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长生草
『他用仅剩的左手抱着一个白衣女子,嘴里咬着她纤细的手腕,鲜血汩汩地流
入他的嘴里。“尸变?!”紫霄宫的传人竟然会毁于此时此地!』
黎明的光从薄薄的窗纸中透入,映照着房间里葱茏的花木。
帘幕低垂,白底印染着淡青色莲花的帷帐里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静静地
搁在床沿,有血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从指尖一滴滴落地,在木地板上发出单调
的响声。
暗杀者静默地站在这个叫做花镜的小铺子里,抬起手揭开被一剑洞穿的帷帐,
看着里面死去的女子——那个叫做白螺的女店主无声无息地靠在榻边,似乎是在睡
梦里安然离去,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只有眉心有微微的一点红,插着一支小小的
剑。
剑极小,长不过一尺,直透颅脑。
只看得一眼,暗杀者从胸臆里默不作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跟踪了多日,这个妖
邪总算也是被诛灭了。他轻轻呼哨了一声,那把剑仿佛活了一样,应声从女子眉心
反跳而起,化作一道光华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暗杀者是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眉斜飞入鬓,眼神冷冽锋锐,
穿着一身飘逸的青兰色长袍,头上戴了一顶羽冠,却是一副道家打扮。
只是和普通道人不同,他手上握着剑。
他查看了一下榻上被自己杀死的女子,松开手,白色的帷帐掉落下来,覆盖了
榻上女子苍白的脸,很快便有血色悄无声息地浸染开来,沁得那连绵的白莲纹样仿
佛是从血池里绽放出来——然而,等年轻道士回身在架子上脸盆的清水里洗干净小
剑上的血,回身撩起帐子再看上一眼时,床上果然已经空了。
那个女子无影无踪,只有只有一支花搁在枕上——花瓣犹自鲜嫩,沾染着露水,
但断茎上赫然有一个极深的创口,从创口里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
那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年轻道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这个寄居在永宁巷的花镜女主人,是一个
花妖。
从外貌看来,她的姿态气度有如碧落仙女,毫无妖魅气息。如果不是几个月前
无意看到她在月夜凌波从河面掠过,足不沾水地采摘白萍,身形飘忽如风,他也不
敢确定这个美丽女子会是个“非人”。
年轻道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弹在那一支流血的莲花上,念了一声“疾”,那
朵花上忽然腾起了青色的火焰!那朵花在道家真火里焚烧,忽地发出了细细的哭泣
一样的声音,剧烈地扭曲着,转瞬成为一簇白烟。
“第二百三十七个。”年轻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本古旧的册子,在上面细细记下
一行字,“千年花妖。追踪九十九日,诛于泉州。”
符灰吸收了妖血,渐渐冷却,化为一堆淡红色的灰烬。
在等待符咒燃尽的短短片刻里,那个年轻道人看了一眼房间里到处摆放着的花
木,一盆一盆错落有致,长势极好,显然是得到了主人精心的照料。他握着剑逡巡
了一圈,没有发现丝毫的妖气,显然这房间里种的都不过是普通的花草而已。他甚
至去后院和中庭看了一下,嗅了嗅泥土的味道,也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没有血腥,没有死尸,甚至,没有一丝的邪气。
“奇怪。”年轻道人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有隐约不安的感觉。
自从那日深夜偶然发现她的异常后,他留在泉州观察了这间叫做花镜的铺子足
足三个月。这个独居的女子以卖花为生,深居简出,基本不和周围邻居交往。只有
每当满月的时候,房间里会发出某些异常的声响,似乎是痛苦的低吟,伴随着淡淡
的血腥。
他以为那是她在密室里做了隐秘的恶行,几次设法,终于在这一天满月的时候
得了手。然而,奇怪的是当他搜索这间小铺子时,里里外外却没有任何不对的迹象。
这里非常干净清爽,宛如任何世上普通女子的闺房。
这……他内心忽然有一阵隐隐的不安掠过。
然而,此刻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了淡淡的光,可以听到雄鸡报晓,远处车马辚辚
而过的声音。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如果不离开,只怕会被人看破了行藏。
在第一线日光透入这座小花铺之前,年轻道人将小剑托在掌心,念了一句咒术
——那把长不过一尺的小剑忽然变大,从他掌心跃起,悬浮在室内,光华四射。年
轻道人看了一眼榻上的那一堆灰烬,做了个手势,一步跃上飞剑,头也不回地穿窗
掠去。
一道闪电没入黑夜,再无声息。
花镜的铺子里安静得惊人,只有架子上的白鹦鹉一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这一
幕,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啼叫。直到那个暗杀者消失在远处,鹦鹉才扑簌簌飞落,
在半空里咕哝了一声:“小姐,可以出来了——他走啦!”
后堂吱呀一声响,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悄然打开了。
一阵幽然的风席卷而来,随着风从中庭里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眼
角盈盈点着一颗坠泪痣——那,分明是片刻前被杀死在床上的花镜的主人白螺!
“终于走了么?”她叹了口气,脸上有些病容,扶着桌子坐下。白鹦鹉飞落地
面,化成了一个垂髫少女,连忙上来扶住,“小姐还好吧?今晚又是月圆之夜,你
身体定然不舒服——偏偏这个家伙居然这个时候来找茬儿!”
“他跟踪了我那么久,定然也知道此刻我的法力会衰弱一些,才挑选这个时间
下手。”白螺笑了笑,走到了榻前看着那一堆灰烬,轻轻伸出手指点了一点。仿佛
被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那一张烧成灰的符忽然恢复了原样!
“原来是青城来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笑了,“难怪有点真本事。”
“青城?”雪儿蹙眉,“是蜀山的剑侠么?”
“只怕是修仙兼修剑的道家人吧?不知道是正一道还是全真教的。”白螺叹了
口气,“年纪尚轻,修为却不浅,手里拿的那把剑可大有来历,只怕是纯素道长飞
升后留下的白虹——难道他是紫霄宫的传人?”
“他那点修为,难道还能斗过小姐你?”雪儿不以为然,“不自量力,居然还
把我们当作花妖,真是岂有此理!”
“算了,雪儿,”白螺将那张符扔掉,淡淡:“我们已经被逐出了三山碧落,
谪下凡尘——既然仙界里没有我们的名字,那么说我们是花妖其实倒也不为过。”
“……”雪儿说不出话来,有些不服气。
半晌,嘀咕了一声:“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啊!”
“这人行事是有点莽撞……不过,也可以说是嫉恶如仇吧。”白螺微微苦笑,
“我看他的面相,倒有一股清刚之气,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道家年轻俊杰,假以
时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他既然有误会,那我就不妨让他一步——反正把我当作
‘花妖’给除了后,他也自然就会走了。没有必要硬生生拼一场吧?”
“亏得小姐你好脾气,”雪儿愤愤不平,“换了是我,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到此为止。”白螺却只是淡淡,“这个地方也住不得了——雪儿,收拾一下
东西,我们马上离开泉州。”
“啊?”白鹦鹉有些恋恋不舍:“这么快就走啊……接着去哪里呢?”
白螺想了想,道:“临安。”
天亮的时候,永宁巷已经热闹起来了,左右的店铺都开了门,只有花镜的店门
还是关着。周围的邻居平时也甚少看到这个叫白螺的女店主出来,因此并不觉得异
常。
只有卖针线的王四嫂觉得奇怪,拿着一角碎银子四处闻人:“你们有谁见到白
姑娘么?”
“没有啊。”在巷口吃早饭的人们纷纷摇头。
“忒奇怪。”王四嫂看了一眼关门的花镜, “今儿我一开门,就看到这个针
线盒和一些缎布放在廊下,还有这一角碎银子——这白姑娘昨儿刚来信了一卷白丝
线,说好了过几天算钱的,怎么一大清早就还了?”
