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进柳絮她们小区需要登记,门岗对着何其乐手里的花儿看了一眼,很友善地对
他笑着,可他注意到那束花的目光,却让何其乐有点不自在,好像里面藏有炸弹似
的,让他怀疑究竟是在超市买花的决定有点儿傻,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门铃的响声还没有消失,何其乐就听到了柳絮的脚步声,他眼睛盯着门上的猫
眼,看到它暗了一下,接着门就开了。
何其乐进门之前,还是把花举了起来。
他看到柳絮眉毛一跳,低头接过去,微微一笑。她一会儿进了卧室,一会儿又
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那束花已经插在一只玻璃花瓶里了。她躬身把它摆放在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何其乐早已把自己安顿在了茶几后面的布艺沙发上,面带微笑,目光追随着柳
絮在屋子里流动。这真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同样的举手投足,却似乎具有别的女人
所没有的韵律和美感。
何其乐是第一次单独上柳絮家,但他曾经无数次想过两个人在她家里独处会是
什么样子,每一次,他的心都会有点儿怦怦直跳。
柳絮刚把花摆放好,正准备在拐角沙发上坐下,又像想起什么,就那样曲线优
美地朝何其乐躬着身,问:“要喝点什么? 有酸奶- 和可乐。”
何其乐问有矿泉水没有? 柳絮说刚好喝完了,要不然我打电话让社区的超市送
上来? 何其乐说别那么麻烦了,就喝可乐吧。
等两个人都坐下来,却有点找不到话。
何其乐来过柳絮家好几次,但每次都是作为跟班陪邱雨辰一起来的,比这一次
自然多了。
他抬眼朝四周望望,问:“怎么没有看到琪琪? ”
柳絮说:“它太黏人了,我怕你不喜欢,把它关起来了。怎么样,要不要把它
放出来? ”
何其乐耸耸肩,一笑,说:“算了吧。”
琪琪是柳絮家那只串串的名字,那是贺桐送给柳絮女儿格格的礼物。当然,关
于后面一点,何其乐并不清楚。柳絮连邱雨辰也没有告诉。不过,邱雨辰倒是当着
何其乐的面拿琪琪开过柳絮的玩笑,说你要是再养只狗呀猫的,可以叫乐乐,我没
意见,只要收点冠名费什么的就可以了。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同时想到了这件事,
对望一眼,很快又把目光错开了。柳絮头微微颔着,眼光落在玻璃瓶里的花上,好
像对它起了研究的兴趣。何其乐则噗地一声打开了可乐,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把
可乐罐撂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慢慢转着它。后来,他直起腰,目光却顺着玻璃瓶
身慢慢地抬起来,也盯住了那一束蓝色的花儿。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儿吗? ”柳絮问,她抬头望了何其乐一眼,马上又看见了
那束花。“不知道。”何其乐很快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世界上很多种花儿,同种不同名,唯独有一种花儿,无论是从非洲到欧洲,
还是从亚洲到美洲,也无论它被写成何种文字,被读成何种语言,它的意思却只有
一个,就是你买的这种花儿:勿忘我。”
这个花名何其乐当然听说过,只是对不上号而已。听了柳絮的话,不禁极不自
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刚准备插话,见柳絮目光幽幽地注视着眼前的花儿,好像进
入了忘我的境界,也就没‘有忍心打断她。
“你想知道勿忘我最初的象征意义吗? ”柳絮问。
“那是什么? ”何其乐也问。
“忧伤的回忆与爱的告别。”柳絮说着一笑,换了一种语气,继续道:“不过,
不知者无罪,这不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对吧? ”
“对。我给格格买了点水果,顺便给你捎了一束花儿。我认不了几种花儿,也
不知道什么花语,随便买的,你别笑话我才好。”
“我怎么会笑话你? 你……还有雨辰,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呀,这么多年了,不容易。”何其乐换了一个坐势,让身体略微朝柳絮倾
斜,这才继续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
柳絮摇了摇头,不经意地嘘了一口气:“就那样,现在的生意,不像原来那么
好做了。”
何其乐点点头,轻声说:“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差不多就行了。”
“有时候我也这样想。可是,怎么停得下来? 再说了,我总得给格格留下点东
西。”
“有句老话,说子孙自有子孙福。再说,还有她爸爸哩。她爸爸……黄逸飞不
管吗? ”
“你指望他? 他什么时候对这个家尽过责任? 我这么在外面抛头露面、劳心劳
力,还不是因为他给害的?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知道,这不是我要的
生活。”
“柳絮……”
“没事,没事。”柳絮伸出手不让何其乐往下说,她把头仰起来,一直望着天
花板,几秒钟后才恢复原来的姿势:“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他,我心里就有一股
无名火直往外冒。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歹毒的女人,可我常常巴不得他死了,真的。”
“他最近……好像挺惨的。”
“只要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他还有更惨的时候。嗯,怎么啦,你最近见过他
?”
