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03-3-21 不对等的较量与权衡
上午编辑案头基本功竞赛在出版局会议室如期举行。各参赛单位相当重视,有
的竟由社领导带队,这给学会的人很大鼓舞,觉得我们几个还算做了点有价值的工
作。竞赛结束后,时间已过12点半,想到大家回单位也赶不上饭口了,我便在外面
像模像样地请几位吃了顿正式午餐,算是慰劳大家连日来的辛苦吧。不过,席间话
题又没离开过工作,我们把阅卷的时间、进度以及后面的相关事情做了分工,商定
由陈名晖主阅试卷,而我配合承担一部分的工作量;小韩负责采购证书及奖品;王
成负责落实颁奖会前布标、证书的书写及公榜事宜。一切都安排得妥贴而紧凑,大
家有种快意和小小的成就感。
回到出版大楼,我便陷入到出版社的具体事务中。
几乎是没等坐定,也没顾上给自己泡一杯茶,张智一脸沮丧地就推门进来:
“林总,事情真没法干了!小谭被发行科召回(他还是习惯用老称谓),说是让他
去催以往发书时的旧账,把杂志撂了。我问是谁决定的,发行科长说是他们的主管
副社长胡威。你说,这杂志……还做得了吗?这不成心嘛!”
上午的一点平和心态被一件小小的事就给搅乱了。我知道,这还是冲着我来的。
几天前我让小谭他们自己清点退货并追缴回款,胡威是要给我个样看。原本,我的
让步已让他觉出寂寞,我突然有所表示,他怎能不立即还击?
这两年,对领导的心气和驭权之道他多少是有些心得了。当初社长谢熙原和书
记楚牧天的默契,曾让钱唯强颇有微词,局机关随即传出“铁哥们治社”的说法。
胡威知道,当下的掌权者,并不需要一个单位的班子太安静,因为不利于对其有效
地行使协调权。特别是像风华社这样有重要经济支撑作用的出版社,就更需要制造
不同的声音。眼下,发行虽说已回到了自己手中,但马亮的前车之鉴让他明白,发
行最终不会成为自己的力量或是一个地盘。看看刘世荣,不显山不露水地钓着大鱼,
未来有着一拼的,只能看编辑出版这块谁持的砝码更重。目前,刘世荣的势头稳中
有升,而且他管的教材部连出版都分立出一个独立的部门,收入囊中。那么,显然
自己暂时是伸不进手去,而且短期内也不会有机会与其抗衡。再说,此时找刘世荣
闹别扭,那也叫不明智,他正走强,现在又有吴友道在后面暗暗作劲,谁不知道他
今天的得脸是有上面默许的?所以,避重就轻,就只能是继续和我过不去了。
我清楚,胡威是心急了。他希望在钱唯强采取新的动作之前,也就是安置大少
之前,先要从我这儿收获点概念分值。因为,我无能,就意味着他有得分的机会。
美编室主任陈亦庭就此早提醒过我,说:“别小看了胡威,他可没你想的那么
简单。小小年纪,‘文革’整人那一套他可知道的不少。”
我不信。想当初,自己进风华社时,胡威曾是个不错的同事。像张智一样,他
们都属顺顺当当念大学的那代骄子。尤其他是学理的,不像张智学文,嘴跟脑子一
样多几道沟回,常逗闷子。说是揶揄调侃不至于给谁逗急了,但有时也难免不让人
心里有那么点不舒服。尽管这几年来,情况似乎倒过来了,张智一门心思地搞业务,
胡威则像是钻进了一个魔法的套子,总免不了别别扭扭。但我还是觉得,他没那么
老到,只是做事欠考虑,或者说少点整体观念罢了。坏不了大事,也坏不到哪去。
不过,近一时期的征兆,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过于简单了呢?胡威
比刘世荣是差着火候的,但之前那一次次得手的快感,似乎大大刺激了他使绊渔利
的欲望。近些天来,他找不着大的茬头了,小事上也要逞逞威风、斗斗狠,这让我
真的有些替胡威感到惋惜。我还就不懂了,胡威难道真看不明白“鹬蚌相争,渔人
得利”这层道理吗?恐怕到时候他连做个替身的奖赏都得不到。
张智一定是认为我现在太畏首畏尾了,看着我沉默不语,他说:“林总,一本
杂志的唯一一个发行人员都被弄走,这么不合理的事,难道都不能解决吗?这还叫
干事吗!”
