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欢喜四千里情思(1)
欢喜四千里情思
御药谨封。
方银管子出药,分置于两只银碗中。
宁墨拾一碗,浅尝,吐药于银盂间,一刻后,才令人封了另一只碗,盖了那
四字之印。
太医院的院判徐之章亦尝了一口,看了看宁墨,眉头微皱," 皇上身子十几
日来未见好转,你这方子却是调也不调,如此怎生是好?你自己不怕,可我等同
僚们却还担心妻儿的脑袋……"
宁墨手指僵住,眼睛瞥一眼徐之章,默然片刻,才开口道:" 药帖乃是王太
医与在下联名封记的,为皇上请脉时也是我二人左右互诊的。徐大人信不过在下,
总不至于连王太医也信不过吧?"
徐之章脸色一变,颇有些恼意,不由出言相讽道:" 我等自然没有宁太医的
好手段,便是将来出了事儿,皇上念在宁太医侍寝多日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
宁墨手腕一抖,那银碗险些就要砸下去。
他年纪轻轻,便被英欢钦点为十御医之一,而与他同年入太医院的其余诸人,
好多却连三试都还未过,因此自是招人妒忌。
再加上背后飞短流长的那些话,越传越多,使得这些太医院的老臣们也对他
颇有微词,当着英欢的面不说,可在背后却处处与他为难。
宁墨垂眼,手指紧紧扣住碗身,未答徐之章的话,转身将药碗搁进一旁候着
的小内监手中的温桶内,低声道:" 好了。"
小内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见宁墨撩帘而出,才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外面阳光当空而照,四下皆灿,宁墨才从昏昏暗暗的御药房中出来,迎上那
火一样的色泽,头一下便晕了,脚下不由一歪。
身侧探过一只手,牢牢地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稳后,才松开掌。
宁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转身望过去。
狄风于御药房檐下稳稳地站着,腰间并无佩剑,只是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上
黑袍衣襟处也是湿的,一看便是在此处等了许久。
宁墨想了想,转身从小内监手中接过药,吩咐道:" 这药我去进给皇上,你
先回去吧。"
待人没了影儿,他才转头去看狄风,足下一动,边往禁中行去边道:" 狄将
军找在下何事?"
狄风跟在他身侧,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半晌才道:" 皇上的身子……"
宁墨闻言,不由撇眸盯住他,冷笑道:" 怎么,连狄将军都来质问在下了?
"
狄风何从知晓他先前已遭徐之章质询,只当他是恃宠而骄,脸色不禁一变,
沉声道:" 宁太医此言何意?你我二人同殿为臣,自当为皇上分忧解难。在下不
过问了一句而已,便招来你这般相讽?"
宁墨不语,沿着大内北街西廊入了通会门,待进了禁中后,才舒了长眉,忽
而开口轻问道:" 狄将军,你……心底里对皇上是存了念想的吧?"
狄风身子大震,几不能言,隔了良久才咬牙道:" 宁太医休得胡言乱语,此
等大逆之言竟也能说得出!"
宁墨神色如一,侧过头看了眼面色黑红的狄风,挑眉道:" 大丈夫有何不敢
言之?狄将军骗得了自己,骗得了旁人么?"
狄风只觉头皮发麻,面色更是黑了,声音带怒," 你究竟何意?"
远处景欢殿的檐角在此处已能看见,碧瓦琉璃之上是蓝得透亮的天,宁墨抬
头望了望远处,停了片刻,才又道:" 狄将军以为只有你才担心皇上的身子么?
