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陈晨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做一些简单家务,别无它事。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
为活着而活着。
这里真静。坐在窗前,竖起耳朵,能听到阳光顺着楼梯攀援而上的声音,能听
到风的走动,以及园子里的花木轻轻呢喃。陈晨穿着一条棉布袍子,光着脚丫,在
地板上走来走去。她认真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遍又一遍……似乎这样,生命才会
流动,时光才会向前。
在陈晨一遍遍丈量着时光时,靠近窗子一角的地板有了松动,显出塌陷的迹象。
陈晨弯下腰,用手按了按,有种空洞感。她试探着想把那块地板整平,不料反倒弄
得翘了起来。原来地板下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有一些白花花的东西。陈晨犹豫了
一下,想大概是主人的秘密,于是打算把地板合上。可是到底抗不住那股强烈的好
奇心,还是把其中的白色塑料袋取了出来。刚刚打开,便是一惊,像被蛇咬了一样,
塑料袋甩到一边!陈晨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大气不敢喘,半天才又慢慢扭过脸,
去看那包东西。她哆哆嗦嗦,抓过塑料袋,凑到鼻子下闻了一下,简直要晕过去了。
天哪!天哪!!你这个魔鬼,我怎么会在这里再次遭遇你?
陈晨手忙脚乱,把那包东西往凹槽里塞。好像迟一秒钟,她的魂就会被魔鬼勾
走似的。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郝如意回来了。陈晨吓得快瘫了,赶忙压平地板,去
开门。
看见陈晨一脸绯红,满头大汗,郝如意说:“你怎么了?”
陈晨不自然地说:“我、我在做操……”
郝如意扫了一眼屋子,说:“实在想活动,可以到园子里。不过,大门要关好。
今天晚上我在外面有个应酬,你自己吃饭吧。”
陈晨的心还在狂跳,点点头,“嗯”了一声。
郝如意转身要走,停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陈晨。是一只漂亮的
发卡,青苹果状。
郝如意走后,陈晨靠在床上,捧着那只“青苹果”发呆。这只青苹果仿佛就是
自己,还没成熟,便被摘了去。她是世上最年轻的不幸,最苦涩的美丽。
天慢慢黑下来,屋子死一般沉寂。陈晨没有开灯,目光恍惚间又移到窗下那块
地板上。天啊,你看它做什么?它是魔鬼,你还不赶快离开?!
陈晨摇摇脑袋,跳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发出轰的一声。陈晨大
张着嘴,长呼一口气。仰望夜空,有一颗星倏地划过,在西边的天际消失。那里,
有很多比星星还密集的光亮,是丝路度假村的霓虹灯。
陈晨面向西边,脸上挂着痛苦。可怜的常晓,都是陈晨害了你呵。那次被郝如
意从丝路度假村“救”回去后,郝如意告诉她,常晓被监狱开除了,常晓在找她。
陈晨更加痛心,同时觉得自己又连累了善良的郝叔叔。她想投案自首,可是郝如意
那么诚挚地挽留她,让她把静湖别墅当做自己的家。陈晨忧虑不安,难道她一辈子
就躲在这深宅里给郝先生当保姆?在此之前,陈晨对郝如意的信任几乎是百分之百
的,可眼下她觉得不对头了,这么洁净安详的静湖别墅,怎么会藏着魔鬼?
在陈晨眺望丝路度假村时,常晓正在跟踪法力克。刚才他和刘大水从餐厅出来,
看见法力克上了西楼。西楼有贵宾桑拿室,刘大水指指那里说:“郝总喜欢在那里
会见重要客人。”
“这老外怎么跟郝总认识的?”常晓问。
刘大水放低声音说:“这家伙据说是从南亚金新月来的。知道金新月吗?制造
毒品的老窝,全世界闻名!他往这边跑,八成是有求于郝总……”他忽觉失言,连
忙说,“我这也是瞎猜。”
刘大水近日谈了个对象,心情比较好,跟常晓的话多起来。
常晓灵机一动,说:“队长,今晚我帮你值班,你去会女朋友吧。”
刘大水天天盯在这里,正苦于没时间跟女友亲热,一听这话,高兴地说:“好
哩!”他交待了若干事项后,便走了。
常晓一直跟到楼上,法力克果然进了桑拿室。两位小姐守在门口,常晓正犹豫
着要不要进去,尹长水来了,一脸狐疑,说:“你怎么在这里闲逛?你应该回到自
己的岗位上去!”
常晓下了楼,去了歌舞厅,这一片属于他的管辖区。进入23点,才陆续有人来。
那些袒露着半个胸脯和大腿的多是些三陪女,她们颇守规矩地坐在门厅,红红白白,
一眼望去,很像屠宰场上倒挂着的一扇扇猪肉。每每有男客来,都要骚动一番。等
待选拔的夜晚犹如在炭火上烤,有的小姐因为长的不那么入目,苦等一宿是经常性
的。常晓有点可怜她们。
常晓巡视到“醉月”厅时,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搂住。
“哎呀,不认得我了,常警官?我是马三马小姐呀。”
细声细气,披着长发;再一看,是个大老爷们儿。真是马三,这小子因打架斗
殴被判了三年,从前在一监区。他说起话来女里女气,人称马小姐。有人曾揭发他
晚上钻一个男犯的被窝,后来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者。常晓当警察时最讨厌这个人,
说起话来,羞羞答答,屁股一扭一扭,像条小母狗。
“什么事儿?”常晓冷冷地问。
马三翘起兰花指,说:“过来陪咱喝两杯吧,一年没见了,想得慌哪……”说
罢,拽起常晓就往包厢里拉。
常晓挣脱道:“我还有工作,不能喝酒……”
马三红唇一撅,冲常晓吐了口香气,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能不喝呢?弟
兄们,来呀,让他尝尝' 贵妃醉' 吧!”
