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事件
作风问题,班主抓得挺是时候,不过,他掌握的情况恐怕与现实南辕北辙,仅
仅凭着没收的一本歌德小说《一个少女的堕落》就断定男女浮夸了,说服力不大。
对诸如《红楼梦》《少年歌特之烦恼》之类的书,班主统称为色情小说,是禁止大
家看的,他一再强调: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
书。
班主越说越激动,火气也越来越大,点了好多同学的名。被点者,落泪的落泪,
掩面的掩面,都蔫了。班主最后宣布:要撵走(开除)两个男生,再淘汰三个女生,
她们是万恶之源(绝对原话),还有几个学生,要观察到期中考试后,视其成绩而
定。
不知为何,这次班主对我们这些插班生格外开恩,没直接点名,只对参与打牌
的祝海飞警告了几句。
我一直在心里嗤笑班主,窃以为他的训导是徒劳的,要知道,这种形式的训话
不仅起不到正面起用,反而会促进它的深度发展。人的恶习很难改变,方法不得当
的话,永远不会有效果,纵然你使出最厉害的招数。更何况,这次关键的训话,漏
掉了两个关键人物,贺东和郑红,不知是他真得喝多了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在教室
巡视了半天,也没发现贺东和郑红的桌位是空的。
贺东和郑红是下午偷偷溜走的,听徐兴春说,是去逛县城了,走之前郑红极不
正常,独自一人跑到操场边大哭了一通。
这真是一个复杂的集体啊。
回宿舍时,我和刘恒谈了很多,谈的是自己的消沉和迷惘,以期得到他的启发
和鼓励。而这家伙竟然让我憧憬大学的美好时光,再想一想乡下之艰苦……他还说
人到23岁以后就会失去一切创业的能力。
全是陈词滥调加威胁警告。他只强调精神生活,根本就不考虑现实,幼稚!真
他妈令人失望。我王连杰既要地位名利,又要精神充实,飞黄腾达、出人头地才是
我真正的追求。
我很苦恼:找一个真正的知音怎么这么难。我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非常投机
的、真正知我心的朋友,这是我成就理想的重要因素。
至于爱,去他的蛋吧,真正的爱难以找寻,谁知狗年马月才会在石缝中捡到。
得过且过的日子真不好过。
无情的秋风已在剥落土地的绿装,显得苍白了。只有火红的鸡冠花在窗外开得
艳红,象一团燃烧着的火。
明天快快到来吧!
月亮朦胧在轻纱般的云烟中,放散着黄幽幽的光。不知哪个宿舍的录音机放
《四季歌》,挺伤感的。四周全是秋虫唧唧,长一声短一声,也很美妙。
学校加强了管理,每天晚自习前点名,十点钟还要“戒严”。值日生五节电池
的大手电光闪来晃去,经常停在某个人身上,招来一顿臭骂。
即使这样,我们几个用功的仍然开夜车,在教室逗留到深夜才离去。回到宿舍
后,刘恒跑到我床上,和我并排卧着,满怀激情地回忆在生产队时的美好时光,还
有他盒子里的那些信。
学校的伙食越来越成问题,搞得怨声载道。稀饭的内容经常“丰富”得不可想
象,漂着许多幼虫;豆腐汤则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芳香”。最让人恼的是开水供应
不上,还有馒头,经常不够数。问题多多,困难多多,终于爆发了强烈的抗议游行,
我们称之为“开水暴动”或“开水事件”。
这事是祝海飞干的,他趁班主和校长都不在校时发动了一场“群众运动”。组
织班上的二十多号人,手擎笤把、木棍或杆尺,发一声喊,向伙房进发。起初只有
本班的同学,后来外班的部份人也加入进来,不过,这些人多半是凑热闹起哄。
五十人的队伍,那场面,挺壮观的。伙房的师傅们措手不及,他们正在收拾卫
生,见这阵势,都慌了,五条汉子个个操起家伙自卫,拿铲的擎杠的抓煤锨的舞锅
盖的,两下相持,一触即发。刚开始时,祝海飞几个头头还能保持冷静,据理力争,
可架不住后边同学起哄,没说几句好听的就骂将起来。
嘈杂声越来越大,整个校园充满紧张的气氛。我和刘恒正在宿舍睡着,刘恒先
惊醒了,他说不对头,出事了。跃下床趿着鞋子冲出门去。
等我追上刘恒时,他已经到了伙房门前。
由于老师的陆续介入,双方力量对比失衡,不断有“造反者”开溜,剩下不到
