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明启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要跟何其乐聚一聚。何其乐不好直接拒绝,让李明
启等他忙完了这一阵再说。
何其乐这段时间确实抽不开身,他正陪着陆海风书记到各地市“走一走”。陆
书记是突然决定离开省城到下面去搞调研的,只带了何其乐和司机小刘,也不准新
闻单位采访和报道,算得上是真正的轻车简从,或者换一种说法,就像没有目的地
的自驾游。
何其乐当然知道李明启锲而不舍地找他所为何事。换了他,有这么一位同学在
省委书记身边工作,恐怕也会像狗皮膏药似的粘住人家不放。
何其乐从下面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就被李明启堵在了办公室里。李明启先是一
笑,又把头朝里间的门摆了摆,压低了嗓子说:“海风书记不在吗? ”
何其乐说:“海风书记昨天回来就在办公室看材料,熬了大半夜,可能染了点
风寒。这会儿在家里补瞌睡哩。怎么,你要找海风书记呀? ”
李明启说:“找你和找海风书记都是一样的。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福建,给你们
两位一人带来了一个小玩意儿。”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只小小的锦盒,打开,
放在何其乐的办公桌上。
何其乐把东西从锦盒里拿出来,原来是两枚田黄印章。
田黄,石帝也,自乾隆以之刻制印玺以来,便具有了至尊无上的地位,俗有一
两田黄一两金之说。何其乐拿在手里把玩着,只见印章石质细润,晶莹通透凝腻,
那若隐若现的萝卜纹,仿佛使之具有了充沛的灵气,给人一种婴儿肌肤般的嫩滑感
觉。
李启明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何其乐,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
何其乐把身子朝办公椅上一仰,问:“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
李明启说:“我知道你喜欢书法,在学校里时就得过好几次全国性的大奖。陆
书记更是省里的一支笔,练过颜真卿和柳公权,他取两者之长而融会贯通,已人化
境,真正是柳筋颜骨,无人能及。你再仔细看看这两方印章,你知道是谁的手笔?
管老,管仲秋老先生。他本来早就封刀了.一见这两枚章料,不禁怦然心动,再加
上你和陆书记的鼎鼎大名,这才破了例。”
何其乐知道管仲秋的名头,据说是齐白石的门外弟子,诗书画印均有极深造诣,
而尤以治印为最。名贵的章料加上风神隽美的书刻,真是相得益彰,何其乐虽不以
文人骚客自居,面对这两枚极具灵性的小石子儿,内心竟也忍不住叫起好来。
何其乐怕自己喜形于色,便清了清嗓子,控制了一下情绪,这才慢悠悠地说:
“瞧你这高帽子给我戴的。海风书记的字当然没有说的,我那字,浮得很,像鸡爪
子抓的,根本没人流。”
李明启说:“你就别谦虚了,现在能写几笔的人可不多。对这些玩意儿我不太
懂,但我想,你的字钤上这印,正所谓红花绿叶,宝马好鞍。”
何其乐摇摇头,笑笑说:“惭愧惭愧。”边说边把两枚印章放回到锦盒里。
在这之前,何其乐还真没有站在李明启的立场上考虑过,他的事应该从哪里人
手才能事半功倍。何其乐对柳絮的态度和对李明启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很乐意帮
柳絮,而且只要一答应她,就会不遗余力。对李明启呢? 他真的不想揽什么事,能
躲就躲了。何其乐思想上的转折,是在一秒钟发生的,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
问题是,何其乐原先对李明启的事并不上心,李明启虽然多次找过他,他能敷
衍也就敷衍了。所以,也就不知道李明启现在面临的具体是一种什么态势。何其乐
初步分析,觉得李明启这次升副总编辑的可能性不大,否则,他也不会这样心急火
燎地想通过他攀上跟陆书记的关系。
但中国的事情很难说。有句话叫事在人为。谁升谁不升,更多的比的是背后的
关系,就像一个段子说的: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有了关系也就没有关系。
何其乐真要把那份礼收下,会有一些心理障碍。
首先,李明启送的这两枚田黄,堪称极品,可遇不可求。作为礼物,它同时也
是可以换算成人民币的。像这种一寸半见方的,每一枚没有五六位数是拿不下来的。
第二,他如果把自己的那枚收下了,李明启送给陆海风书记的那一枚,也就得同时
收下。真那样,这两枚看起来黄澄澄像成熟欲滴的枇杷的小石子,就会成为两个烫
手的山芋。何其乐太了解海风书记了,他会立即让何其乐把东西退了,还会狠狠地
批评他一顿。更何况,李明启给他送礼,“顺便”的意思很明显,说到底,还是跟
他是陆海风的秘书有关。
在这方面,陆海风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何其乐刚给他当秘书不久,陆海风便写
了副条幅给他,那是元朝名臣张养浩的一句话:“见微知著,深谋远虑。”何其乐
把条幅装裱好之后挂在书房里,让自己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知道那既是海风书记对
他的告诫,也是对他的鞭策与鼓励。
陆海风有言在先,何其乐敢收李明启的东西吗? 何其乐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李
明启,发现他正在盯视自己。两个人目光刚一对上,又很快地错开了。何其乐干脆
站起来,拿起那两只锦盒,越过茶几,坐在了李明启旁边。他把那两只锦盒搁在茶
几上,朝李明启那边推了推,这才侧身望着他,说:“师兄,跟你说实话吧,这礼
物很让我动心,我很喜欢,谢谢你。可是,我不能收,真的真的,不是客气。”
