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上回裴毅和周虹串通一气,瞒着他让周一功和陈晨见面,胡松林知道后找孙明
祥发了一通火,说裴毅太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这其中当然包括老孙了。孙
明祥本来是个温和的人,也禁不住老胡烧火,最后让裴毅在会上作了检查,事情才
算完。
事隔两天,胡松林得到消息,裴毅作为副监狱长的人选,和自己一同上报到局
政治部。报裴毅,显然是尼加提的意思。胡松林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裴毅真
的成了对手有他无我,有我无他。要怪就怪尼加提,谁叫你人为地制造矛盾?
这天轮到胡松林负责监规监纪大检查,一监区成了重点检查对象。胡松林听说
大墙美术班学员近来猛增,就连老托乎提也跑去凑热闹,要拜周一功为师。一般来
说,画画是要有天分的;而且这一行,在社会上运用的似乎也并不那么广泛,倒是
学缝纫、烹调、驾驶的,好找工作。那么是什么原因带来眼下的这种“盛况”?
胡松林认为与周一功的打扮有关,与“女鬼”更是密切相关。传得最凶的是,
周一功画的女人不是女人,是鬼。说有天傍晚吴黑子进教室,撞见了一个血淋淋的
鬼。吴黑子去报告警察,警察来了,鬼连忙藏到门后……警察冲上去,拉开那扇转
来转去的门,说乱弹琴,哪里是鬼,是个活活的女人嘛。
那天晚上,胡松林一行来到静悄悄的大墙美术班时,一个女人立在门旁,一袭
红裙,两眼含笑,把个胡松林吓了一跳!细一看,是幅真人大小的画。画上的女人
屁股比磨盘大,腰一拃拃;狐媚眼,猩红嘴,穿得那么少,还露半个奶!据说这就
是周一功被杀的妻子。教室里居然挂这种流氓画,不出问题才怪。
再看周一功,披着长发,蓄着胡子,活脱脱一个魔鬼形象。还在指导托乎提画
花卉,说什么,画花好比画美人,要有激情和爱心;画女人要画她们的灵魂,能让
人看到她的皮肤之下的东西……一派流氓哲学!
胡松林当场指示:把流氓画拿下!把魔鬼头铲平!
一监区在这次监规监纪大检查中,勿庸置疑,被评为全监狱倒数第一!其实,
检查组在给一监区打分时,意见也是有分歧的。但胡松林态度蛮横,一定要把这个
模范监区给打下去。
“裴毅支持周一功留长发,扰乱了监狱的改造秩序;裴毅照顾秦为民住单间,
是帮着他搞特殊化。秦为民啥人,人民的罪人!周一功啥人,杀人犯!这类人值得
同情吗?你裴毅身为监狱人民警察,屁股坐到了哪里?”
胡松林在大会上如是总结。
13年前,裴毅因为在文化考核中给胡松林判了个倒数第一,后来一直后悔,觉
得自己误了人家前程。现在,他认为老胡确实不配当领导。回想这段时间他处处盯
着自己,裴毅不能再忍受了,既然这个人要挑起战争,他也不怕!
他站起来,不愠不火地说:“老胡同志,你刚才例举的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
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我们一监区在司法改革中作出了一些探索和实践。我倒是
认为你的管理理念有问题,已经不能适应形势的发展需要,与当前倡导的监狱工作
的科学化管理,更是相差甚远!恕我直言,照你这样子,别说管理整个监狱了,就
是做一名合格的监狱人民警察都成问题!你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学习吧。”
这句话真是要了胡松林的命。
老胡报的法律函授大专,都四年了还没考过关,这不是故意刺他吗?老胡跳起
来,被孙明祥摁下去。老胡又跳起来,这回跳得很高,指着裴毅说:“你、你、你
看不起人!这个副监狱长老子当不了,你当还不成吗?你凭啥说我连一名合格的监
狱人民警察也当不了?侮辱人!”
胡松林有个习惯,一伤心就爱怀旧。现在他又开始回顾光荣历史了从自己18岁
当警察说起,说到这些年如何忍辱负重;从周虹的丈夫鲁长海押解犯人途中被打死
说起,说到当教导员的妻子杜鹃为救犯人托乎提而牺牲……字字血,声声泪,最后
老胡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会场一时静得可怕,大家都知道老胡心头的这块疤,都知道老胡几乎把自己的
所有都献给了夏米其,忍不住红了眼圈,一片唏嘘……
周虹也参加了会议。这位胡松林一直梦想的女神扭过脸去。她不愿看到她的两
个朋友为了争这个副监狱长,闹成一对仇敌。
一监区很快被拉到野狼沟。
虽说还是早春,但天空亮白,日头小如针尖,干热难耐。茫茫荒原,武警战士
背着枪,一段一岗。推土机犹如庞然大物向沙包逼近。顷刻间,一座座土坡被削去,
一片片灌木连根拔起。
秦为民还是不能摆脱与吴黑子为伍的命运,李小宝似乎有意把这两个人分到一
个组,并且让吴黑子负责。吴黑子开心得不得了,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拖着
一捆树枝在前面跑。秦为民拉车跟在后面,一脚踩上烂泥滩,连人带车,翻了进去。
如果不是有人甩过去一根绳子,将他拖出,秦为民怕是连老命也没了。
秦为民一身乌黑,躺在地上,哼哼着,活像只大黑熊,好狼狈。脚上的鞋陷进
泥里,找不着了。
裴毅狠狠骂了李小宝一通,说你小子干啥吃的,你要是给我惹出啥事,我活剥
了你!