邻居们都摇着头,说不出所以然来。
刚说到这里,却听花镜那边传来一阵声音,引得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对老人
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敲门,满头白发苍苍,衣衫浆洗得发白,看这一身打扮,显然
是山区里过来的穷苦人家。
“白姑娘在么?”敲了半日,不见里面有人开门应答,只能失望地转身走下台
阶。看到巷口聚集在一起吃早点的左邻右合,老夫妻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过
来,作了一个揖,“叨扰了…诸位可知道白姑娘今儿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知道!”烧饼郎正忙得不可开交,两手沾满了油,满脸不耐烦,
“这个人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又不爱搭理别人,谁知道她的去处!”
“唉,唉。”老儿叹了口气,“那么说来,今日是见不到恩公了。”
摊子上有客人正在吃一碗素面,听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震,抬起头来向这边看了
一眼——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剑眉星目,眼神极亮,如同
一泓秋水一般,用玉冠束发,羽衣长剑,却是一个道士。
二十多年前,徽宗皇帝尊崇道教。政和、宣和间,神霄教得势,皇帝宠幸的道
士如王老志、林灵素等出入官禁,号“金门羽客”,气焰赫然,甚至连皇太子都要
对其忌惮三分。而南渡之后,随着两帝被掳北去,道教势力也大为衰微,不过民间
道教弟子一时尚多,因此大家并不以看到道士混在人群中为意。
那个年轻道人拾起头,打量着这一对老夫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花镜。
“我们是专程来向白姑娘道谢的。”老儿旁边的老妇人抹了抹汗,低声道,
“我们走了那么长的路,好容易才到泉州府——她不在,这一篮子茉莉大白毫和白
茶可怎么办昵?”
“有白茶?”王四嫂立刻来了精神,探头看了老夫妇带来的竹篮一眼,“喷啧,
这可都是上等的好茶!准备挑来卖给白姑娘的?多少银子一两哪?如果便宜的话,
白姑娘不在我们也可以买一些呀!免得你们空走一趟赔钱。”
“不是的不是的。”老妇人连忙将茶叶收起,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茶不是卖
的。”
“不是卖的?”王四嫂有些不乐意了,“莫非卖荼还看主顾不成?”
“怎么敢哪!”老儿忙不迭赔礼,“不瞒诸位,我们都是政和那边的乡下人,
世代以种茶为生,前日和老伴挑了一些新茶,赶了几百里路,特意来泉州想卖个稍
好一点的价钱,不想年纪大日头毒,我老伴刚到城外就发了急病,躺倒在官道旁,
差点送了命。”
他看了一眼关着门的铺子,“若不是这位白姑娘……”
“噢,噢。”王四嫂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原来是来报恩的。”
“是啊。”老汉满脸感激,“若不是白姑娘涉水采了一把白萍根,我老伴肯定
就这样没了——不瞒你们说,当时官道上人来人往,硬是没第二个人过来看上一眼!”
话说到这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诸人回首,只见早点摊上那个年轻道人
忽然长身而起,脸色苍白,手里的筷子已经被硬生生地折断。
“喂…”喂!”烧饼郎怒斥,却见对方扔下一块碎银子,转瞬离去。
“看不出来嘛,这个白姑娘平日冷冰冰的对人爱理不理,居然还是个热心肠!”
王四嫂想了想,道,“你们等一下,只怕她还没起,我去后院帮着叫一声看。”
那一对老夫妇忙不迭地道谢。
王四嫂转过后屋,叫了几声,忽然间怔住了——花镜的侧门半掩,竟然是没有
关上,门缝里依稀可见地上掉落着一些杂物。
大清早的,怎么开着门,里面又没有一个人影?难道是进了贼了么?
王四嫂心里一个咯噔,走过去试探地推了推门。“吱呀”一声,侧门应声而开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本来满室的花草早已无影无踪,清晨的光线毫无遮挡地从
窗口透入,把这个雪洞也似的房间照得内外通透。
只是一夜之间,整个店铺里已经空无一人。
十年后。高宗绍兴十一年六月十五。
临安城北的余杭门外,运河上舟船往来如梭,一片热闹景象。
京杭大运河肇始于春秋时期,完成于隋代,至宋时最终成为纵贯南北的水上交
通要道,南启临安,北至燕京。南渡十年后,战祸渐渐平息,百姓休养生息,商贾
贸易重新繁荣,临安人口多达一百余万,漕运也可谓盛极一时。
运河渡口每日里有上百艘官船私船进出,往来贯通了大江南北。
“这位客官,可是要坐船么?”一个船家看到有人来到渡口,立刻殷勤地迎了
上去——如今已经是薄暮时分了,他这三天还没开张过,此刻只盼收能拉到一个肥
些的生意,也好填了这些天的亏空。
然而抬头一看,却是一怔:来到码头上的居然是两个女子。当先一个不过十七
八岁的年纪,穿着白衣,眼角有一滴盈盈的坠泪痣。另一位年纪略小,做丫鬟装束,
伶俐活泼,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跟在主人后面。
当先女子还没有开口,后面的丫鬟便抢先道:“船家,我们要包这条船。”
“包船?”船家倒是一怔,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来人:“就姑娘两个人?”
丫鬟点了点头:“就我们两个!怎么,不做女人生意啊?”
“这……”船老大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来:如今是南宋初年,民间甚重礼法,
一般好人家女子平日里都足不出户,这般抛头露面地孤身出远门的,难道是……一
念及此,他不由重新打量了对方几眼:那个女子的容貌甚是清雅秀丽,气质高华,
竟又不似那些沦落烟花的风尘女子。见多识广的船家一时间也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有些发呆。
“到底去不去啊?”那个丫鬟却不耐烦起来,跺脚,“我们有急事要去天台山,
你如果不愿接这趟生意,我们就另外找别家去了!”
“去天台山?”船老大一听是一单出远门的大生意,登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
堆起了一脸笑容,“不是吹嘘,这码头上也就我金老大最熟悉这条水路,再无别家
肯撑船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信姑娘你问问。”
“哦。”白衣女子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金老大看着对方的脸色,也不明白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连忙再补充:“您看,
我家的是油蓬船,如今是盛夏,也可免除日头毒晒——两位姑娘花朵一般的样貌,
水嫩的皮肉,真是神仙样的人,又怎能去坐那种连蓬都没有的破船?”
他虽是粗人,但这话却说得讨巧,那个丫鬟听了顿时转怒为喜,啐了一口:
“你见过神仙么?说得倒是好听!”
“小人没那福气见,不过料想和两位姑娘也不差多少。”金老大笑嘻嘻道。
白衣女子终于微微笑了一笑,启口问:“那么,要多少船钱?”
“五两银子。”金老大生看了看女子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心知是一位有钱的主
儿,便大着胆子出了个比平日高一倍的价格,“包吃包住,还有小曲儿听,包两位
满意。”
“我们自己带了吃食,谁要吃你家那些腌臜东西!”那个丫鬟又啐了一口,
“那小曲儿如果是你唱的,非得把我们的隔天饭都呕出来不可。”
“嘿,嘿!姑娘不知道了吧?我——”金老大还待吹牛,白衣女子却只是笑了
笑,对一边的丫鬟低声:“雪儿,别饶舌了,上船吧。”
眼见终于谈成了一笔生意,金老大登时笑逐颜开,连忙拉过纤绳,将油蓬船靠
上埠头,口里连声叮咛:“姑娘,小心些,慢慢上。”
然而那个活泼的丫鬟也不等船家搭起舢板,足尖只是在岸边一点,便轻身跃入
了船上——她身轻如燕,跳上来时油蓬船居然连摇都没有摇一下,走入舱里靠窗座
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案上,四顾看了看。
这条船不算太大,里面收拾得也干净,用一道布帘子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面
是可容七八人的客舱,后面却隔了一个小小的休憩间出来,里面被褥器具一应俱全。
“还不错吧?”金老大笑道,“这可是不久前为一个迁官的老爷家眷特意设的,
正好配得起给两位姑娘住一宿。”
雪儿嘀咕了一声:“小姐,权且坐一坐吧!”
