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前两天下了场雨,其实雨并不大,只是下在春节,下在初五,萧萍感到这雨下
的真是一点天理也没有,索性猫在潮剧团的宿舍里睡了两天,随声听就在枕头边放
着,听到耳朵都生出种种要不得的幻听来。萧萍看着温瑞安的小说,无数的死人和
暗杀,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雨一停,窗外全是鸟叫,整个潮剧团只萧萍一个人,
这样的日子过得象老是晾不干的衣服,走一走,到旅游商城买一件新衣服吧。
萧萍从右边的楼道口走上去的时候,她正从左边的楼道口下来,她觉得有些累
了,好久不逛商场,走到两腿发软,居然一件合适的衣服也没有,她不免有些生气,
她本就是不个挑剔的人,可是,走走看看,不挑剔也变的挑剔,这小地方。想想,
她又往上走了回去。
二楼买的都是时新的衣服,这一件浅咖啡色的高领连衣裙还不错,只是扣子是
深褐色的小花,又显得太可爱,是给十七八岁小女孩子,不是给她的。这一件,闭
上眼睛买一件就是,反正便是穿的好了,走在大街上也没人看,看看,她看着镜子
中的自己,没有修饰的面容、衣着,没有修饰的表情,连自己都厌倦的。
这件挺适合你的,衣店的柜台小姐说着用秆子从衣架挑出一套衣服来,橘黄色
的圆领上衣搭配深绿色的中裙,上衣是羊毛网纹针织。
“柔媚、典雅、端庄、秀丽,楚楚动人,”天,她听柜台小姐一句话里的五个
形容词没有一个说的自己,哑然失笑。柜台小姐居然还说如果配上一个牛仔休闲包
就更得意了。
她走向三楼,
萧萍在二楼的精品屋里看了看,老板是中年人,开精品屋的中年人,呵呵。柜
台旁的玻璃水箱里放着几只小小的绿毛小乌龟,挺可爱的,萧萍问,老板,这个多
少钱。果然不出所料,老板说这个是用来讨彩头的,其实萧萍也没想要买,只是想
知道自己的“可爱”值多少钱。
墙壁上吊了许多小小的塑料挂件,有几个怪有意思,就是手一摸,手感很是不
好,萧萍看中一对小人儿,一个雪青,一个淡黄。透明如糖果。圆润如珍珠。可惜
了,都穿着裙子,不然倒是可以送给他。一想起他,既快乐又有些沮丧,从那天跑
步后就再没见他,自己又拉不脸上网吧看他,其实说没见着也不大对,萧萍每天到
水电局的小食堂吃饭,都经过他的网吧,常常看见他的背影,有一次他就朝着自己
走过来,又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去,头低低的,全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脚步有着老
人的迟缓,还有那件感觉少了垫肩的西装,他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不同,他和大多
数人有着不同,他就是他。
萧萍把挂件穿在中指,摇了一摇,爱死你了,我的小人,面前人是眼前人,他
是雪青了,穿着裙子的雪青,呵呵,我呢?淡黄。楼下面劈劈啪啪的一阵响,从玻
璃望出去是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坐在商城入口的空地上放着炮仗,虽然东山这几年
经济不景,这个萧萍是最清楚不过的,只是春节到底还是春节,还热闹着。
刚才怎么没看见。她想。
这件不错,就这件了,萧萍想。
这是件经过特殊皙皱处理的紫红色纱质上衣,驼色的长裙上有着精巧的巴丹姆
图案装饰,为整套服装平增了几分活泼和动感,搭配的简单素净,看起来不新不旧。
她说,小姐,我要这套,再便宜一点吧。
柜台小姐说,不好意思,你看我们店门口招牌,今天全场打六折,不二价。
萧萍说,小姐,帮我再拿一套。
柜台小姐说,不好意思,这个款式的就只剩下这一套了。
她说,生意有买有卖,没听说不讲价的。
柜台小姐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专卖店,专卖店有专卖店的制度,随意打
折就是对消费者的恶意欺诈。
萧萍说,据我所知,不好意思小姐所说的一切属实。呵呵,你别生气,工商管
理条例上是这么说的。好不容易看到一件喜欢的衣服,让给我成吗?