我依旧沉吟着。我知道,事到如此确实已不能再熟视无睹了。不说胡威或别的
什么人要通过何种方式给我挫败感,可老百姓的生计也都系在这个社上。几年来自
有资本的储备,虽说三两年内还经得住折腾,但今天的架势无疑已预示了一种颓象。
然而,我该怎么办?讲道理吗?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已屡试屡败。通
过越级方式向上反映呢?那几乎也没什么希望,一种事情没烂到底就根本没解决的
可能。风华社算什么,用人不当又算什么?即使贪、占、要、拿,只要没触及到某
根敏感的神经,官场上谁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麻烦?那么,寄希望于包青天吗?
恐怕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幼稚!还有就是以恶制恶,人们知道现如今鬼都怕恶
的,可这毕竟不是君子所为,我也玩不来这类邪行!那么,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官
场借力了。可要借权力角逐的力,还是借好人的力呢?平心而论,我更希望借到的
是体制正常运转与监督的力,可这在目前几乎也是一种妄想……
想来想去,还是缺乏更直接的办法。我知道自己此时面对的其实不是哪个人,
而是一种权力与利益扭结中套连起的一类势力,所以,个人的力量是很弱小的。没
有办法,能依靠的还只能是自己。最实际的做法,是凭借智慧,去一点一点克服,
尝试用“曲线救国”的方式,慢慢改善小环境,拯救残局。
我看了看张智,说:“我先约陆成杰认真谈一次吧!”
张智满脸狐疑:“能管用吗?”随后嘀咕了一句:“要是行,早不会弄成今天
这个样子了。”
我无从解释,知道张智说的没错,但不如此又如何呢?
张智走后,我陷入了沉思。想到这些年来风风雨雨的一路艰辛……
大约十来年前,也就是谢社长调风华社之际吧。一切都从那时开始。这个做过
老牌出版社副总并当了几年局图书处长的人,一上任就提出了要搞“大教育”的出
书理念。他深知风华社存在怎样的欠缺。赴任之前,局长闻汉声也曾明确指示,要
改改风华社的门风。大家知道,闻局长曾在不同场合讲过多次,风华社老陷在单一
做教材教辅的套子里,改点错别字、统一一下体例没什么出息。他说,当年他在文
艺社时,第一任社长曾有过一个出色的主张,就是编辑要成为邹韬奋、鲁迅那样的
大家,要有学养,不能只是些涂涂抹抹、剪刀加糨糊的文字匠。所以,文艺社多年
来业务风气一直很浓,几任社长也都为之努力,最后,社里不仅出了几位小有成就
的作家,而且编辑们眼界高了,书自然也就编得有品位了。
谢社长可谓深有同感,他与局长观念不悖。不过,到风华社后,不久就发现这
里习惯势力很强,尤其是原班子中个别成员本以为自己能成风华社的一方之主,而
局里偏偏另派了大员,心里不舒服,工作中就不免处处抵制。最让谢社长没想到的
是,胡威这个由自己最先提拔的年轻室主任,竟也是持老观点的人。这在其后的工
作中,让谢社长没少费了周章。
其实,要说胡威记恨谢社长,那是缘于当初局里考察后备干部。谢社长曾说,
他思维面有些窄,开拓性不够强,主张再磨练磨练,不急于马上进班子。谁知事后
没多久,胡威从局里某人的口中得知了谈话的核心内容,这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那时,钱唯强已从市委机关调出版局当书记,他耳朵里不知灌了些什么,找到谢社
长,说局里考虑了各方意见,决定还是让胡威进班子比较好。理由嘛很简单,就是
班子中不能都是你谢熙原看着好的人啊。对此,谢社长并没做争辩。他是受五六十
年代传统教育出来的人,早在50年代末读高中时就入了党,所以在他看来,组织听
自己意见并真实地谈想法那是党性,而服从组织决定也是党性,全为工作,没什么