那个白衣女子踩着踏板盈盈走上船头,弯腰入舱,倒也不像个挑剔的人,在窗
口捡了一个位置坐下后,道:“那就开船吧,我们有些赶时间。”
“好嘞!”船家一边解开缆绳,一边问,“过两天就是观音成道日了。姑娘是
去天台的国清寺上香么?或者是去桐柏宫拜三清?”
“都不是,”白衣女子笑了笑,“只是去山里看望一位朋友。”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运河的水面,忽然间眼神一停,仿佛在人群里看到了什么一
般,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姐?”雪儿蹙眉,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船家……等一下!”忽然间一个声音在码头上喊,“等一下!等一下喂!”
“什么事?”金老大探出头去。
已经是下午,夕阳映照在河面上,璀璨如血。水的光影里,依稀只见一个穿着
道袍的人远处奔来,脚步轻盈如飞,却是一个扎着双角的道童。那个十五六岁的道
童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大叫大嚷:“少等,少等!我家主人要搭船!”
“你家主人?”金老大蹙起浓眉,顺着落日看过去。
落日溶金,光华璀璨。在那样灿烂的金光里,可以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过来,
那是个二十开外的年轻男子,披着道家穿的羽衣,束发玉冠下面容俊挺,眉飞入鬓,
衣袂在斜阳下翻飞,宛如神仙中人。
白衣女子从帘下望着那个人,不由微微蹙了眉来。看得那个人走来,她身边的
丫鬟已经紧张起来了,低声嘀咕:“小姐……这人好生眼熟!”
“嗯。”白衣女子点了点头,看着对方走过来,“泉州故人。”
“泉州?”雪儿霍然明白过来,“那个牛鼻子?!”
已经十年了,世事沧桑变幻,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竟完全没有老去,依然如同当
年在泉州看到时那样,剑眉星目,就如二十刚出头的少年人。然而等得他走近,白
螺却暗自吸了一口气——十年不见,这个人应该在修道上又有了更长足的进步,可
是为什么此刻走过来却步履沉重,反而落在了那个小道童之后?而且,他的眼神也
失去了以前的锐利,显得有些污浊。那种污浊,令她一见之下隐隐警惕。
那个道人缓步走过来,不时低声咳嗽,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看起来似乎颇为
沉重。金老大一看来的是个道士,心里啐了一口晦气,口里便不客气的拒绝:“两
位,抱歉,这船已经有客人包了,不带人!”
“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得连夜赶去,”那个道人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虚
弱,“问了一圈,都说这条水路只有金老大最熟,还请帮忙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这里是十两。”
金老大本来老大不乐意搭上和尚道士这种晦气人,但一看雪白的大锭银子,不
由得眼睛也亮了一下,一时间心意动摇,回头看了看舱里:“可是……”
宋代礼教大防最是严谨,孤身上路的女客本已经是罕见,而女客若和年轻道士
结伴而行,那简直是伤风败俗之事了,即便他松口,只怕舱里的女客也是抵死不同
意的。然而,舱里那个白衣女子卷帘看着码头上走过来的人,却默然蹙起了眉头,
眼神有些奇特。
怎么?金老大心里咯噔了一下,却见岸上的那个年轻道人同时也望向了这边—
—两个人,一个在舱里一个在岸上,就这样四目相对。
那一瞬,船家仿佛看到一种奇特的光在这个道士的眼里猛然亮了一下。
金老大不由吃了一惊:这个道人好生无礼,这样眼勾勾的,莫不是看上了舱里
女客的美貌?就在这时,船上的白衣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无妨,船家,就让这
位道长上来吧!十年修得同船渡,也算是一场缘分。”
“啊?”金老大愣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
“如此,多谢了。”那个年轻道人听得对方同意,立刻长揖到地,转头对身边
童子道,“灵宝,还不快把东西搬上船!”
“是。”那个童子拿起地上的木箱,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纵身一下子就跃上了
船头——然而他跃起时虽然看起来轻便利落,落下时却重得要命,简直如同一砣铁
块猛然砸下,居然就将整条船都压得迅速倾往一侧,差点便翻了过去。
“哎呀!”那个小道士本想卖弄一下身手,然而不料船上不比陆地,只吓得一
声惊叫,连忙抱住那个箱子,跌了个屁股开花。当下也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看
了一眼木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小丫鬟看到对方这样手足无措的狼狈样,不由嗤的笑了一声。
“小杂毛!在搞什么!”船一个剧烈摇晃,金老大慌忙用竹篙点住码头上的石
头,吓得脸都变白了,“要弄翻我的船么?拿上来的是什么东西,那么沉!”
“抱歉,抱歉,小徒做事鲁莽了……”
他正要挥舞竹篙打过去,手臂却顿时酸软无力。金老大一转头,立刻又吓了一
跳,“你……你何时上的船?”那个年轻道人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扣住
了他的手,温言赔礼,动作之快,简直如同鬼魅!
“还不开船?”雪儿却在船舱里高声催促,“我们还要赶时间呢!”
“好好好。”金老大又看了那个沉重的木箱子一眼,暗自揣测着什么,不再说
话,拿竹篙在岸上一点将船撑了开去。
是什么东西有那么沉?难道是一箱子黄金?
航船夜雨,去往天台境内。
船从临安出发,从京杭运河南下到绍兴,再经鉴湖、若耶溪、剡溪、灵溪、金
溪,直达石梁。这一条水路,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唐诗之路”。从晋代谢灵运开始,
有无数名家曾经走过:李白、杜甫、孟浩然、刘禹锡、贾岛、杜牧……
然而此刻,在乌篷船里坐着的,却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金老大披了蓑衣,在船头冒雨撑篙,不时好奇地看着舱里——帘幕低垂,烛影
绰绰,道童和丫鬟都已经下去整理行装了,灯下只看得见那一对男女隔桌而坐,低
声交谈,声音轻而细,宛如此刻落在蓬上的簌簌夜雨。
“敢问道长名号?”
“在下明风衡,来自青城山紫霄宫。敢问姑娘芳名?”
“妾身姓白,单名螺,临安人氏。”
说到这里,舱里安静了一瞬,明风衡又开口:“那么,请问白姑娘此次去往何
处?”
“天台县赤城山。”白螺微微笑了一下,并无隐瞒,“有两位故交久未探访,
前日修书邀妾身前去一聚——不知道长仙驾欲往何处?”
明风衡也笑了:“不瞒姑娘,在下和灵宝也正准备去往天台。”
白螺笑道:“如此说来,倒真是巧了。”
明风衡轻叹一口气:“看来真的是冥冥中有些夙缘未了啊。”
越说越不像话!金老大啐了一口,将船往河心里撑了过去。居然有女人和年轻
道人暗夜共处一室,还谈得如此投机,接下来说不定就要作出什么蝇营狗苟之事来
——真是世风日下!他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却好奇心起,忍不住地越凑越近。
然而舱里的声音就此安静下去,再也听不到声响。
这两个人,到底在里面干些什么?
金老大简直快遏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正准备蹑手蹑脚地过去挑开窗帘看上
一眼,却只听船头簌簌一声响,吓了他一跳。
转头看去,却见是两位年少的丫鬟道童出舱汲水。两人年纪都小,性格又活泼,
半日便熟悉了起来,此刻共同为各自主人准备盥洗用具,不由得就在船尾聊开了。
那个叫灵宝的道童打了一桶水上来,道:“哎,好奇怪——主人居然肯和你家小姐
同船!”
“什么?”雪儿登时不快起来,“居然?肯?你家主人很了不起么?”
“我家主人当然了不起!他是紫霄宫的继承者,青城道家的掌门人,”灵宝傲
然,指着雪儿嗤道,“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遇到了神仙却还不知道庆幸,
回头肯定悔之无及。”
“呵,”雪儿讥笑,“你主人是神仙?”
“可不是我吹牛,不是神仙也差不多是半神了。”灵宝哼了一声,“跟你说,
我跟了师父十年,可从来没有见他老过:十年前是二十岁,十年后还是这般样貌!