"
狄风握拳,等着他说下去。
宁墨垂眼,继续朝前走去,低声道:" 在下自入太医院至今已近八年,虽非
华扁再世,可医术也非庸人能有。然医病者,须数问其情,以从其意,神回则昌,
神不回则亡……此间诸理,想必狄将军亦是明白。"
狄风不禁锁眉,不解宁墨为何突然言起医术来。
宁墨看他一眼,嘴角轻扯,眼底却一片漠然," 将军可知,皇上疾发至今,
在下为皇上请脉已有数十次,然不论在下问什么,皇上均是不答。在下只想问将
军一言,先前赴杵州视堤,皇上究竟遇了何事?怎会一回京城,便大病至此……
"
狄风眸中乍然一亮,又蓦地暗了下去,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皇上病体久久未愈,并非是太医诊误,而是她不愿道出隐情。
杵州一夜惊心动魄,然论其间究竟,他同沈无尘均是只明一二,谁都不知她
心中到底对那人是如何想的。
只是她甫一归京便身染急疫,令朝中众臣都心忧起来。
她在位十年从未因病辍朝,这次纵是有病在身,也照样不眠不休忙于政事,
直至十二日前于早朝上晕倒,才使文武百官们骤察龙体有恙。
一日数次请脉,让太医院人心惶惶,十年来太太平平的日子,竟忽然就这么
没了。
想到这些,狄风心中更是不安,可对着宁墨又实无法直言以道,只能默然不
应。
宁墨见狄风半晌都不言语,便摇头道:" 狄将军既是不愿开口,在下固不相
迫,只是皇上此疫难医,调养之日未可估量……"
狄风一把扯住宁墨的袖子,咬牙切齿道:" 你再说一遍?"
宁墨却也不惧,对着他冷笑道:" 心病至此,光进药又有何用?"
狄风死死攥着他的袖口,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手,慢慢往一旁踱去,面上是说
不出的神情。
此时二人离景欢殿只有二十步,早有宫人趋步而来,令二人暂且祗候,待他
进去禀报一声。
宁墨与狄风二人相错而站,谁也未再开口。二人纵是站在这殿外石阶上,也
能清楚地听见殿内传出来的咳嗽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低沉喑哑,每咳一声,便让狄风心头一揪。
先前进去通禀的宫人已然出来,着二人入殿觐见。
殿内御案前的高座已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宽不窄的软榻,上面铺了
一层薄被,摆了一个锦枕。
英欢歪在上面,身上只着罗衫,倚着那御案,一手握着朱笔,另一手正飞快
地翻着案上摊开一片的奏章。
她脸色不善,唇也泛白,听见宁墨与狄风二人进来,才抬起头,道:" 药搁
下吧,稍后朕自己会喝……" 还未说完,便又咳了起来,声音沙哑不堪。
宁墨沉默半晌,伸手将那药碗取了出来,掀了上面的盖印,呈至英欢面前,
轻声道:" 陛下,还是趁热先将药喝了吧。"
英欢皱眉,抬手一摆,便欲继续批折子,可余光却见他端着药碗的手迟迟不
肯落下,这才抬头盯过去,微微怒道:" 这是要抗旨了?"
宁墨立时跪了下去,手还是高呈药碗,口中道:" 臣不敢。"
英欢扭过头,掩袖轻咳,见他一副不罢休之样,不由蹙眉,抬手往身子内侧
一招,道:" ……拿来吧。"
他起身,将碗递过去,看她纤眉紧蹙,一口气将那药喝了下去,这才敛袖退
后。
狄风望着她,沉默不语,眼中却干涩难耐……识她已近十二年矣,未曾见过
她这般憔悴的模样。
就在这时,他才忽而发现,竟是这么纤细单薄的身子,撑了邰涗万里江山整
整十年。
……只是她的心思,他却从来都不知。
正兀自想着,就听英欢哑着嗓子唤他:" 狄风。"
他陡然回过神,见宁墨已收了碗盅,正欲退殿而出,于是几大步,立于御案
前,低声道:" 陛下。" 听见身后殿门开了又合,知宁墨已然出去,这才抬眼望
去,又道," 陛下,身子要紧,国事可暂交由门下中书两省老臣决断……"
英欢手指一软,朱笔落下,砸在案上,溅了一滴刺眼丹墨于纸笺上,水眸轻
晃,望着狄风,冷笑了两声,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她一面拾袖掩唇,一面伸手,将桌上另一侧的一整摞折子往狄风眼前狠狠一
推。
狄风不解她此举,犹自愣着站在那里。
她半咳半止,抬手指着那摞折子,声色极寒," ……你可知朕病着的这几日,
那帮老臣们都上了些什么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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