一半人,而且还在继续减少。祝海飞是最顽固的一个,他虽然不再开骂,但却拉开
了架式扯着嗓子大摆事实,控诉大师傅们的罪状。事务长夹在中间左劝右说,很是
狼狈,教导主任则气愤到了极点,指点着现场的学生厉声斥责。老师越聚越多,闹
事者越来越没了斗志,除了祝海飞几个表现积极,其他十几个同学开始三三两两往
后躲。教导主任点着祝海飞的名字说走走走,都到我屋里好好谈……事情这才有了
转机。
刘恒一直饶有兴趣的观察着现场的动向,这家伙的神态很让人担心,一副跃跃
欲试的样子。当一行人走进办公室时,刘恒竟然也跟了进去。
第二节课时,祝海飞他们回到了教室。祝的脸上没有沮丧,有的是得胜者的满
足和自负。
刘恒却一直没回来,据说他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太“优秀”了,成了主角,被留
下接受教导主任的再教育。
奇怪的是,开水事件过后,学校并没有秋后算帐,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而我
们的伙食有了改善,值日生每天多了份差事:提前统计吃饭人数,愿吃油条包子者,
说一声,学校派专人到镇上采购回来。我和徐兴春定在每周一、三早上改善生活—
一吃一块钱的油条。不过很多同学节俭,不肯花这笔钱,他们甚至连每天的热菜也
取消了。
我的绝望心情一点也没有削减,在这飘香的秋季,更感悲切凄凉,我学会了叹
息,一声声叹息,一声声将把自己送进坟墓。考学还有希望吗?我究竟该走哪条路?
学校又要组织赛诗会,定在期中考试后的某周举行,届时还要评选优秀诗作,
举行小型茶话会。班主号召我们要积极参加,踊跃写诗。我们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
直到晚上,各尽其力,尽情抒写,诗兴颇浓,这本来是件很振奋人心的好事情,但
刘恒却疑虑重重,经过慎密分析,他认为赛诗会是别有用心的,是“神洲擂”式的。
以前已有过血的教训,上届冠军胖宋的被驱逐,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这次是否
参加,是个问题,刘恒决定弃权。而徐兴春却要硬着头皮闯,他说他不怕露头,虽
然露头必挨打。不过他也有顾虑,担心评奖是否公平,会不会有黑幕,他断定像贺
东这样的受宠者肯定取胜,而真正好诗是出不了头的,更何况,有几个老师懂诗?
好在时间还长,慢慢考虑吧。
从北京度假回来的副班主更加激进了,对当前的征兵、打仗、第三次世界大战
问题很有见解,又给我们上了一堂大课。我非常喜欢他的讲话风格,是纯粹的、百
分百的演讲,他的演讲永远那么具有煽动力,如“国家征兵,有人怕死,不想去,
你既然属于党、人民和祖国,你就应该献身于自己的民族!”讲到激动处,振臂一
呼,我们冷凝的血在瞬间“轰”地膨胀开来,漾出心腔,在周身灼热流动。
徐兴春这些天一直怂恿我给陈蕾写情书,这家伙也不分个时候,在我心烦的时
候提这事,很容易被我收拾。这一次就是,我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上得他莫名其
妙,目瞪口呆,我非常认真地说:一个心地纯洁女子的心,怎么可以随便亵渎呢?
一个非常善良单纯女子的世界怎么可以让浊气玷污呢?你应该深深自责加内疚,有
这种想法,应感到是犯罪!你想过没有,在一个平静安逸的美丽湖面上扔下一块粪
土,那将是怎么一回事?她可是我们的姐妹啊!
这小子还真吃这套,被我感动得唏嘘不止,他撕下一页纸,急急写下一句话推
到我面前:一个心地纯洁的女子身上总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是不可以有邪
气进犯的,对吧?我莫衷一是地点点头,感到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有成就。
徐兴春撇开我的话题,讲起星期天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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