“算是吧。他跟我说,他的广告公司快要倒闭了。”
“那么,他是请你做说客来了,希望我同意他用公司的牌子做一次艺术品拍卖
会。这个人,可真是做得出。你不要理他。”
何其乐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也许他压根儿就不该提黄逸飞的事儿? 他拿起可乐,
又喝了一口,感到像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鬼往他的喉·咙里撒下了满把的绣花针
似的,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刺痛和接下来的爽朗,难怪有那么多年轻人喜欢这种进口
的碳酸饮料。
柳絮似乎也把话说完了,她把两只手交织在一起,自然地垂在小腹上,头微微
歪着,对着那束勿忘我发呆出神。
急骤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两个人不禁微微一怔。
柳絮脑袋朝两座沙发之间的小方桌上一偏,看到了座机上显示的号码,眉头却
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起来,她瞥一眼何其乐,然后摁下了免提键。
“我在楼下,我想上来看看格格。”是黄逸飞。“她不在。”柳絮干巴巴地回
答。
“没关系,我可以上来等她。”
“不必了,请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是可以改变的。你干嘛这么不通融? 是不是家里有客人,你不方便? ”
“有没有客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
“也不能说没关系,也不能说有很大的关系,不过,如果客人是咱们的老朋友,
何其乐何大秘书,我就不上来打搅了。是他吗? ”
“你……”
柳絮终于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她伸出手指头啪的一声把免提键摁了。
他们两个说话时,何其乐一直憋着没有吭气,这时又喝了一口可乐,并不把罐
子放到茶几上,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他看了把头扭到一边的柳絮一眼,试探性地
说:“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 干吗不好好儿说话? ”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只会给人添堵。”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一个事。”
“我知道,你……和雨辰,别太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电话铃又兀地响了起来,柳絮看也没看,抓起电话就对着里面叫:“你到底想
干什么? 有完没完……噢,是你呀! ”柳絮朝何其乐翘翘下巴,又朝他挤挤眼睛,
伸手把电话声音拨大了,继续说:“我以为又是姓黄的哩。是的,我刚放下他的电
话。你在哪儿呀? 行呀,你过来吧。”
何其乐听出来了,电话里面的人是他老婆邱雨辰。她说她在离这里十几分钟的
地方,准备马上动身朝这里来。
何其乐把易拉罐里剩下的可乐喝干净了,把罐子扔到了垃圾篓子里,从茶几的
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这才起身,对柳絮一笑:“要不然,我还是先走
了? ”
柳絮离他两步的距离,跟着他一起来到玄关那儿,歪着头,看着他换鞋。何其
乐已经把手放在把手上了,柳絮突然叫了他一声。何其乐回过头来望着她。她却没
有直视他的眼睛,而是把眼光顺下去,轻声说:“谢谢你的花儿。”何其乐一笑,
又默默地摇了一下头。柳絮到底把眼光抬起来看着他了:“等下回家的时候,给雨
辰也买一束吧,玫瑰,红玫瑰,或者香水百合也可以。”
何其乐笑着点点头,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
邱雨辰一进屋,柳絮就把琪琪从露台的狗屋里放了出来。
它好像跟她认识似的,站在客厅中间,用一双纯种的博美的杏仁眼乌黑柔亮地
望着她,一边翘着小小的黑黑的鼻子,一边摇着雪白的长毛尾巴。
邱雨辰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勿忘我,问:“有情况? 又是哪个暗恋你的痴心
男? ”
“还痴心女呢。”柳絮边笑边摇头,说:“都人老珠黄了,还指望被谁惦记?