光这一点就够吓人了吧?”
雪儿微微一震,口里却不服输:“道家修炼内丹,吐纳静坐,就算驻颜有术也
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你师父又不是女人,要这般爱惜这幅臭皮囊有什么用?”
她口齿伶俐,登时将灵宝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气哼哼地道:“真是个刁
钻丫头!难怪以前我家主人从来不肯和女人同行……哼,今日不知怎么了,居然不
避忌你家小姐!”他抓了抓脑袋,嘀咕了一声:“莫非是动了凡心?”
雪儿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不等她说什么,灵宝顿了顿,又露出一个惫懒的笑
来:“不过,就是动了也无妨,反正我们是正一道的。”
雪儿倒是好奇起来:“正一道又如何?”
“连这个都不知道啊?”灵宝捉狭地看了她一眼,笑得神秘,“正一道是火居
道士,不像全真教那些倒霉的家伙,我们不但可以吃荤,还可以娶妻呢!嘿嘿……
你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漂亮的闺秀小姐想嫁给我师父!”
雪儿想要抢白他几句,却眼睛一转,追问:“那你师父到底怎么个厉害法?说
来听听——我听说以前道君皇帝身边的那些道士都个个厉害得不得了,难道你家主
人是他们的弟子不成?”
“嘿,不知道了吧?”灵宝原本年龄也不大,乃是半路被明风衡收养的孤儿,
多年山居清修枯燥,此刻看到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女如此殷勤相问,一时间不由得
起了得意卖弄之心,大言不惭,“你说的那些是神霄教派的吧?林灵素、李得柔那
些牛鼻子,个个都是欺世盗名的家伙,哪里能和我家主人相比!我家主人可是纯素
道长的亲传大弟子!”
“啊?”雪儿不信,“吹牛的吧?”
“当然是真的!”灵宝汲了水,侧过头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
我背着的那个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么?说出来吓死你——”
刚说到这里,“啪”的一声,忽然有一物打在了额头上,惊得他噤口。那是一
粒被捏成一团的软蜡,刚被从烛上掰下来,然而打在头上却如同生铁般疼,起了一
个红肿大包。
“还不快去烧水?”舱内传来明风衡冷冷的声音。
“是……是。”灵宝显然极怕这个师父,立刻噤若寒蝉地提着水回了后舱。
“雪儿,”帘后也传来白螺的声音,“别饶舌,盥洗去。”
“是,小姐。”雪儿吐了一下舌头,连忙也溜回了后舱。
船舱内,烛影摇红,明风衡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小徒年少不懂事,信口雌
黄惯了,白姑娘切莫见怪。”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明风衡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在灯下相对
坐着,一时无话,只有头顶的船篷上落下簌簌雨声。白螺静静地听着,眼神不易觉
察的一变:在这个舱里,只听得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航船在黑暗的河流上漂流,只听啪的一声,烛花爆了一下。
“人生如逆旅,一晃十年,”忽然间,明风衡长叹了一声,“这些年在下漂泊
天涯,也算是勘破生死,却有一桩恨事一直耿耿于怀,至今不忘……”
白螺忽地微笑:“人人难免留遗憾,道长何必太介怀?”
明风衡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得她如此一言,便看着船外黑色的河流,沉默下去。
片刻,忽然间抬手掩住嘴,微微咳嗽了几声。
“道长身体似有不适?”白螺问。
明风衡勉强笑了一笑:“偶感风寒,小恙而已。”
“师父,好了。”灵宝烧好了水,在船尾喊。明风衡应了一声,起身对白螺点
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白螺独自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眼神落在他们带进来的那个大木箱上,略略停
了一下:那是一只红酸枝木的箱子,四壁都是素面,只有正上方雕了个太极八卦图。
灵宝上船后就把它妥善地放在了船舱的最角落里,旁边放了一些他们俩个随身携带
的行囊雨伞之类的,似乎是刻意要把它给弄得不引人注目。
那个木箱本也是极普通的,可白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变了:这个箱子不
过三尺见方,却显得极重,更奇特的是箱盖缝隙上贴了一圈黄纸——她弯下腰,细
细看了一看,发现是道家的五雷符,只是上面都是用血书写成。那些血咒还不止一
层,竟是重重叠叠写了三遍,血迹有新有旧。
她伸出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收回手指一看,眼神登时凝聚起来。只待再看,却
听后面脚步声起,有人急促地走了过来,她连忙站起。
“小姐,干嘛要和这两个道士一起走!”雪儿弄好了盥洗的用水,气鼓鼓的进
来,将方才在船尾的话复述了一遍,嘀咕,“那个小牛鼻子的嘴巴要多坏有多坏,
还说什么火居道士可以娶妻——呸!”
“哦,正一道的道士么,倒的确是可以娶妻的。他没说谎话。”白螺随口淡淡
道,目光还是不离那个木箱左右,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姐?”雪儿看得她神色不对,不由自主地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暗红
色的木箱,忽地嘀咕了一声,“这个东西……可透着古怪。”
“你看。”白螺点了点头,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上赫然留
着两点发黑的红色,竟似是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雪儿凑上去闻了一闻,隐隐察觉
有一丝刺鼻的腐烂气息,只是被人用朱砂的味道强行盖了过去,并不明显。
“天!”雪儿低呼了一声,“这难道是……”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船尾传来一声重响,似有什么重重倒了下去。灵宝的声音
随即在黑夜里传来,惊慌失措:“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白螺脸色霍然一变,立刻飞奔而出。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夜雨,船尾的甲板上横着一个人,羽衣道冠,正是明
风衡。铁桶倒在舱板上,水蜿蜒流淌,他的徒弟灵宝不知所措地跪在那里,一边推
着没有知觉的人,一边带着哭音大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螺俯下身搭了一下脉,便松了一口气:“还好,先送到舱里躺下。”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金老大此刻也从船头赶到,一见这等场景也慌了神,
“他……他死了?我的天,早知道就不该让牛鼻子道人上船!”
“没事,”白螺回头看了一眼闻声赶来的船家,“这位道长因为偶感小恙而有
些不舒服——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事,不必惊慌。”
“……”金老大还想问什么,然而在女子淡漠镇定的目光下居然缩了回来——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气质,冷冰冰,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夏日
里的冰镇酸梅汤,一口气喝下去毛孔舒爽,让人想不起去和她作对。更何况……
金老大忍不住眼睛骨碌碌一转,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前舱。那只木箱子还放在角
落里,没人看管,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只是沉甸甸的好引人遐想。
“好,那就不打扰了。”金老大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看得船家离开,白螺吩咐:“灵宝,麻烦扶你师父到榻上躺下。”
灵宝正在六神无主,听得她那么一说,便忙不迭的按令行事。雪儿执灯过来,
放在榻边。灯下只见明风衡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上却现出了一线殷红,从发际
直贯到眉心,竟似是用血画出一般!灵宝一见,便惊得“啊”的叫出声音来。
“别吵。”白螺把明风衡安置在榻上,细细把了一下脉,又看了一看对方气色,
手指迅速地掐算着,脸色阴晴不定。
“我,我师父他没事吧?”灵宝稍稍定下心来,结巴着问。
“喂,”雪儿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这就是你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师父?”
“……”灵宝此刻却顾不得她的冷嘲热讽,只是盯着昏迷的明风衡,忐忑,
“我师父……我师父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到底怎么了?”
白螺叹了口气,忽地问:“你们前一段时间,可曾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不干净?”灵宝愣了一下。
白螺加了一句:“就是阴气很重的地方。”
“这……”小道童迟疑了一下,才道:“白姑娘还真的问准了——这一两年,
师父一直在北边被金人占了的地方修行。一路从建康到忻州,走了上千里路,最近
才刚刚才回到临安这边。”
“胆子真大,”雪儿啧啧赞叹,“北边的金人都是虎狼般的凶性,若发现你们
两个汉人偷偷越境潜入,还不当作探子给扣起来?你们去那里修行?那里有啥好修
行的?”
