶神恶煞也是厉害,院长大人的话,搞得我心
里慌慌的……”
贺桐又是哈哈一笑,说:“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一个简单的词被你搞得这
么复杂,还说你不厉害吗? 你跟我说还有一个朋友,又不说是谁,弄得我也是心上
心下的,本想对你说的一些话,到了嘴边又不敢了。”
柳絮说:“真的呀? 这我可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我这会儿的形象,在院长大
人眼里肯定不亚于母老虎。”
贺副院长这次没有哈哈大笑,他只是浅笑着,伸出手指头朝柳絮点了点,过了
一会儿,说:“我刚才听小杜说,柳总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不容易呀。”
柳絮说:“难得院长大人这么理解人,现在做生意挺难的。”
贺桐说:“现在不仅做生意难,连做人都不容易,我刚才收到了一个段子,就
是说你们女人的,你要不要看着? ”
柳絮说:“好呀,劳院长大人的驾,把它发给我吧。”
贺桐问了柳絮的手机号码,马上把那条信息发了过来。柳絮翻开手机轻轻读起
来:“女人这辈子挺难的:漂亮点吧,太惹眼,不漂亮吧,拿不出手;学历高了,
没人敢要,学问低了,没人想要;活泼点吧,叫招蜂惹蝶,矜持点吧,叫装腔作势
;爱打扮吧,像妖精,素面朝天吧,又没女人味;自己挣吧,说你是男人婆,男人
养吧,叫傍大腕;生孩子,怕被老板炒鱿鱼,不生孩子,怕被老公炒鱿鱼。哎,这
年月女人要想不难,就得自己做老板,逮到机会可以对男人下手狠点。”
柳絮边读边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瞥一眼贺桐,又把眼睑一垂,说:
“也巧了,下午我也收到了一条信息,说你们男人也不容易,我发给你看看。”
很快,贺桐的手机也响了,那条信息是这样写的:“男人这辈子挺难的:帅点
吧,说你不去做鸭真是浪费了,不帅吧,说你跟蛤蟆有亲戚关系;学历高了没人敢
嫁,书呆子一个,学问低了,没人想嫁,说你素质不高;外向一点,说你油腔滑调,
矜持点吧,说你木木讷讷;爱打扮吧,说你太奶油,不会打扮,说你太邋遢;靠自
己挣钱吧,养老婆都难,靠女人养吧,说你吃软饭。哎,这年月做男人要想不难,
就得对女人下手狠点。”
贺桐说:“两个段子联系起来看有问题,很容易挑起男女之间的冲突,其实,
男人不容易,女人也不容易,所以男人和女人要多勾兑勾兑,只有通过勾兑,才能
互相理解,构建和谐社会,是不是? ”
柳絮说:“院长大人不说沟通说勾兑,这就是水平。”
这时外面的服务小姐轻轻地敲了敲包厢的门,柳絮应声而起,她估计应该是何
其乐来了。
果然是何其乐。
贺桐当然是知道何其乐的,他今天上午还陪着陆海风书记到院里来过,只是没
想到他就是柳絮请的另外一个客人。 ‘贺桐说:“刚才柳总说请了一位贵客,
让我猜是谁,我是怎么也不敢猜,没想到是何秘,幸会幸会呀。”
何其乐说:“不敢。柳絮老早就说要请贺副院长,又怕见了您害怕得说不出话
来,一定要拉我来壮胆。我说不会吧,贺副院长我虽然没接触过,在院里口碑却是
最好的,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领导。”
贺桐说:“这个柳总,在外面听了些什么嚼舌头的话? 我有那么恐怖吗? 吓得
你都不敢见我了? 太夸张了吧? ”
柳絮说:“没有没有。只是我一介草民,见了领导心里免不了打鼓,尤其是见
了您这种形象高大的领导,好有压力的。”
贺桐一笑,说:“倒是看不出来,何秘也是领导,你就不怕他? ”
何其乐也一笑,说:“贺副院长言重了,我跟柳絮的关系可不一般,她是我太
太中学和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
贺桐说:“何秘这话容易产生歧义呀,是柳总和你太太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
还是你们俩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 ”
柳絮脸一红,伸出右手就朝贺桐打过去,落在身上却变成了轻轻地一拂,说:
“我刚才还好怕院长大人的,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原来院长大人也这么坏。”
贺桐是聪明人,何其乐进门之前,柳絮要说他坏,说一百次他都会照单全收。
现在当着何其乐的面这么说,他要不谦虚一下,就会很不妥当,于是赶紧抱拳分别
向柳絮和何其乐拱了拱,说:“得罪了得罪了。今天咱们三个人能够坐在一张桌子
上吃饭,就是缘分,何秘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柳总要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
何其乐说:“有两种人说这种话让人心里发虚,一种是医生,还有一种就是你
们做法官的,需要找你们的时候,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柳絮说:“才不哩,院长大人这话我就喜欢听。酒还没有上,让我先以茶代酒,