我这是自娱自乐。你不记得了,我一直喜欢这种花儿? ”
邱雨辰今天晚上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带来了跟流金世界相关的消息。
邱雨辰问流金世界拍卖的事怎么样了,柳絮说费了老鼻子的劲儿,却没有什么
实在的进展,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卡在信达资产公司。
邱雨辰说:“得赶紧做,否则,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柳絮心里不免一紧,问:“怎么啦? ”
邱雨辰答道:“早几个月我不是接了肖氏兄弟的案子吗? 到现在才把里面的法
律关系搞清楚。怎么说呢? 情况不是很好,所以赶紧过来告诉你。”
邱雨辰等柳絮回来坐在了拐角沙发上,这才慢慢地把流金世界的来龙去脉向她
作了介绍。
邱雨辰说:“你没有拿到拍卖委托,对标的的瑕疵可能不太了解。流金世界的
建设用地,并不是通过招、拍、挂方式取得的,而是采取的合作建房模式,即由开
发商出资金,土地方出土地,联合开发后分配房产。开发商当然就是肖氏兄弟的流
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土地方则是市人民大剧院。当时两家约定,分配给市人民大
剧院的房产有两类,一类是商居两用房二十套,约五千六百平方米;另一类是三楼
四楼两层商业铺面,每层约一千四百平方米,共两千八百平方米。开盘不久,二十
套商居楼很快就卖掉了,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也把钱划给了市人民大剧院。但三
楼四楼两层商业铺面的销售却不理想,市人民大剧院于是提出来,由流金世界置业
有限公司先行回购,并签订了补充合同,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还按补充合同支付
了百分之二十的回购款。没想到,这两年房价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市人民大剧
院又想反悔了,要求流金世界要么提价,要么废掉那份补充合同。”
柳絮说:“市人民大剧院不知道流金世界一至四楼已经被省高级人民法院查封
了吗? ”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有个对付肖耀祖的杀手锏,当初拿流金世界一至
四楼找建设银行抵押贷款时,肖耀祖是单独以自己公司的名义办的,并没有经过市
人民大剧院。也就是说,他们认为信达资产公司也好,省高级人民法院也好,都没
有权力查封流金世界裙楼。”邱雨辰回答。
“怎么会这样? ”柳絮问。
“我问过肖耀祖,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并拿出了由市
人民大剧院盖章的同意文件。可是,我拿着这份文件的复印件去市人民大剧院求证,
他们却一口咬定这份文件是伪造的,所使用的公章早就废止了。”
“真的? ”
“恐怕是真的,我又把这个消息告诉肖耀祖,这回他也不能确定了,因为整个
抵押手续是全权委托一个姓施的律师办的,包括取得市人民大剧院同意的文件。他
可以保证自己没有做假,但不能确定那个施律师搞没搞名堂,因为他当初付的律师
费可不低,而且采取的是包干的方式。可是,这个施律师去年已经移民到美国去了,
找不到人对证。”
“难怪肖耀祖会那么急着贱卖自己的东西。”柳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又
问:“等一等,信达资产公司知道这个情况吗? ”
“我准备先跟你通气之后再去找他们,至于他们是不是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消息,
我就不清楚了。”邱雨辰把手里的可乐喝完了,顺手把空瓶子扔到了垃圾篓里,与
原先何其乐扔的瓶子碰到一块儿,发出了短促的一响。邱雨辰目光瞟了垃圾篓一眼,
很快又抬起来望着柳絮,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如果信达资产公司知道有人对他们
查封的财产提出权属异议,也许有助于他们加快处理该财产的步伐。”
“我也这么想,你说的这事对于肖耀祖来说,绝对是个麻烦,但却有助于他和
信达资产公司达成联盟,因为快速变现符合他们两家的共同利益。”
“从道理上讲,有这个可能性,但是,市人民大剧院的力量不可小觑。他们跟
肖氏兄弟的矛盾,最多也就是个合同纠纷,可他们却在动用各种社会资源,想方设
法让它升级.他们现在打的旗号是坚决不让国有资产流失,他们不仅摆出一副准备
打官司的架势.而且开始找市文化局、省文化厅、市国土资源局、市房产管理局、
市维稳办、应急办还有各级政府和人大,扬言如果处理不好,就要组织市人民大剧
院的退休职工、下岗职工去政府静坐、上街闹事。”
“可是,查封拍卖流金世界裙楼不是已经有了生效的法律文书吗? ”
“那又怎么样? 如果市人民大剧院真的闹起事来,谁敢出面承担让国有资产流
失的罪名? ”
“很明显,他们针对的就是肖耀祖他们公司和信达资产公司,不过,他们这样
一闹也好,如果肖耀祖和伍扬还在为贷款的本息争来争去,别人没准真的会插一杠
子。”
“这样一来,肖耀祖岂不是亏大了? ”
“他亏什么?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还不是拿银行的钱玩出来的? ”
“也就是说,最后可能受损失的.,反而是信达资产公司了? ”
“这是一场充满了变数的博弈,博弈各方都会站在维护自身利益的立场上出牌,
不过,这里面有个庄家,很难保证除了庄家以外的其他各方不会作弊,比如说瞒着
庄家互相看牌互相换牌,如果非要有个冤大头,那就是庄家,特别是当替庄家打牌
的人,如果存有私心杂念的话。”
“这个庄家你指的就是信达资产公司吗? ”
“也许比它大,也许信达资产公司不过是替庄家打牌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
邱雨辰及时地伸出一只手,没有让柳絮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她的身体往前倾,
闭上眼睛,使劲地嗅了嗅鼻子前面的那束勿忘我,然后正了正身子,望着柳絮说:
“我已经跟信达资产公司的伍扬约好了,明天中午和他一起吃饭。到时候,我先给
你一个信息,你再打我的电话,让你.中途过来,你觉得呢? ”
“这样最好,两大美女左右夹击,不怕搞不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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