白螺沉默了一下,却道,“你们是去去收敛尸体、超度亡魂的么?”
灵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点头,低声:“太惨了,那边。”
叽叽喳喳的雪儿吃了一惊,看了这个哽咽的小道童一眼,不由也不说话了。她
们虽然不曾去过长江以北沦陷于金兵之手的地方,但也听说靖康之难后那边的惨况
:无数村镇被焚烧,无数百姓被屠杀,一些地方几百里不见人烟,只能闻到尸臭味。
“你有一个好师父。”白螺叹了口气,对灵宝道,“只是这事却有些麻烦——
既然你们是道家,身上可有带金丹之类的东西么?”
“有的,有的”灵宝忙忙地回答,“寒羽湟、赤石脂、矾石、磁石、云母……”
“拿一点赤石脂来给我。”白螺低声吩咐。
“是!”等灵宝下去后,她又转头向雪儿:“去拿我包袱过来——顺便关上门,
拉下帘子,别惊动面那个箱子格格的响声越来越剧烈,整条船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忽然,只听到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是盖子被打开了,一股浓烈的腥味顿时扑
鼻而来。明幽岩和白螺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紧紧盯着前方,眼色凝重。
生死关头,连她这样的人,也不免紧张吧?
他拄着剑,和白螺并肩而立,注视着前舱垂落的帘子,地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
的黑气渐渐蔓延过来,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活了一样在缓慢的爬
行向前。
明幽岩低声:“它来了。”
白螺点了点头,忽地低叱了一声:“起!”
那一瞬,仿佛水底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疾速推来,这一条小船忽然动了起来!几
乎是贴着水面疾飞,宛如离弦之箭,向着石梁飞瀑下冲了过去!
哗啦一声,船撞破了水帘,直接撞上了石梁下的岩壁,整条船顿时四分五裂。
就在那一刻,白螺和明幽岩点足掠起,分别从左右两侧疾飞而出,穿越了那一道瀑
布。
还没有等他们落地,身后只听一声剧响,碎裂的船体里有一物陡然飞了出来,
咆哮着跃上半空。那东西全身呈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腥臭扑鼻,身做人形,然而手
足却是不成比例地长,双手几乎是垂落在膝盖下,膝盖以下却一片血肉模糊,双足
完全看不出形状。
“小心!”明幽岩低声,一个吐气折身飞上瀑布顶端,稳稳站住。
白螺也已经跃上瀑布,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脚下踏着的正是天台着名的石梁,
这块石头自然天成,如卧龙般横过水面,势极雄奇险峻。高山飞瀑从梁下倾泻而出,
声如雷鸣,滂沱澎湃,而石梁宽不过一尺,又被水花溅湿,几乎滑不留足。
它在一瞬间穿出了瀑布,仰天发出一阵巨大的吼声。此刻斜阳已经半挂在山巅,
日光渐黯,这吼声回荡在空山里,显得凄厉之极。然而奇怪的是,它却并没有追上
来,只是躲在瀑布后面崖壁的阴影里,发出刺耳的咆哮。
潭水剧烈地起伏,从崖上看下去,只见一圈混浊的血污在水中满满弥漫开来。
更奇怪的是,那血污并不随着流水向下游扩散,反而渐渐逆着水往上侵蚀,一寸一
寸地,居然沿着瀑布升了上来!
“这就是那只飞尸干魃?”白螺看着脚下寒潭里的怪物——那个飞尸竟有些眼
熟,定睛看去,赫然是那个船家金老大的面目!只是全身都腐烂不堪,连脸上的肉
都在一块块往下掉,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狰狞可怖。
“借尸炼形,它已经完成了再次‘着肉’,”明幽岩吸了一口气,“此刻它尚
不成完全成形,等日头一落就更难对付了。据我所知,它的命门在顶心百汇穴,但
多日以来我苦苦思索,却还只能暂时封印它,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我知道,”白螺接口道,将花镜在手里握起,“这面花镜是九霄宝物,只有
将阳光经过镜面折射进百汇穴,才能把它从内部焚为灰烬,永绝后患!”
“是么?如此就太好了!”明幽岩精神一振,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半挂在山巅的
太阳,忽地咬破手指,横过在剑上一抹。血光到处,这把白虹剑忽然亮了一亮,发
出耀眼的光华!
明幽岩低声:“我先把它引出来,你再动手!”
也不等白螺答话,他携剑直扑飞瀑之中,身形迅捷,竟似完全不曾受过重伤一
般。白虹剑一闪,居然在一瞬间将那道瀑布拦腰割裂!
那一瞬,水幕背后有什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一剑过后,那下半截已然变成血
红色的瀑布停滞在空中,居然并不下坠。忽然间,那些血水鼓动了一下,仿佛活了
一样喷涌而出,在半空里绽开,犹如一朵血红色的打滑,将他兜头盖住!
“小心!”白螺忍不住动容。
只听明幽岩清叱一声,咬破舌尖,一点灵火从他剑上燃起。火光照到之处,那
些血污纷纷自动退避,他用灵火灼出一个洞,从血水里破壁而出。然而身形刚掠出,
只听哗啦一声响,水幕后的飞尸裹着一团血水急冲而来,伸出手臂攫取他的心脏!
“好啊,你终于是现身了!”明幽岩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连人带剑合身扑入
血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何苦呢?已经重伤,还要使出这种大耗真元的南冥离火,简直是以命相搏的做
法,又能支持多久?白螺叹了口气,站在石梁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而就在她
抬头的那一瞬,那一线红日忽地往下一沉,即将消失在山峦背后!
“不好!”她握着花镜,失声低呼。
石梁下那一团血水越滚越大,飞尸在咆哮,似在抓住了什么,正在大口吞噬着。
血水深处,那一点灵火的光芒渐渐黯淡,已经再也看不见。
她心里一紧,再不等他出来,立刻也掠下了石梁。然而,就在她刚落下水面的
瞬间,只听血中那个怪物痛呼了一声,那一团血水蓬的四溅开来,仿佛爆炸一样!
白螺来不及避开,衣襟上堪堪沾了两三点水渍。只听滋滋声起,那血水竟然将她的
衣服都蚀了三个小洞!
“明幽岩!”她看到血水深处那一点已然黯淡的灵火正在沉浮不定,立刻捏了
辟水诀,随之跃下水去——耳边只听一声响,血水在头顶合拢,腥味弥漫在四周,
影影绰绰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其中游弋。
她朝着那点灵火急奔而去,忽然听到有人低呼:“别动!”
“明幽岩?”她愣了一下,立刻顿住脚,然而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白螺
手指一错,一道白光急射而出,照亮了方圆三丈——那一瞬,借着那道光她看清了
周围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不到一丈之外,便匍匐着一个血红色的巨大怪物!
那个怪物爬在地上,手足不成比例地拖着,剧烈地喘息,全身的皮肤在一片片
地往下掉落。血从那个古怪的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渗出,染红了这一片水域。随着血
的流出,邪气也弥漫在水里,仿佛铸造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那个飞尸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
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明幽岩。他左边半身都是血,右手持剑,剑尖直指那个
飞尸,一动不动地对峙——那只飞尸只要稍微露出欲扑的样子,剑便逼近一分。方
才如果不是他,估计那只怪物便要在混乱中扑到她身上去了。
“你受伤了么?”白螺低声。
“还好,只伤了左肩。”明幽岩回答,“它刚才咬住了我。”
什么?他又被飞尸咬了?她心里暗自吃惊,一股不祥之意油然而起,连忙低声
:“那你先退下,我来对付它。”
“不!”明幽岩斩钉截铁,“太阳就要落山,没时间了!”
“那……”白螺有些犹豫。
“按刚才说的做,”他同时也在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靠拢过来,低声,“你先
到上面去,等我引它出来,再趁机下手!”