先敬院长大人。”说着站起来,端起了茶盅。在贺桐茶盅下沿轻轻地碰了一下。贺
桐赶在柳絮开口之前说:“这茶喝了,就不准再叫我院长大人了,叫贺桐,或者叫
贺哥,怎么样? ”
柳絮说:“行。一切尽在不言中。”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柳絮要上XO,被两个男人拦住了,都说自己人,就别讲那个排场了,浪费钱。
鲍鱼是现做的,包厢门半开着,两个穿着白衣戴着白色高帽子的大厨有条不紊
地操作着,像制作一件工艺品。柳絮订的是四头鲍。这种现做现吃的鲍鱼,大厨火
候的把握最见功夫,它不像煨制干鲍那样耗时间耗工夫,但时间短有时间短的风险,
短一分则带腥,长一分则太韧,对厨艺要求极高。
作为女人,柳絮对厨艺非常感兴趣,曾几何时,她最大的理想,竟是为黄逸飞
煲世界上最靓的汤,只可惜那家伙没有这种口福。
大厨把汤汁调好了,用一只小碗盛着,通过服务小姐端进来,让客人试试味。
何其乐和贺桐都示意柳絮代劳。柳絮兰花着手指,用汤匙捞了一点点,放到唇边尝
了一下,说:“再稍微加点姜汁吧。”等小姐领命走了,便把头稍稍偏向何其乐一
点,问:“崽崽怎么样了? ”
这是她和何其乐之间的私人话题,崽崽是前不久柳絮送给邱雨辰的萨摩耶雪橇
犬,名字是他们三人一起取的。
何其乐说:“雨辰喜欢得不得了,到哪里都带着它,遇到不能带的情况,就有
点六神无主了,像惦记儿子似的惦记着,总是安不下心。”
柳絮说:“让她先训练一下,等到你们生儿子的时候,就有经验了。”
等贺桐清楚了他们是在谈狗,便也加入了进来,说萨摩耶有孩子般天真无邪的
容貌,像个微笑的天使,喜欢萨摩耶犬的人,一般来说,外表都很美丽,内心则很
单纯、很宽容,碰到事情总是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来对待,即使面对失败和挫折,也
能面带微笑。大概贺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段话有点像背书,便侧身对何其乐说:
“何秘,你有柳总这样的朋友,又有一个喜欢萨摩耶犬的太太,你好福气呀。”
何其乐抿嘴一笑,又很快地看了柳絮一’眼。柳絮回望着他也是抿嘴一笑。贺
桐把两个人的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清清嗓子,接着说:“不过,萨摩耶属于中型
犬,是一种伴狗。喜欢大中型犬的人和喜欢养小宠物的人,心理状态是不一样的,
前者可能缺乏安全感,后面一种人却可能有一种控制欲,希望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
听说慈禧太后只喜欢京巴,这种狗乖巧得很,总是跟在你后面摇尾乞怜。”
柳絮若有所思似的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这时鲍鱼上来了,又配了一些潮州
小吃,三个人便埋下头来,心无旁骛地忙于手上和嘴上的工作。
何其乐急着赶回去,所以最先吃完。他用面巾纸擦了擦嘴角,对贺桐说:“有
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海风书记到你们院里检查工作的事,明天要见报,有两张照
片想征求贺副院长的意见,请帮忙挑选一下,看用哪一张。”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
那两张照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越过柳絮递给贺桐。
贺桐也正好吃完,忙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和手,双手伸过来接了。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如果从贺桐的个人角度来看那两张照片,优劣一目了然。第一张照片,省高院
郑院长和陆书记并排站着,陆书记双手抱在胸前,正在倾听打着手势的郑院长的汇
报,贺桐在陆书记和郑院长肩头后面露出了一张小脸儿。第二张照片是在执行局拍
的,郑院长和贺桐一左一右地簇拥着陆书记,陆书记在作指示,一只大手半悬在胸
前,身体似乎更靠近贺桐一点。
贺桐看完了,也用两根手指头夹着回递给何其乐,一笑,说:“这种事哪里轮
得到我插嘴? 何秘早已经有主张了吧? ”
何其乐把照片收回到包里,望着贺桐笑笑,点点头,说:“今天海风书记听了
你的汇报,印象很深。现在法院的门越来越难进,和老百姓的关系倒是隔离开了,
可是法官和关系户的关系却无法隔离开,这话从你们院领导嘴里说出来,很不容易
呀。”
‘何其乐说这番话时,贺桐微微向他侧着身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等
何其乐说完了,他把脸转向柳絮,说:“刚才我和何秘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让
你上酒。来,我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了一个