裴毅看了看秦为民的脚,脱下皮鞋,撂给他,说,快到渠边洗洗,换上吧。在
这种地方干活,没鞋怎么行。
裴毅的鞋穿着有些紧,给秦为民带来强烈不适。他想,自己怎么会到这个鬼地
方当泥腿子,自己怎么还厚着脸皮活在这世上?命啊,命!既然这条命这么贱,还
顾惜什么?秦为民心一横,脱下鞋摔到一边,赤脚淌到刺棵子密布的灌木中去了…
…晚上,双脚刺辣辣地痛,秦为民睡不着。值班的常晓来向裴毅报告。裴毅想,
给他鞋不穿,不知好歹,让他受着去吧。但查房时还是忍不住找来一根缝衣针。常
晓打手电筒,李小宝拿镊子,裴毅操针,三个人整整忙了一个小时,总算把暗藏在
秦为民脚底的刺儿给除净了。
秦为民这回真的有点感动了。那个夜晚他被吴黑子和白平子揭丑后,在胡松林
把他押往办公大楼的路上,秦为民又生出过一次死的念头。男人长着那个东西,本
来是为了追求幸福的,现如今排不上用场,活活地让它蔫巴了,已是悲剧。自力更
生吧,又让人当成丑事揭批,人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尊严?还有什么活头?
后来裴毅送他回监区,只字不提这事儿,秦为民深感诧异。裴毅一路像扯家常那样,
向他请教了一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末了,还说要让他给大家讲计算机课。提到计
算机,秦为民的兴致来了,他不无自豪地说,不瞒你说,小裴同志,过去在大学里
我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这天早上,一监区的服刑人员又像往常一样,乘车去野狼沟。之前郝如意打来
电话,说准备视察工地,慰问服刑人员,还带了两名电视台的记者。所以胡松林一
早就赶到一监区,亲自督阵。趁这个机会自己怎么都该露个脸。吐肖工程,说起来
就是你胡松林的政绩工程。
临出发前,裴毅突然接到兰干村的电话,说玉山老爹家有事。老胡便让他去忙,
大家都知道玉山是裴家兄妹的恩人。这个时候,工地上有自己就够了,裴毅呆着,
反而碍眼。
裴毅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好意思让您老人家亲自上工地呢。胡松林说,领
导视察工地是惯例,少废话,快走吧!
众犯排成四个纵队,整装待发。每个队前都有旗手,高举着“筑路突击队”的
旗帜。晨风拂动,彩旗飘扬。众犯昂首挺胸,口令喊得格外响亮。胡松林环视队伍,
暗想,裴毅这小子把个施工队都弄得这么有样子。
站在初春的阳光下,胡松林的心情一片晴朗。监狱领导亲自带队,他觉得有必
要鼓鼓劲:
“服刑人员们,吐肖公路的沼泽段我们已经顺利完成,大家为此付出了大量心
血,值得表扬。近期我们的任务是,攻克野狼沟!这是他娘的一块难啃的骨头,但
我相信,只要大家有信心,我们就一定能够完成任务。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下面发出山洪般有力的声音。
胡松林没有发现,队伍中有一个人低着脑袋,心事重重。
后来的情况是,胡松林到了工地后,带着郝如意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对着摄像
机说了不少豪言壮语。记者们频频点头,弄得老胡挺激动。郝如意对前期的施工质
量也表示满意,老胡算是放心了。
接近下午时,日头渐渐地失去热力,雪花飘舞,天气骤然变冷。野狼沟本来就
是风口,呼啸的西北风卷着石砾,打得脸生疼。众犯有的烧荒平地,有的挖树疙瘩,
有的背石头,大家伴着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度过了一天。
傍晚,哨声一响,该收工了。犯人扛着工具从四面八方聚拢,排队,报数。监
管警察查点各自的人马,准备乘车返回。
这时,常晓和周一功上气不接下气跑来。
胡松林站在队伍前,望着两个迟到的人,不满地说:“咋现在才来?”
常晓指着远处,结结巴巴说:“后沟,发现一具尸体!……”
胡松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啥?”
队伍中的白平子报告说:“吴黑子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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