“可是你……”明幽岩靠近了一些,白螺再度吃了一惊——他的眼睛已经变成
了完全的深紫色!眉心的那一道血痕再度浮现,而且色泽比三天之前更加深,几乎
像是裂开了颅骨,从额头上渗出血来!
“我没什么。”他却看也不看她,咬着牙,“你只管做就是。”
“好!”白螺咬牙,足尖一顿,便撇下了他掠出水面而去。
那只飞尸干魃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用意,忽然咆哮了一声,再度向着他们两人
急冲而来!垂地的双手软软举起,嘴里发出蛇吐信一般的咝咝声,整个身体平贴着
水面,仿佛全身没有骨头一样飞速游来,只是一瞬便到了面前,张口朝着白螺咬了
下去!
“小心!”明幽岩抢身挡在白螺身前,一剑刺出。
他身负重伤,又激斗了这一阵,此刻剑上的灵火已经是微弱不堪。那只飞尸干
魃仿佛知道他的衰弱,竟是疯了一样不退不让,一口张开,竟将白虹剑直接咬在了
嘴里!
“受死吧!”明幽岩大喝一声,不但没有松开剑后退,手臂却反而往里用力一
伸,顿时将整只右手连着白虹剑送入了飞尸的嘴里!咔嚓一声,利齿闭合,他的臂
骨应声而断,手上断还紧紧握着那把剑。
飞尸干魃吞噬了血肉,一时间全身的皮肤都激动的冒出血来,拼命地咀嚼,左
右甩着头,想把这条右臂彻底的咬断、吞咽下去。然而,明幽岩抬起左手点在了右
臂上——就在那一瞬间,他那条断裂的右臂忽然发出了奇特的光,忽地自行裂开,
仿佛一把利刃,向飞尸的咽喉里直刺了进去!
“吼!”那只飞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周身的皮肤忽地闭合,血立刻倒流
回身体。明幽岩扯断了手臂,飞身而起,一脚踢在了飞尸的头上,残存的左手上飞
出了十二道符录,牢牢地定住了那个邪物,厉喝:“起!”
只听一声巨响,昏暗的天空里五道天雷从天而降,向下汇聚,正正击那只怪物!
飞尸干魃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从潭底一跃而出,狂叫着冲向了天空。邪术一破,
那一团血水聚成的球立刻四分五裂,白螺如同闪电般穿行而出,跃上虚空,然而明
幽岩在重伤之下却再也无力跟上,失足下坠。
“明幽岩!”白螺下意识地回过头,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然而明幽岩推开了她
的手,却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快!”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日光只余下了一线!
眼看飞尸干魃正在负痛上窜,顶心命门赫然在目,白螺再也顾不得什么,凝聚
起全部的灵力,将那一面镜子对着日光抛起,厉叱:“焚!”
花镜在半空中轻灵地转折,升起,镜面映照着那一线日光,折射出千万道瑞气
霞光。那些光线幻化出奇妙的景象,彷佛一组灵雨落下。那只飞尸干魃仿佛知道厉
害,惨嚎着拼命挣扎,想要闪避那一道道当空射落下来的光——然而光线密集如雨,
它刚落到半空,就有一道光堪堪射到了它的顶心。
仿佛一支箭,从百汇穴射入,瞬地贯穿天灵!
“吼——!”魔物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惨呼,全身扭曲。光线从它的顶心透入,
注入全身,一块块脱落的肌肤上都渗出了光芒,就像是身体里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映照得周身透亮——它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只是一瞬,那个巨大的魔物便消失了,半空里甚至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当空只
有一把白虹剑,从它身体里脱壳而出,化作雪亮一道的光直坠下来,插在石梁上。
就在同一瞬,太阳猛地一沉,从山巅彻底落下。
“明幽岩?”白螺喘了一口气,伸手接住了半空落下的花镜,回身低唤。然而
空山寂静,只余蝉音,哪里还有一个人?
石梁上空空如也,只有脚底下一潭碧水荡漾,隐隐看到一个人正在缓缓沉入水
底,双目紧闭,再无声息。在他右侧的身体里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明幽岩!”她毫不犹豫地扑入水中,直游下去。在沉入水底之前,她终于抓
住了他那只仅存的左手,将垂死的人从水底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忽然轻了很多,奇
特般地失去了重量。这种景象,令白螺异常地不安起来。
“明幽岩!”她低声喊,“醒醒!”
然而,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似乎低低
地说着什么。白螺费力地将他拖上岸,俯首帖在他唇边,却听到了含糊的三个字:
“杀了我……”
白螺脸色一变,抬头看着他的脸。暮色里,明幽岩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几乎
隐隐透明,他额心的那一道血痕更显得殷红刺目,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么?
他在潭州城里已经被飞尸咬过一次,几已成为行尸走肉,此刻在激战中又被那
个邪魔数次咬伤,甚至吞噬了一臂,那么……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肌肤在一
寸寸的变冷,失去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然而体内的血却在疾速奔涌,血脉的颜色
一分分变成漆黑。
真是讽刺啊……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人,到头来却沦为了邪物?
“杀了我……杀了我!”昏迷中的人挣扎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虚弱地喃喃,
“否则,我、我就要……就要……”
白螺凝视了他良久,却摇了摇头:“不。”
她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口中,咬破,鲜血一滴滴如同葡萄一样滚落在掌中。等集
齐了盈盈一掬,她将手凑到了他的唇边,低语:“喝吧。”
鲜红的血沁入了他的嘴角,迅速濡湿了苍白的嘴唇。明幽岩在昏迷中用力地摇
头,显然是在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抵抗着这种强烈的诱惑。然而尸毒在他体内迅速
蔓延,无法拒绝的诱惑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将那一掬鲜血一饮而尽!
白螺身体里流出的血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力量,令他的脸色稍微好转。那一层
迅速蔓延的黑气也停止了扩展,被压在了他的胸口处,不再上行。
白螺握起白虹剑,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不……不!”明幽岩喃喃,侧开头,
似乎想极力躲避,然而白螺将手腕直接搁到了他的唇上,让涌出的热血沁入他的嘴
里。
“别抗拒,”白螺低声,“喝我的血,支持到她回来的那一刻!”
彷佛再也无法克制体内渴血的冲动,明幽岩陡然睁开了眼睛!冷月下,白螺看
到他的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可怖的紫色,额心一抹红痕鲜艳如血,已然再也不是人
的模样。
“明幽岩?”她止不住轻声低呼。
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凝视着她,眸子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重——忽地扑过
来,一把扣住了白螺的手腕,扭头咔嚓一声用力咬了下去!
灵宝带着救兵急匆匆赶回来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时分。
一道紫光从玉霄峰飞来,落在岸边,化为两个人。当先是灵宝,他身后的那个
老人鹤发童颜,羽衣高冠,手中的拐杖乃是古藤制成,形似鹤头,剔透光滑,呈现
出玉石的光泽——正是天台山桐柏宫的主持鹤峰真人,当今天下道教的泰斗人物。
“小心,这里邪气很重,似乎出了什么事。”鹤峰真人刚一落地就皱了皱眉头,
低声叮嘱。灵宝四顾,然而水面空空荡荡,不要说人,连那条船都不见了踪影。
“师父和白姑娘难道已经诛灭了那个魔物?可他们两个人呢?”灵宝嘀咕着,
眼角忽地瞥见了什么,忽地失声,“师父?”
仙筏桥的那边,有一团幽幽的光明灭不定。光里依稀可以见到明幽岩半躺在地
上,背对着他们两人,埋首似在看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他是如此的入神,以至于灵
宝连声呼唤依旧一动不动——他虽没有回头,灵宝却可以看到他的右臂已然缺失,
半边身子上都是斑斑血迹,殷红可怖。
“师父!”灵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你怎么了?”
“别过去!”在他即将靠近的一瞬,鹤峰真人蓦地伸出了拐杖,勾住灵宝的肩
用力往后一带,灵宝被扯得踉跄后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然而,就在同一瞬间,
他却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师父缓缓回过头来,嘴里却咬着一只人的手腕,唇
齿之间都是鲜血!
