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常晓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在静湖别墅前面的马路上扫落叶。现在他成了一名环
卫工人,尽管没人给他发工资。
常晓是受裴毅秘密指派,来这里侦察的。他被丝路度假村开除后,曾经回过一
趟乌鲁木齐的家。那一刻,心情沮丧,便想不如尽点孝道,做个好儿子。父亲一见
他,就板着面孔说:“又被炒鱿鱼了吧?”
母亲那天特别兴奋,亲自下厨烧了几个菜。她完全把儿子当成小孩子了,吃鱼
时要挑出刺,夹到儿子碗里。她还熬了一锅冰糖银耳羹,盛进一只掉了瓷的小白碗,
小勺子搅着,喂常晓。
这只小白碗常晓熟悉,是那个死了的常晓留下来的。现在的常晓一向讨厌吃甜
食,可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在熬这种东西,并且每次都说,晓晓啊,妈知道你最喜
欢吃甜的,吃呀,多多地吃呀!常晓有一次受不了了,把碗摔到地上,说,我不是
你从前那个爱吃甜东西的儿子,我是我!我讨厌吃甜的!
常晓就这样五岁时患上了厌食症,一见这只碗端上来,就跑。母亲捧着碗在后
面追,喊,晓晓,妈的乖,吃一口,就一口,好吗?为让他吃掉这碗饭,母亲费尽
心机。而他却恨这只碗,一次次把它摔到地上,摔破了才高兴!我不是那个死了的
常晓!
如今看到母亲笑眯眯地捧着这只碗,常晓不知是悲是喜。母亲啊,可怜的母亲!
好不容易吃完饭,母亲拍拍手,用幼儿园园长特有的腔调说:“洗洗脸,刷刷
牙,大家一起唱唱歌。”
常晓看看父亲,父亲立刻放下报纸,站起来,随儿子一同到隔壁的大房间。这
里除了一架白色风琴外,还有一些小桌子小板凳,墙上贴着小狗小猫等彩色画片,
完全像一间幼儿教室。这是常国兴特意为老婆布置的。
父子俩坐好,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睁大眼睛望着台上的陈园长。这时风琴响
起来了,母亲优雅地晃着身子,点头微笑,起了个音:“宝贝,我的宝贝唱!”
常晓和父亲对视一下,唱起来。过去他们父子就这样。这是一支摇篮曲,母亲
当园长时,在孩子们入睡前每每要弹这支曲子,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入睡。凳子太小,
桌子又低,屁股很不舒服,两条胳膊也特别扭,常晓皱着眉,几乎不能忍受。父亲
瞪了他一眼,常晓又坐好了,装作认真的样子,唱歌。
唱完,该睡觉了。这时问题出现了。母亲要常晓睡到自己床上去,并且跟她盖
一条被子。常晓感到为难,他很早就排斥这种睡法,现在又长成了这样,怎么能跟
母亲睡一条被子?这是不可能的!
但父亲说:“有什么不行?她是你妈!知道吗?你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她想
你想得快疯啦!”
常晓想,她早就疯了。他说:“她是想那个常晓想出的毛病,不是想我。你们
怀念的永远是从前那个好孩子常晓,为什么却要逼着我去忍受?够了!”
这话常晓早就想说给父亲听,怕他伤心,但现在他没法再忍受了。
果然,击中了常国兴的软肋。常国兴的眉毛抖了两下,拍着桌子说:“我们怀
念那个常晓怎么啦?他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他比你听话,比你懂事!看看你做的那
些事,你不配叫常晓,更不配做我常国兴的儿子!我再次提醒你,常晓同志!不要
有一天让这个家爆出一个大丑闻,说常国兴的儿子犯了法,被送进他管辖的监狱! ”
母亲看见两个人吵起来,赶忙上来拉开,批评道:“常国兴小朋友,你怎么能
这么说自己的同学?常晓一向是咱们班最听话的孩子,你要向他道歉!”
“常国兴小朋友”是不会道这个歉的,而常晓也不会原谅父亲。结局是常晓再
次被父亲撵走。
常晓走时,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他装得像个好孩子那样,对母亲说:“陈园长,
我要上厕所。”
母亲拍拍他的脑袋,说:“去吧,记住了,别尿裤子。”
常晓“哎”了一声。
常晓连夜去了火车站,搭上开往肖尔巴格的列车。
外面秋雨绵绵,一声汽笛,柔肠寸断。别了!父亲母亲,就当你们没养过我这
个不争气的儿子!
一天一夜后,常晓到了肖尔巴格。裴玲和她的男友新近买了一套别墅。裴毅把
常晓带到那里栖身,离去时甩给他1000元钱,说是活动经费。常晓正式接受了任务。
一连数天,静湖别墅一派宁静。除了郝如意早出晚归,尹长水每天开车来接他,
再没人来过。但裴玲提供了一个情况,说郝如意曾托她买过一套女装,有一件是红
西装。常晓觉得这是个重要信息,莫非陈晨就藏匿在静湖别墅?这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郝如意为什么要藏她呢?
咣当紫红色的大门终于开了。常晓抬眼看,只见郝如意穿着睡衣出来。他像往
常一样,在花园里踱步。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月季落了,玫瑰落了,真应了林黛玉唱的那句,“明媚鲜
妍能几时”呀。
郝如意揪了一朵玫瑰,撕碎在地上。
花儿随风飘起,落到路旁。常晓弯腰拾起,手里冰凉凉的,像沾了一粒鲜艳的
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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