她看着萧萍,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那里见过,不过小地方,要有一天在街上
不遇见熟人那才叫奇怪,萧萍该和她一样的年纪吧,皮肤好的只如广告词上常用的
四个字“吹弹的破”,模样大大方方的让她喜欢,喜欢这件衣服一样的喜欢,这喜
欢里又有着些不快意——她告诉萧萍,你怎么敢如此年轻。
“我从一楼逛到三楼,三楼逛到一楼,再由一楼到三楼,我心里答应,怕我的
腿也不答应。”
萧萍也笑了起来,说你嘴巴上答应就成。
那这样,你要上衣,我要长裙。
干脆我要穿的时候找我要,你要穿的话找我。
这样,你说说你为什么喜欢了,说的好了就让给谁。她说。
不好意思小姐也笑,说还真没见你们这么买衣服的。
萧萍说,喜欢它,呵呵,我想不出,如果想的出喜欢的理由的东西估计未必是
真的喜欢了。喜欢它还不如喜欢你了。我们在那里见过?
她说,我刚才也是这样想来着。你常常上网吗。
怎么说。
我在非常男女网吧做事。不过,一点印象也没有,不对,你如去过,我怎么会
没印象。
这算恭维吧。你说非常男女啊。
去过吗?
萧萍又笑,去过,去过一次,五天,恩,七天前,但没见你。
那天我放假。
你是老板?
那里。
老板娘?
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你怎么没再去了,不喜欢那里吗?
还可以吧,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
不,我的意思是打工和老板的死对头,看你的样子,挺得意的,这么敬爱本职
工作的,少见。
我老板还不错。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看你对本职工作的热爱就知道了。
我的意思小姐。
萧萍笑了起来,说,今天挺开心的,先到者先得,衣服归你了。
算了,其实我这件衣服也不是非买不可,刚才只是和自己赌气而已,你要喜欢,
你是真喜欢,那就让给你了。
两人在商城楼下分手的时候,都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萧萍提议索性一起到自
己的宿舍坐坐。
你就住在我们网吧后面啊。她惊奇了一下,心中隐隐的不安。忙又说,挺好的。
只是我等会儿还得上班。
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成,我老板要到漳州进机子,估计来回要两三天。
这样。
反正你离我挺近的,以后就可以常来又常往了。
那看情况吧。
我老板挺好的。她心里暗笑自己,难怪人常说做媒是女人的天性。
有多好?
你要知道他有多好你就完了。
那我就更不敢去你们网吧了。
对了,你这个挂件挺漂亮的。
刚买的,准备送给男朋友。
都是女的啊。
我比较男性化,他比较女性化,呵呵。
我叫刘少清,刘少奇,清楚的清。
我叫萧萍,萧条的萧,浮萍的萍。
她走不多远,萧萍在背后叫住她,她转过头来,怎么了。
萧萍说,也没,就想叫上一叫,另外,我想起来,你是张建的女朋友。
第一次因为什么事情没去,他想不起来,第二次,就是昨天,经过小公园,小
公园里有两个中年人蹲在石梁上下着象棋,他并不会下,只是站在一旁,觉得很舒
服,天气又凉快,在头发与眉毛间穿来穿去的,只一会儿,也许很久,太阳偏西了,
回到网吧,她问怎么样,他说没去。从漳州回来,五台电脑组装调试花了他好几天
的时间,其实做那些事情用不着一天,他却宁愿不想事的慢慢做着,元宵还有六七
天。元宵过了,学生也开始补习,网吧的生意就清淡了一些。
只是最近春节,我们元宵过后才上班。小苹果一遍一遍的说着。
西埔工商局位于白石街龙舞巷,说远不远,他走在路上,看着手中的条子,1200
块钱的小苹果对他来讲还是太贵了。萧萍萧萍,他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其实这十
几天他在心中早把这个名字念了几千几万遍了。
他要谈恋爱了,他想,就象是在想着另一个人的事情一样的想着,只是糟糕的
心情的起伏波动却是在自己身上海水般的倒过来倒过去。他是那么的渴望着恋一次
爱,六七年白纸般的生活着,就为这一刻喷薄出色彩来,他希望小苹果是符合他想
象中的那个人,比如比他小一点矮一点,住在一起了,床上需要两个枕头,夏天呢,
一起沿着县城水库边散步,那里人少,也幽静,在傍晚的时候。是一下子就结婚还
是先同居,如何应付各自的父母亲,他曾经是想的那么多那么仔细,可是,现在,
小苹果就在自己面前,站在自己眉毛下面,那么近,闻的见呼吸,他却紧张着小苹
果离他自己的想象太远。小苹果的个子和他一般的高矮,都是1.68,和自己一样高
的女子站在一起,说点什么,觉得呼吸都要喷在对方脸庞上的不自在。说话正对着
别人的眼睛,这是让他最窘迫的事情了。
他也知道,想象归想象,真有了开始,一切也就容易了,他有把握小苹果是喜
