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张尔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晨都要喝一碗自家做的豆浆，然后再去豆儿河边散
步。虽然整个中花堡还都处于贫穷状态，但张尔有个在京畿老家举人村开饭店的孝
顺儿子，隔日子就寄些钱来，百般叮咛父亲和女儿不要刻薄自己：只是张尔从小节
俭惯了，除了买些闲书和文房四宝之类，几乎不花什么钱。倒是孙女张秀，因为不
满继母挤走她的生身母亲，便把一腔子愤懑泼洒在父亲身上：每次只要父亲寄来钱，
都一次性花掉，不是到城里大商店购买衣物，就是捐助本村贫困人家。按说她这种
经济条件，根本无须去城里打工赚那辛苦钱，只是她觉得跟着石富这种性格的村委
会主任一个锅里抡马勺，实在没什么意思。如果说她还没有最后下决心离开中花堡，
除了不放心爷爷年龄大了需要她照顾外，还有刘五毛也叫她割舍不下。好长时间了，
张秀都在暗恋刘五毛，她喜欢刘五毛的纯朴和善良，只是囿于女孩儿家的羞涩天性，
一直没向刘五毛传递内心的秘密。

    不过她很快就得知刘五毛的父母正托人给儿子提亲，张秀惟恐刘五毛真的娶了
别的姑娘，就一边向刘五毛发泄对石富的不满，同时也向刘五毛投掷一颗试探性的
感情炸弹。只可惜憨直的刘五毛丝毫没有觉察。于是心事重重的张秀目送爷爷迈着
方步走出小院后，就翻箱倒柜地将四季换穿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放在一个大洗衣
盆里，然后端到院内，一件一件挂在横贯小院内的晾衣绳上。她真的准备要走了。

    刘五毛蹑手蹑脚走进张家小院，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衣物，心
里似乎感觉出什么，就吞吞吐吐地问张秀，你怎么把这些衣物都折腾出来了? 是要
晒晒么? 张秀不说话，只顾刷衣物上的毛毛。刘五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你真要
离开中花堡? 张秀所答非所问，五毛，我昨天对你说的，你考没考虑好啊? 刘五毛
怔怔地，你是说……咱俩一块辞职，到城里去打工? 张秀口气笃定，没错，前些日
子我就去劳务市场看过了，现在城里时兴家政服务，条件不错的人家，都想婧现成
的，咱们成立个新鲜蔬菜服务公司；我当经理你当会计，每天早晨从地里摘下新鲜
蔬菜，洗干净后，按照门牌号码送菜上门，多有意思呀，不比在村里受窝囊气强百
倍么? 刘五毛没有说话。张秀拿过一个花格床单，来，帮帮忙，用力抻! 刘五毛机
械地和张秀抻着床单。

    张秀又将床单叠好，你倒是说话呀? 同不同意跟我走啊? 刘五毛苦笑着，张秀，
明明石主任叫我来劝你，我反倒被你劝了! 张秀又将一个被套搭在晾衣绳上，少说
废话，干还是不干? 刘五毛忧郁地，张秀，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其实，我也和
你一样，总觉得挺窝囊，干什么都没劲! 张秀点点头，这不就结了! 等会儿咱俩好
好合计合计，再串联几个人一块走! 刘五毛不说话，弯腰从大洗衣盆里拾起一件羊
毛衫。张秀接过羊毛衫发泄地抖动着，我跟你说吧，我早都不想干了，要不因为我
爷爷别着，我早进城去了! 刘五毛为难地，可是……可是……唉! 张秀往晾衣绳上
搭着衬衫，你叹什么气呀? 刘五毛吞吞吐吐地，石主任对我不错……那么多人想当
村委会会计，他都不答应! 张秀格格笑着，你算了吧，别把你的职务当回事儿，算
个什么呀? 连村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都不人流呢! 刘五毛点点头，我知道，说
到底咱们还是农民，可石主任对咱们不错，咱们一走了之，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张
秀赌气地，你够意思你就得跟他一样，窝囊一辈子! 刘五毛摇摇头，他不是真想当
孬种，我好像才看透他，他好像是在使用一种策略! 张秀挖苦地，你别往他脸上拍
胭粉了，这算什么策略? 纯粹是缩头乌龟策略! 刘五毛不快地，你说话也太尖刻了
!张秀又从洗衣盆里拿起一件衬衫，我这是实事求是!你看他在家里那个受气样儿，
说叫他媳妇儿掐一顿，就掐一顿! 刘五毛笑了笑，人家那是表达爱情的方式，我看
他们两个感情挺好的! 张秀嘎嘎笑起来，你好像还挺羡慕啊，等你以后有了老婆，
也叫她动不动就掐你! 刘五毛也笑着，掐就掐呗，只要感情浓，掐哪儿都不疼! 张
秀大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刘五毛笑着弯腰拣起一个新潮乳罩和一个粉红色的窄
窄裤头，轻轻抖着，啊，这是什么呀? 张秀红着脸一把夺过那个乳罩和裤头，申斥
着刘五毛，刘五毛尴尬地躲到被套后，小声恳求着，张秀，等会儿你跟我到村委会
见见石主任吧，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啦! 张秀憋着笑，行吧，反正我也要和他说一声，
你也好交差! 刘五毛小心翼翼地从被套后露出脑袋，张秀也在悄悄观察他，两个人
目光相遇，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刘五毛下意识地搔搔脑瓜顶，头皮哗哗落在被套上。
张秀失声叫起来，哎呀，你的头皮屑怎么这么多呀? 你是不是总也不洗头啊? 刘五
毛难为情地分辩，谁说我不洗头? 我每天早晨洗一遍呢，可就是这些讨厌的头皮屑
老也洗不净! 张秀笑着，那是因为你没用质量好的洗头膏，你跟我进屋，我给你弄
一弄! 刘五毛心里一跳，想说什么，克制住了，悄悄跟在张秀身后走进屋里。张秀
拎起一个绿色的大暖瓶，往洗脸盆里倒开水，然后又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倒进脸
盆，回头命令刘五毛，过来! 刘五毛顺从地走到张秀面前。张秀先将刘五毛的头发
弄湿，随即将洗头膏涂抹在刘五毛的头发上，轻轻地揉搓着抚弄着，一种异样的感
觉仿佛电流一样贯通刘五毛周身的每个经络。张秀深情地看着刘五毛有些涨红的面
颊，心里蓦然萌生难以名状的柔情，纤细的手指竟下意识地停在刘五毛的嘴唇边，
刘五毛张开嘴轻轻地将张秀的手指咬住了。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那么协调那么顺理
成章那么水到渠成，两人几乎同时抱住对方，两张年轻的脸紧紧贴在一起，白色的
洗头膏泡沫儿，涂满了两人的额头和腮帮子，两人忘情地笑着闹着。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