冷月之下,明幽岩的脸色苍白如死,眼眸是暗紫色的,额心的那一抹血色越发
妖异。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灵宝和鹤峰真人,似是全然不认识,用仅剩的左手
抱着一个白衣女子,嘴里咬着她纤细的手腕,鲜血汩汩地流入他的嘴里。
灵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师父……师父在吸白姑娘的血!
这是怎么了?他……他,难道已经变成了……
“天!尸变?!”鹤峰真人瞳孔也是陡然收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来迟了
么?纯素道友的大弟子,紫霄宫的传人,竟然会毁于此时此地!
明幽岩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唇角的鲜血缓缓流下。
鹤峰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咬牙,举起了拐杖!
“您要做什么?”灵宝大吃一惊,连忙冲了过去拦在明幽岩面前,张开双臂,
颤声,“真人,我师父是为了诛灭飞尸干魃渡化冤魂才变成这样的啊!求您救救他
吧!”
“飞尸干魃之毒,天下罕有解药,”鹤峰真人沉着脸,“明贤侄的确是道家年
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但现在他就要化身为魔物了!——要趁着他还没有彻底成为新
的飞尸立刻诛杀,否则就麻烦了!”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绝决,鹤头拐杖缓缓举起,悬在明幽岩头顶。
“不!”灵宝却大叫起来,“不许动我师父一根手指头!”
小道童摸出了随身之剑,咬着牙指向鹤峰真人。他入门不过十年,修行不深,
所佩之剑也是一把桃木剑,与修行百年的鹤峰真人比起来简直是螳臂当车。然而,
这个惫懒油滑的小道童此刻居然不退不让,眼神严肃,赫然有一股气势。
“让开!”鹤峰真人握杖的手上青筋凸起,“这是为了你师父好!”
“不!我师父不是魔物!”灵宝眼里却透出一股狠劲,握着桃木剑挡在明幽岩
身前,咬牙,“就算你是天皇老爷,要动我师父我就和你拼了!”
“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小畜生……”鹤峰真人清修多年,早已心如止水,此刻看
到这样的一幕却不由得也烦躁起来,迟疑了片刻,眼看明幽岩脸上的尸气越来越浓,
不由大喝一声,举杖当头击下:“让开!”
“不!”灵宝大叫一声,拔剑抗拒——喀喇一声,桃木剑折断,再喀喇一声,
灵宝一声惨叫,臂骨断裂。然而这个小道童却还是不肯退开,只痛得全身打战。
“还不让开!”鹤峰真人声如雷霆,拐杖带着风雷之声下击。
就当灵宝梗着脖子,死也不闪避的最后关头,“嚓”的一声,黑暗里,忽然有
什么一把握住了他的拐杖——那个东西的力量极大,鹤峰真人只觉得虎口一震,拐
杖几乎脱手飞去!
“啊?”那一瞬,他看到的是魔物的眼睛。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明幽岩居然松开了怀里的白螺,回过右手一把握住了落下
的拐杖!他的眼眸还是暗紫色的,但脸上已经不再没有表情——半魔半人的他目光
灼灼地盯着鹤峰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呵呵声,尖利的青紫色指甲深深地扣入杖
上。
鹤峰真人大惊,迅速地抽出了一道令符,念动咒术,啪的一声甩了过去!
那是一道五雷咒,在贴到胸口的瞬间明幽岩身体晃了一下,如遇雷击,哇地喷
出一口黑血来,然而左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拐杖,不让其落下分毫。
灵宝看着那张因为尸变而无比妖异的脸,那张已然不像是“人”的脸上,却残
留着熟悉的表情。他忽然间哭了起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明幽岩的腿,完全不顾自
己是否会被杀,嚎啕大哭:“师父,快回来!……别丢下我啊!”
明幽岩木然而立,身子晃了一下,眼角有血泪长划而落。
“灵宝,快过来!”鹤峰真人蹙起雪白的长眉,厉叱,“他就要成魔了!你再
不过来,我就连着你一起诛灭!”
“鹤峰真人,”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你若是再执意要杀这
个小道童,明幽岩就算不化身为魔,也少不得要被你逼入魔道了。”
鹤峰真人大吃一惊,看着在血泊里微微睁开眼睛的白衣女子——她还活着?换
了一般人,被飞尸啃食吸血,早已横尸就地。然而这个女子失血虽多,神智却依然
清楚,眼神亮如秋水,令修道之人一看心里就凛然起敬。
好奇怪……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你……究竟是谁?”他不自禁地问,“是人是妖?”
白螺淡淡地笑着,忽地反问,“鹤峰小童,可曾记得三百年前西王母的瑶池会?”
“啊?”鹤峰真人失声惊呼,忽然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心底。
是的……是的!三百年前的瑶池会上,还是个小小道童的他,有幸跟随师祖紫
阳真人前去赴会。那些碧落三山中的神仙个个光芒四射,令躲在案后偷偷看着的他
无比景慕——其中,有一个白衣仙女极为出众,一曲《寒烟翠》引起了满座喝彩。
那样的舞姿,三百年后还印在心头。
“白螺天女?是你?”鹤发童颜的老人在月下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宛如梦寐,
“你怎么、怎么会……”
“三百年前,因某事被天庭贬下凡间。”白螺淡淡的笑。
鹤峰真人喃喃:“难怪幽岩此刻尚神智未泯,原来是喝了谪仙的血……”
“不,是我让他喝我的血,”白螺道,“三百年里,只见红尘滚滚,世人碌碌,
难得有明幽岩这般人才,怎能坐视他沦为魔物?”
“仙子心怀仁慈。可是……”鹤峰真人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明幽岩——灵宝尚
在抱着师父的腿哭泣,却没有看到明幽岩面色虽漠然,眼神却已经极其痛苦,尖利
的指甲不停地颤抖,在徒弟的颈后反复蹭着,似乎极力克制着自己。鹤峰真人看到
他露在外面的左手,惨白如纸,左手指甲已呈青紫色,竟然在悄然生长,尖锐异常!
只怕过不了多久,尸毒还是会令这个杰出的年轻人变成邪魔吧?
“快……快走!” 那一瞬,明幽岩忽地用尽了全力,一下子推开了抱着自己
的灵宝!他自己踉跄着后退,靠在了桥上,只是死死地看着鹤峰真人,眼神里有刹
那的光亮,然而很快又被污浊和黑暗淹没。
“杀了我!”那一刹那,鹤峰真人在他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话语。
老人颤栗了一下,转头看着白螺,想知道她的反应。然而白螺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空,低声:“再等一会儿吧……黎明到来之前,如果还没有找到办法给你解毒,
那么……”她看了一眼半人半魔的明幽岩,叹息:“那么我也只能如你所愿,用白
虹剑杀了你。”
明幽岩剧烈地喘息,唇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就如仙子所言,等到天亮再说。”鹤峰真人点了点头,握紧了法杖,在
地上划了一个圈——杖头划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光,竟是在地上布下了一个结
界,将明幽岩圈在其中,不令其逃逸。
白螺和鹤峰真人在桥上盘膝坐下,各自闭目,念动了咒术。
夜很静谧,只听到石梁上瀑布飞泻而下,有风拂过空山,松涛阵阵。灵宝在低
声的抽泣,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关卡。
满月一分分地从当空向西坠下,隐没在林梢。东方的天空泛出淡淡的鱼肚白,
远远的村落里传来鸡鸣声,听上去竟似惊心动魄。
“天亮了。”鹤峰真人睁开眼睛,低叹。
“不!”灵宝猛然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圈冲过去——然而还没奔到明幽岩身侧,
后颈猛然一痛,一道白绫卷来,将他远远扯了开去。
白螺的语气冰冷而淡漠,从身侧拿起了那一把白虹剑,平持递上:“要知道,
这世上的有些事即便如何残酷,你也不得不面对——灵宝,如果你能亲手结束这一
切,我想,不但你自己能得从中到新的试炼和提升,而你的师父也会很感谢你。”
“不……不!”灵宝彷佛烫着一样跳了开去,失声,“我不能杀师父!”