李明启说:“其乐,你这样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只要我向你开口,你
就会帮我,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呀,我总不能让你白帮忙吧? 你就是肯帮忙,我心里
也不踏实呀。其实,东西你收下,也完全没有必要有心理负担。俗话说,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事成.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事没成,是我的运气还没有到,我
李某人不会去怪任何人,真的。”
何其乐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既然你把我当师兄弟,你就听我的。东西你
拿回去,我这就跟你一起策划运作这件事,怎么样? ”
李明启和何其乐对视了五秒钟,下了决心似的说:“好,我听你的,东西我先
替你保管着,等事情成了,我再拿来,那时你该不会有什么顾虑了吧? ”
何其乐说:“你呀你。”
李明启笑着摇摇头,到底把那两只锦盒收了起来。何其乐刚要开口说话,这时
座机响了,连忙起身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回头对李明启说:“是海风书记家里
的电话。”一接,还是陆海风亲自打来的,要他和小刘开车到他家里去接他。何其
乐只好匆匆跟李明启说对不起。李明启跟他一起往外走,问这两天能不能找个时间
再好好儿聚一聚。何其乐说行,你等我电话吧。
黄逸飞最近有点烦。这几个月,他的广告公司经营状况很有点每况愈下的意思。
广告业务难做,黄逸飞便经常想起早几年跟柳絮合作做的那笔生意,心里不由
自主地蠢蠢欲动,那种来钱的方式太他妈的爽了。
黄逸飞做梦也没有想到,柳絮还真有点能耐,她的拍卖公司十天半个月就打一
次公告,每次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大单子。谈到两个人的关系,黄逸飞只觉得说不
出的别扭,几年前,他不知道是发了疯还是实在憋不住了,居然到外面去找小姐,
黄逸飞背着人都不知道扇了自己多少耳光,简直把肠子都给悔绿了。没想到柳絮死
活不肯原谅他。这就过分了。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 现在他妈的谁不在外面找女人
?犯得着那样正儿八百吗?柳絮冷冰冰的,黄逸飞那个郁闷呀。见柳絮始终不肯原谅
他,他干脆破罐破摔了,从此过起了到处为家、夜夜新郎的生活。
但女人是个无底洞,你就是钱再多,也有填不满的时候,黄逸飞三天两头换小
情人,开广告公司挣的那点钱,早就让他折腾得差不多了。
去找柳絮谈之前,黄逸飞便开始筹划和准备了,打算把过去做过的那种生意再
做一把。
柳絮对他却越来越冷漠,那副正眼都不瞧他的样子,就当他是空气,要不就是
传染病或者瘟神,好像跟他多说几句话就会病魔缠身。 ’没办法,黄逸飞只好
招呼都没打就直接上了柳絮的公司,提了让柳絮给他组织一场艺术品拍卖会的要求。
黄逸飞说:“运作费我出,委托方的佣金我付,你不用花一分钱,百分之百地稳赚。
或者干脆,二一添作五,我俩按成交价平分。
怎么样,本来我们就是一家人,钱由你控制,应该没问题吧? ”
柳絮说:“你别在我这里磨牙齿了,我没时间奉陪。公司是我的,以前做过的
那档子事,你再也别想了,拜托。”说完,柳絮按下公司的内部电话,把杜俊叫了
进来,安排他立即送客。。 黄逸飞临出门的时候冲着柳絮一笑,说:“我不会轻
易放弃,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执着的。”
、 柳絮很鄙视地望着他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她的嘴动了动,想说句什么话,
终于忍住了。她转身背对着黄逸飞,很不耐烦地连连摇手。
那也是杜俊与黄逸飞的第一次见面。
杜俊接过黄逸飞递过来的名片,很认真地看了一遍,也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
想了想,还是用两只手捧着递了过去,说:“请黄总多关照。”
在杜俊送黄逸飞离开公司的时候,柳絮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终于爆发了,她把
门砰的一声关上,冲到那幅画面前一把就把它扯了下来,操起办公桌上的一把剪刃,
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幅画剪了个稀巴烂。 .电话响了。柳絮看了一下来电显示,
原来是邱雨辰,邱雨辰说:“忙么哩,我的大老板? ”
柳絮说:“刚才姓黄的来了,把我气得够.呛。算了,不说了。你呢,最近怎
么样? ”
邱雨辰说:“我被崽崽烦死了,这几天它兴奋得没有边,还张口乱咬人。”
柳絮嘻嘻一笑,说:“你要注意哟,它是不是在发情? ”
邱雨辰说:“公狗发什么情? 要说它发情,每时每刻都会发情。就像那些没有
自控力的男人一样。”
柳絮也笑着骂了邱雨辰一句。黄逸飞带给她的不愉快一扫而光,她接着说:
“可能你的说法比较专业。我没养狗,不知道这些玩意儿,不过最近我认识了一个
人,他对狗的事知道得比人的事还多。一碰面,就跟我谈狗经。”
邱雨辰说:“是吗? 谁呀? ”
柳絮这才醒悟过来,她跟贺桐认识,还有人家老公一份功劳哩。好在她跟何其
乐交往真的没有什么,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你们圈子里的,省高院的常务副院长
贺桐,知道吗? ”
邱雨辰说:“知道,你跟他是不是很熟? 要不。你帮我约他一下吧,我正好有
件事找他。”
柳絮说:“行,哪天我约上了他,马上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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