欢他的,问题是一切还没开始,怎么开始,自自然然的,让自己能接受。就这样去
见小苹果,小苹果坐在办公桌上,看着他,笑,公事公办,难道不是这样吗?小苹
果就该是这样的女子。不是这样,难道他能象电视剧里的那些痞子一样,随口的漫
不经心的说出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说不出。
街上的人很多,现在是早上十点,他在建行的自动提款机前等了一会儿,就把
钱提了出来,转过头,恍惚这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脚下的皮鞋敲在水泥路
上,提款机的楼上是一家劳务公司,正在装修,声音很是刮燥,走了很远,这声音
还追着他的耳朵。
他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今年春节电信推出小灵通手机,单向收费,特惠期间
仅售998 元,他动了心也就买了一把,听说这种手机一出了市区信号就不好,不过
自己连大街的很少出来走一走,更不用说出市区。买了手机那几天,专门打了好多
长途给旧日的大学同学报喜,反正是越远越好,免得对方反过来骚扰他。他想着自
己明明不喜欢手机这种联络方式,却还买了手机,象广东人常说的,秀逗。
“你谁?”他话一出口马上从对方的笑声中听出是青霜这个永远嫁不出去的丑
丫头。他前天刚给她拜过年,现在就遭报应。只是这时候他很开心,毕竟生命有些
人在心头总是分量不同的。
“笨丫头是你啊。”他说完,连忙把手机偏离耳朵三公分。眼睛盯着一家理发
店门口的三色转筒转了好几个圈圈,然后才把头凑上去。“你说什么呢?我这里听
不见。”他说的很大声,笑的也很大声。
“好话不说第二遍。”青霜说,“你准备破财吧。”
“你怎么知道。”他吓了一跳。
“我要回来了,你和柴胡要请我吃好喝好,不然我回来之后就不走了。”
“那好啊,柴胡到现在还没结婚。”
“他没女朋友?”
“有啊!一年一个,你回来也算是人大换届,再说你怕什么,现在结婚的都能
离婚,横刀夺爱的事情有什么希奇的。”
“咦,现在你也挺贫的。”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普通话。”
青霜说她这次是有薪假期,可以在东山呆上十天半月的。还装摸做样的叹了口
气,当白领真是不好,放个假还给发钱,真是心中不安哪。
“你也会心中不安,我好象今天才认识你。真是有够小资。”
“对了,”青霜说,“你现在怎么样?”
“不错啊!”
“我是指有没有女朋友。”
“很快就有了。”
“是不是和我回去的时间一样快。”
“想吃我豆腐,门都没有。”
“哈哈。挂了。到的时候我再联系你吧,记得等我哦,小乖乖。亲一个。”
他在大街上装摸做样的皱着眉头,想起青霜那么遥远,那里看的见,又想起最
近电视广告上推销的可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西装口袋里,该买个手机套子什么的,
老是放在口袋里总觉得怪怪的。他探了一下口袋,好家伙,居然有两枚一元的硬币,
在手上光滑着,这时大街人潮耸过来簇过去,每个人都眉开眼笑,生活是美好的,
世界是充满希望的。他有预感,预感到幸福即将到来手上心上。
他到了工商局的营业窗口一问,处理行政处罚的办公室在二楼,直望二楼上走
上去,上去想着说不定在走道上就能看到小苹果。二楼有两间房子,一间锁着,上
面挂了个牌子,档案室。另一间一男一女,年纪估摸都在四十上下,摊着报纸正聊
着天。
他敲了敲门进去。
哦,你说你被行政处罚,可是我找不到记录。女的翻着一本蓝皮本。
他把纸条递了过去,女的看了一眼,递给男的。
对不起,男的忍住笑意告诉他,这张处罚单是无效的,因为上面没有工商所的
印章。
他说,你是说这里没有萧萍这个人。
女的说,有的,她去漳州培训了,十几天后才能回来。你是她朋友吧?
他问培训什么。
三个代表。男的懒洋洋的说。
他一脸愤怒的说,你们怎么能这样,我要怎么才能联系到她。
女的呵呵一笑,真生气啊,喝杯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给他——这是萧萍
的名片。
男的说,萧萍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呵呵,咱们局长的这个宝贝女儿。
网吧的柜台前,他掏出名片,名片上面有着小苹果家里的电话和工商局的电话、
工商局一男一女暧昧的笑容、家庭地址、emial.小苹果都到漳州去培训了,电话自
然是不用打了,那些笑容更是不能多想。他的手上不停,打开收发邮件的软件,他
想给小苹果写一封信,说什么也要骂上一骂,嘟嘟嘟的几声,提示着邮箱里躺着他
的新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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