“不成器的小子!”鹤峰真人低叱了一声,“我来!”老人将法杖重重往桥面
上一顿,整座仙筏桥顿时颤了一下。
“真人且慢!”白螺在这一刻却忽然站了起来,点足掠向了夜空。
她对着天空伸出了双臂,只听“噗拉拉”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正好落在
她的怀里——那是一只雪白的鸟儿,筋疲力尽地掉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支青碧色的
瑞草,草尖在暗夜里发出微微的紫色光芒。
“雪儿!”白螺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白鹦鹉咕噜了一声,伸了伸脖子,将那一支仙草放在了她掌心, “小姐,拿
到了……她们两个倒很讲义气,没有丝毫不肯,直接带我去了御花园采药——但这
仙草要在露水初降之时才能抽叶,只能等了这半天,真是累死我了!”
“辛苦了。”然而白螺却顾不上她的抱怨,转身走向了鹤峰真人,双手将灵药
奉上,“用此灵药佐以金丹,便可给明道长拔除尸毒。”
“长生草?”鹤峰真人看到那枝霞光锐气万千的仙草,失声,“你……你从哪
里采来的?”
“在下昔年曾在天界司掌百花,知道玉帝在天台赤城山顶有一处御花园,遍种
奇花异草,由绛罗和结香看管。”白螺淡淡,“当初她们曾私自和刘、阮两位凡人
结为夫妇[ 注1],我隐瞒了下来,并未禀告天庭,所以她们便欠了我一个人情。”
她笑了一笑:“数百年的人情,今日偿还,也算了了一件事吧。”
鹤峰真人看着那一支长生草,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有此灵物,明贤侄的尸
毒总算有救了……只怕经此一劫,他的修为反而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准。”
“那就太好了,”白螺微笑着将长生草交在了鹤峰真人手上,再看了一眼明幽
岩,转身唤了一声,“雪儿,这边事情已了,我们该走了。”
“啊?”雪儿吃了一惊,“这么快?”
灵宝提着的一颗心刚落地,此刻不由又跳了起来:“现在就走?这……这也太
快了吧?还是等我师父醒来见上一面再走吧!”
“不必了,”白螺淡淡,“随缘来去,何必拘泥于一面?”
“那,那……”灵宝看了一眼鹤峰真人,发现对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不好强
行挽留,只能看着雪儿,失望地喃喃,“那等师父好了以后,我们一定再来临安拜
谢。”
白螺摇了摇头:“也不必了。”
她的语气淡漠疏离,让灵宝不由哑然。然而,眼看着雪儿就要随着白螺离开,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忽地追上了几步,结结巴巴:“那、那么,你们日后有空
来青城玩吧!要知道我们紫、紫霄宫是……”
白螺笑了一笑:“你们紫霄宫是正一道的,是可以娶妻的,是么?”
灵宝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脸顿时飞红。雪儿却忍不住噗哧一笑,对着
他吐了吐舌头:“小道士,后会有期啦!”然后跟着白螺,一蹦一跳地在黑暗里走
远。
灵宝怔怔地站在仙筏桥上,回味着她最后一个娇俏顽皮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空山里晨曦初露,小径上只有两位女子渐行渐远,露珠染湿了她们的裙角。
“这次绛罗结香帮了那么大的忙,可得上门去好好谢谢人家。”雪儿跟在白螺
身后,一样的叽叽喳喳,“她们说你都有快一百年没去那里拜访啦,很惦记小姐呢!”
“雪儿,你怎么又去逗人家了?”白螺却蹙眉,“你明知灵宝他是个实心眼的
……”
“那个小道士挺好玩的,”雪儿嘀咕,“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去青城,说说而已
嘛!”
“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白螺脸色肃然,淡淡道,“明知没有可能,就不
要给别人一丝一毫的希翼,这才是最大的慈悲——你想,如果那个孩子因了你无心
的一句话而记了一辈子,岂不是罪过?”
雪儿沉默了片刻,忽地咕噜了一声:“我明白了。”
白螺蹙眉:“明白什么了?”
“正是因为这样小姐才匆匆离开,连再见一面都不肯吧?”雪儿笑得意味深长,
“其实那位明道长,和小姐倒是满般配的……”
“别胡说,”白螺冷冷,“我是看他有仙骨,迟早是瑶池会上之人,才……”
“是呀!既然迟早会修成天庭众仙之列,那么更是配得起小姐了。”雪儿却是
继续嘀咕,“反正玄冥这一世也不知道转生在哪里,小姐老是一个人在轮回里空等,
还不如……”
“小心我剪了你舌头!”白螺变了脸色,冷冷,“走吧!”
雪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句,噗拉拉地飞了起来,心里却在暗自叹息——前
生后世的轮回里,小姐永远在宿命里徘徊和空等,长久的守候和寻觅后,每一次短
暂的相逢带来的却是更长久的离别。
永生而孤寂的命运,果真是天庭里那些家伙给出的最残酷的惩罚啊……
又是十年。盛夏的六月十五,满月如镜。
青城山深处,钟声一声声荡漾入寒夜。
晚课过后,年轻道长带领弟子们从紫霄宫鱼贯而出,各自回房休息——这样的
日子简单而乏味,日复一日,倒也不觉得光阴荏苒。更何况自从服食了长生草后,
他便再也不会老去。
当走过殿前水池的时候,他却忽然站住了身。
水里倒影出的人丰神如玉,宛如神仙中人,然而眼神却淡漠而高远,不带丝毫
感情。苦修多年,他早已勘破了红尘喜怒,然而今日刚得到鹤峰真人坐化仙逝的消
息,长年寂静的心忽地一动,昔年的种种便忽然涌上了心头。
水池里千朵莲花悄然绽放,在月下散发出微微的清香。那种香味,忽然间让他
想起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影子来。
她……如今还好么?
那一年的天台山,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身侧已然不见她们主仆两人。灵
宝转述了所有的经过,他默默地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手,没有一丝表情。他喝过她
的血,那些血还在他的身体里奔流,温暖着他,几乎沁入了他的魂魄,生生死死不
能忘记。
当灵宝提出要和他一起去登门拜谢时,他没有同意。因为他知道,既然她说了
不必再找她,那么再去也只是毫无意义。然而当灵宝自己一个人偷偷地下山时,他
却一样没有阻拦——或许在他心里,也是期望能得到她们的消息吧?
灵宝去了一年,却是空手而归,垂头丧气的说找遍了整个临安城也根本找不到
一个叫做“花镜”的小铺子,更不用说那一主一仆的美丽女子了。
“她们……是在躲我们么?”小道童伤心欲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三清神像的脸,默然无语。
他知道,这一生,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就如当年刘、阮二人偶入天台,
遇到天上的仙女,再度前去便已再也无法找到,宛如一梦。或者因为这一点不灭的
牵念,令他再也无法如师父和鹤峰真人一样修成正果吧?
天宫凡世,百年流转,一念所系便是辗转几生,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到头来,一切却依旧如晨露般消失无痕。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天地不过是飘摇的逆旅,光阴不过是人生的门户。他想,无论如何,终有一天
他们还会再次相见——无论是在临安的花期里,或者是在碧落三山的瑶池会上。
注1]:《幽明录》云: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
迷不得返。经十三日,采山上桃食之。下山以杯取水,见鞠青叶流下甚鲜,复有胡
麻饭一杯流下,二人相谓曰:“去人不远矣。”乃渡水,又过一山,见二女,容颜
妙绝,呼晨、肇姓名,问郎来何晚也。因相款待,行酒作乐,被留半年。求归,至
家,子孙已七世矣。
长生草,一名豹足,一名万年松。多生石上,虽极枯槁,得水则苍翠如故。
——《花镜·卷五·藤蔓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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