好说的。这之后,胡威顺利地进了班子,不过疙瘩也结下了。
在班子做具体分工时,谢社长的安排让胡威再一次感到了不满。他认为,谢社
长分派他主抓发行而我管编辑部,是谢社长对他抱有成见。因此,这又加剧了原有
的那点“小过节儿”。此后,谢社长虽跟他私下交换过看法,可最终也没起多大作
用。
要说分工,此事并非谢社长未经深思熟虑。征求意见时,我不知别人是如何表
达自己愿望的,我当时曾明确表态,愿去管发行。我的理由是,编辑部的工作近两
年已上路了,不管谁分管,有谢社长把关就不会出现大的偏离。至于教材那是收入
最大的一块,也相对稳定。惟有发行,弄好了会有助于编辑工作,而弄得不好则会
制衡全局,影响到向市场化发展的意图。我说:“目前社里发行的状况,大家心里
都有数,无论架构、格局,还是意识、能力,都存在着相当明显的问题。我们要提
高发行人员的素质,去改变一种习惯了的工作思路,特别是重新去架构一个工作平
台,我想,由我去做可能效果会好一些。”
谢社长听着也默默地点着头,我知道他认同我的分析。只见他笑着,随即说:
“班子成员若都这样想问题就好了”。
几天后,当他再次同我交换看法时,不成想,我之前的主动请战被他否定了。
谢社长说:“这两天,我思考再三,分析了你们几位的优劣短长,还是觉得由
你分管编辑部最为合适。你也清楚,刘世荣调来不久,对业务不是很熟,再说他是
机关出身,协调性可能比你们都强,但攻关怕是魄力不足。胡威在业务方面无疑比
刘世荣有优势,他在出版社干了多年,出哪门进哪门都清楚。不过,他的想法比较
定型。现在,是编辑部要劲的时期,想要夯实整体规划的基础,恐怕他不是个合适
的人选……”
我清楚谢社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仔细想想,头几年爬坡的过程何其艰难,
心中自然就会有数。自己刚进风华社那会儿,那叫一种什么状况?不夸张地说,凡
有些心气的人,恐怕没谁会想主动到这个社当编辑的。风华社不仅人员的构成七拼
八凑,干的事也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编辑含量。完全是教育部门给什么出什么,怎么
写怎么出,编辑加工就像工厂流水线的一道机械工序,说难听了类同于早期作坊的
简单劳动。如此状况,何谈策划选题和独立组稿?当然,好处也很明显。不必操市
场销路的心,反正系统发行、学生人手一册,每年四五百万的利润,没有吃饭的压
力,而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时至今日,小富即安的惰性不也依然存在吗?
那段日子,对于“大教育”思路,社内反对的声音一直不在少数,只是谢社长
也一直坚持。在全社大会上,他曾多次强调:“作为现代出版社,不能没有属于自
己的特色产品和市场号召力。说到底,有形资产与无形资产的增值,都是要靠品牌
影响力,也就是我们的编辑创意与个性化图书逐渐积累出来……”
记得,书记楚牧天也是反复地谈市场意识。他擅长打比方,对大家推心置腹地
说:“有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我们以出版精神产品为
己任的人来讲,什么是我们的粮草呢?那就是观念和意识。我们的观念、意识若是
落后了,早晚有一天,我们现在守着的这块蛋糕,也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和腹中食
的。所以,谢社长的主张,我是完全赞同的。我们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满足于
眼前这点利益。再有,作为出版人,我们还有责任为社会提供更多更好的精神产品,
所以眼睛就不能只盯着鼻子尖底下的这点地方,要思进取!”