知音、一个忘年交。怎么样,何秘,可以这么说吧? ”
何其乐也站了起来,说:“大家都把杯中的茶干了吧,一切……也尽在不言中
吧。”
贺桐一听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意味深长地分别看了何其乐和柳絮一眼。
用完了餐,柳絮要安排活动。贺桐抢在何其乐前面说:“算了吧,柳总已经很
破费了。”何其乐也说:“是呀,我也没时间,得陪海风书记去打球。另外,刚才
挑出来的那张照片,也得通知报社,他们等着排版哩。要不我打个的先走,柳总你
再陪陪贺副院长? ”
贺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何秘办正事要紧,要打的也是我打的,让柳总
送你。”
另外两个人又都不同意,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活动就不安排了,大家来日方长,
不如另外找个时间。就请柳絮当司机,先送何其乐去省委,再送贺桐回家。
何其乐说:“也行,柳总说她早就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了,今天是个机会。”
到了柳絮的宝马车旁边,两个男人又为谁坐副驾驶的位置互相谦让了一番,最
后还是何其乐坐在了柳絮旁边,贺桐一个人坐在了后座上。
等车上只剩下柳絮和贺桐的时候,一时间,两个人似乎都有点找不到话题,闷
了一会儿,贺桐说:“何秘刚才说柳总有事找我,柳总就不要客气了,有话就直说
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不遗余力。”
柳絮便跟贺桐说了流金世界裙楼拍卖的事。
流金世界是一幢二十八层的综合楼,开发商欠建设银行的钱,裙楼的一、二、
三、四层全都查封了,信达资产管理公司申请执行,最后很有可能要走拍卖程序。
贺桐在省高院分管执行局,这事早几天执行局的曹局长才向他作过汇报,没想到传
得这么快。
贺桐刚才的表态,只能算场面上的话。不管最后怎么定,这话是一定要说的。
贺桐早就猜到了,柳絮请他可能就是为了流金世界的事。问题是,通过各种关系向
他打招呼的人实在太多了。贺桐心里很清楚,他要是真的帮了谁,即使真的不拿一
分钱,不沾一点便宜,也会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因为他根本无法
回答那些无声的诘问:你跟某某某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帮他? 没想到柳絮后面还有
一个何其乐。
打从何其乐一进包厢的门,贺桐就知道这餐饭不好吃。
见贺桐没吱声,柳絮把音响打开了,把音量调得若有若无,是蔡琴的老歌。又
过了一会儿,柳絮把头微微地往后座上偏了偏,说:“贺哥,你看我是不是太冒昧
了,刚认识就跟你谈这些事? ”
贺桐说:“没有没有。嗯,柳总在院里做过拍卖业务,应该是知道拍卖委托的
下达程序的。
院里其实没什么权力,如何确定拍卖机构,首先必须征询案件当事人的意见,
由他们协商。柳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在随便应付你。”
柳絮说:“我之所以以急赶急地想跟贺哥说这件事,也只是想在您这儿挂个号、
排个队。”
贺桐说:“你把我这儿当医院了? ”
柳絮说:“不是不是。但我知道像您这种级别的干部,要照顾的关系一定少不
了。真希望自己运气够好,能让贺哥记着我的事。不过,就是真那样,我也没有什
么回报贺哥的。但是,如果贺哥看得起我,看得起其乐,大家一起找机会玩玩儿,
打打麻将呀,打打高尔夫球呀什么的,这个组织部长我还是能当的。”
贺桐说:“柳总,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印象很好呀。”
柳絮说:“谢谢贺哥。”
贺桐说:“先别急着谢我,刚才在餐桌上,关于狗的话题还没有说完,其实萨
摩耶犬太过友善和温顺,用它来做看家犬是不合适的,如果家里进了小偷,它也会
上前和你打招呼,甚至把主人的房间钥匙也叼来递到你手里。”
柳絮听了这话不禁心里一冷,她不知道贺桐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话和
刚才那些话放在一块儿,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但柳絮是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她扑哧一笑,说:“贺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我这么蠢的人,还真听不明白。不过,听了贺哥的一番话,我倒是有了养狗的欲
望,这样,我、何秘的太太——我同学邱雨辰,再加上你太太,可以经常聚一聚,
交流养狗的心得。不过,从揣摩狗到揣摩人,我还得多向贺哥请教。”
贺桐哈哈大笑,说:“行,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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