几个人冲上来,摁住常晓。常晓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想逃已经不可能,干
脆跟他们拼!但毕竟力单势薄,几个回合下来,常晓已是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马三两臂交叉在胸前,用他的高跟鞋踩在常晓脸上,一阵浪笑,说:“哎哟哟,
常公子,你这白皮嫩肉,真不经练啊。”
这残暴的一幕,陈晨看得真切。陈晨就坐在楼上拐角处的雕花圆柱后。一个小
时前她站在郝如意死寂的园子里,眺望星空,忽然有了恐惧。静湖别墅不是久留之
地,这里很可能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阴谋!必须马上离开!想起常晓,心里就痛,如
果能让他重新穿上警服,她陈晨情愿再回到监狱去!
陈晨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再次相见竟是这样一个惨烈的场面。她怎么能眼见着
心爱的人被坏蛋毒打,她要去帮他!陈晨冲楼下大喊:“给我住手……”
看见一个漂亮小姐如此激愤的模样,马三一伙不再恋战,逃之夭夭。常晓在昏
迷中猛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激灵,爬起。他抬起头寻找声音,这时看到了他一直苦
苦寻找的那张脸!陈晨?!
舞厅的骚乱,惊动了桑拿室的郝如意。他让一个小姐继续侍候法力克,自己穿
上衣服出来。刚刚下楼,就见尹长水拖着一个人惶惶然跑来。郝如意一惊,怎么又
是陈晨!
楼下传来常晓的声音:“站住!陈晨!”
老天爷,上次的事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现在常晓竟然追上来了。郝如意仿佛
又走进了桑拿室,脊背冒汗。
尹长水这时倒显得比上司有主见,他说:“大哥,你离开这里,我来对付。”
陈晨挣脱着,说:“放开我,别管我!”
尹长水瞪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孩说:“你以为我他妈多想管你,我这全是为了
郝先生。”
尹长水扭住陈晨,沿走廓飞快地转移到另一侧楼梯。层层环绕的楼梯呈螺旋状
上升,尹长水气喘吁吁,磕磕绊绊。
后面,常晓一瘸一拐,紧追。
在紧靠窗子的一间客房前,尹长水迅速打开门,把陈晨推了进去。这儿是尹长
水平时休息的地方。
陈晨被藏进一只立柜中。
尹长水长嘘一口气,用纸巾拭去额上的汗,去冰柜取冷饮。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尹长水拉开门,常晓站在面前。
“刚才我看到了陈晨,就是那个脱逃犯陈晨!”
尹长水抹着嘴角的水,说:“什么脱逃犯?莫名其妙。”
常晓朝屋里看了一眼,注意到那只立柜。他朝前走了一步,被尹长水挡住。尹
长水说:“你总不至于怀疑我窝藏逃犯吧?常晓,这是我的宿舍,我警告你,你私
闯民宅,属于违法行为。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个保安吗?你是不是又跟客人打架
了?”
常晓说:“刚才有一帮小流氓在舞厅闹事。”
尹长水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个好警察?你连个好保安都算不上。现在
我通知你,你被解雇了!”
常晓说:“谢谢尹先生!”
躲在立柜里的陈晨什么都听到了,她闭着眼,握紧拳头,真想推开柜门冲出去!
可是她最终选择了沉默。听到常晓的脚步声远去,泪水夺眶而出,陈晨啊陈晨,你
好自私,你不是人啊!
陈晨的这次行为,让郝如意很生气。晚上回到静湖别墅,郝如意一直铁青着脸。
他拿出青白玉砚台,研了墨,用一杆老羊毫在纸上涂抹,半天没个思路。
尹长水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晨的厌恶,他用一种失控的语气对上司说:“大哥,
赶走这只妖蛾子吧!陈晨怕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你得做出决断,不可儿女情长啊!”
郝如意不理尹长水。尹长水至今弄不清上司与陈晨的关系。
但尹长水知道上司对他这一阵的工作很不满意,认为他把事情越搞越糟。但其
实他已经尽力了。想起自己同吴黑子的每一次会面,都是小心紧张,像是一次严峻
的谈判,一场有预谋的暗杀活动,他有些不寒而栗。他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地拼杀,
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扭转呢?尹长水恨吴黑子,同时也恨自己给上司带来
了更深的烦恼和痛苦。
尹长水这时挤出两滴泪,说:“大哥,你心里烦,就冲我来吧!别不理长水啊。”
郝如意叹口气,放下笔,扶长水坐下,说:“长水啊,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也不
会明白。世界上有一种债不能欠。如果你欠下了,就必须还。好了,回去休息吧。”
尹长水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郝如意抓起笔,继续涂鸦。
尹长水看看纸上,满篇里是一个字:狠、狠、狠……
在郝如意烦乱不堪时,陈晨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一想起常晓血淋淋的脸,陈
晨就无法安静了。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浑身禁不住地战栗。
她打开灯,坐起,那只青苹果发卡在枕边闪着白光。她抓起发卡,狠狠地甩了出去
咔嚓!青苹果在地上碎裂开来。
陈晨的眼神不由地移到窗下。这时,她像一棵苦豆子草摇曳起来,那苦苦的灿
然的白花似一缕青烟,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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