应该说,谢社长和楚书记的话,明白人是有所触动。不过,习惯了旧的思维方
式,行为能力的改变并没那么容易。我当时还是个普通编辑,但也是第一个在风华
社中,脱离了教材教辅轨道尝试独立策划一般图书的人。要说,也是我的运气好,
在不满足现状的时候,恰恰遇上了心无旁骛的业务型领导,于是就有了进行尝试和
实践的机会与空间。
那两年,我几乎很少有每天睡过四五个小时觉的。从选题策划到组稿、案头加
工,再到媒体宣传及市场运作,一个人贯穿全程。让我欣慰的是,最终我没有辜负
老社长的期待,也没有辜负自己,算是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在当时,一套领市场风气之先的“十作家随笔”在社会上激起一波涟漪,其后
一套作家与教育家连手打造的“作文与阅读书系”又全面走红。凭借纯市场化运作,
一套书在短期内为风华社净赚了大几十万,上了全国优秀教育图书畅销书排行榜。
这个开端,结束了风华社在历次省市级以上优秀图书评奖中榜上无名的历史,也由
此打开了学生课外读物的选题领域。这件事,让许多人受到了触动,由此,固有的
观念开始松动。
然而,“种自己的地”还是“耕种他人田”的争议,这其间也始终没有断过。
胡威一直抱着瞧好戏的心态,一位当时分管生产的副社长,甚至把堆在库房一直无
法消化的高价纸,也都一股脑地用在了我做的书上。目的很明确,让我领教不知深
浅的下场。
这一切,还都历历在目。
虽说,此后社里的情形是好多了,那之后有了像张智、柳枚一些业务骨干的跟
进,编辑室也做了重新调整,但谢社长显然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就听他接着说道:“一种指导思想的确立,能延展一个出版社未来发展的空间。
现在,虽然起步了,但也是立足未稳。特别是编辑能力的再造与提高,还要付出很
大的心血才行。所以,发行的问题虽然是个裉结,但我不能不在编辑部与发行这两
方面,做个先后取舍……”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于是接受了谢社长的安排。
分管编辑部后,我始终不折不扣地延续老社长的思路,着力打造着编辑部的实
力。那段日子,工作是愉快的。最可喜的是,坚持与努力使社里呈现出拼搏向上的
气象,工作氛围大有改观。而那期间,因“三角支架的稳定性发展构想”得到了谢
社长和书记楚牧天的支持,在经营上,我们开始尝试多条腿迈进。其后便有了建立
合作伙伴关系的大效益项目的双赢思路的实践,有了借力推进新课标教材立项以分
解经济投入压力的选择,有了南华经营部计划的施行……社里的经济效益开始连续
翻番,社会效益也逐渐显现出来。最让编辑们开心的是,出门再不会因羞涩而不敢
承认自己是风华社的人了,从此也再没听到过“苇城还有一家出教育书的风华社啊”
这样的尴尬质疑。
回想这一路走来,一拼就是十来年。不说其中甘苦只有亲历者才能深切感知,
仅是当今仍处在爬坡过程中的现实,便人人知晓,这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然而,
仅仅是因为人的揪扯和利益权衡,风华社就再一次面临着考验。
想想,若近年来风华社没创造过那么瞩目的经济效益,没成为让人眼红的一块
肥肉,那么,还会有今天班子调整中煞费苦心的一劫吗?还会有热衷于乱中取利的
事情发生吗?然而,假若不是当初,我想,今天风华社恐怕连几年前的那度辉煌也
难有吧。
说到底,事业重不重要,在一些官员心里,关键取决于欲而非取决于理。事情
往往就那么难以说清,体制下造就的强悍的个人权力使一切都显得脆弱和不堪一击。
而权威者的风范,规定了事物的走向和轨迹。识时务的人自是看得明白,中国人几
千年来心理上本就畏惧权威,大众与民意有时并不像说的那么有力量。那么,即使
有人不赞同当下的某种做法,却也不会站出来找不自在,更何况还有小人作祟呢!
看看原本不足为道的一些瞎胡闹,居然就有了一种摧毁一切既定努力的力量,
我知道,眼前的麻烦虽说很小,但历次的经验也早暗喻了,想要逆转并非易事。因
为小事其实不小!
我困惑,后面究竟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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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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