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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端五出门前仔细的照了照镜子,思前想后,才把自己快要及腰的长发盘了起
来。
她一个星期只有星期四休息一天。所以相亲安排在了这个时间。好在相亲的对
象是个私营老板。听说老婆去世两年了,一大老爷儿们带着个三岁的女儿,不缺钱,
就缺个女人当家。程端五这条件自然是配不上人家,但介绍人是她上头的督导尤阿
姨,尤阿姨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相亲前她特意嘱咐了,这人有点小钱,就是背景不
太干净,提出的要求也简单,不挑女方家境、婚史,只要对他孩子好,能做事。程
端五想想,自己倒是蛮符合他的要求。
相亲的地方定在离她家不远的一家湘菜馆。听说这人没读多少书,自然没有现
代人喝咖啡品西点的雅致。
尤阿姨一直在口沫横飞的介绍着程端五。程端五紧紧攥握着手心,连头也不敢
抬。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件商品,因为滞销正被卖力的推荐:“端五年纪虽然小但
是人特别勤快又很能干。对老人很尊重,对孩子也特好。有个儿子叫冬天,我见过
几次,特别听话的一小子,正好能和你闺女作伴……”
“她家里环境虽然一般,但是人很实在,你不是说不要那些个花枝招展么?我
觉得她和你特合适。”
“……”
“那个,我家里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多聊会儿,阿姨不爱管年轻人谈
朋友的事,但是你们俩都是我喜欢的,就想搓到一起就好了。”
尤阿姨仿佛意犹未尽的离开,一步三回头,生怕他俩下一秒会消失一样。
等到尤阿姨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坐在程端五对面没有说话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轻轻叹息,仿佛隔着沧海桑田:“好久不见了,端五。”
程端五怔了一下,从她进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明白过来尤阿姨说的背景不干
净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她都不发一言,只得尴尬的揪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的猜
测着。
此刻他把话说开了,她只得抬起头,优雅的扯动嘴角,故作云淡风轻的一笑,
“好久不见了,俞东哥。”
俞东看向程端五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
有儿子?”
程端五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她心里暗暗思忖着,这俞东怎么会做了生意?他彻
底出来了么?从那个不见天日的世界,彻底出来了么?还是,只是那个人派来对她
的试探和挑衅?
她思前想后,最后沉默的点点头。
俞东咽了咽口水,皱着眉又问:“那孩子,多大了?”
程端五紧张的揪着手指,指腹都被她的指甲掐出了青紫的颜色,紧张和慌乱让
她连痛感都感觉不到,只讷讷的回答:“六岁。”
“你……”俞东微微愠怒,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随后双手交握,用力向后
一靠。撇开脸看向窗外,淡淡的说:“你走吧,今天我就当没有见过你。但是如果
有下次,我一定会通知他。”
程端五松了一口气,全身绷紧的那根弦也松了开来,她暗自斥责自己的多疑和
自作多情,六年多没有出现、完全不在意的人,怎么可能大费周章来寻她,浪费宝
贵的时间试探她?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深深的对俞东鞠了个躬,
真诚的道谢:“俞东哥,谢谢你。”
……
那次心惊动魄的相亲令得程端五连续几天都惶恐不安。直到整整一个月都没有
动静,程端五才真正放下心来。
程端五拿着货单盘点了冷藏区里的货品。连续点了三遍。这个月的业绩还差一
万,却已经到了月底最后一天。如果达不到业绩工资就要少拿一百块钱。
程端五仔细的算着,心底不由犯了愁。哥哥最近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不买点
药不行了;冬天又窜了半个头了,去年的衣服裤子都短了,邻居家的孩子统统没他
高,也捡不了人家的旧;家里的房租水电,还有冬天的学费……六岁的孩子,不能
再不送去上学了,幼儿园学前班可以在家里教,可小学……她不是不知道冬天有多
渴望上学,每天看着自己的小伙伴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羡慕的光,
可那么小的孩子却那么懂事,还软声安慰她:“妈妈,等你有钱了再上学也没关系,
反正舅伯教我也一样。”
想想孩子的懂事,程端五总心酸的想掉眼泪。
她轻叹一口气,烦恼的挠了挠头发,轻轻一抓就掉了几根下来。长期在低温区
工作,不管什么季节都冷得令人发抖,冰柜辐射大,她掉头发掉的厉害。可她只有
高中文凭,找来找去也都是销售的活儿,工资低工作量大,还要没日没夜的站着。
正当她想的入神,张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哥好点儿了么?”前一天她哥哥
犯病,多亏了张乔愿意代班她才能赶回去。
程端五愣了一下,扯着嘴角强作精神的笑了笑:“昨天谢谢你了,我哥今天好
多了。”
张乔叹息一声,口气不无怜悯:“听我妈说,城东有家医院治癫痫挺出名,还
收医保。你哥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治好了家里能多个劳动力。你的担子也轻松点儿。”
程端五沉默,她何尝不想给哥哥治病,但她就那么点工资,治了哥哥养不了孩
子,养了孩子治不了哥哥,更何况哥哥那病,就是个无底洞。每次她上班的时候总
是对手机铃声异常敏感,总怕一接起来就是听到哥哥又犯病了。前一天她火急火燎
的赶回去,犯病的哥哥蜷缩成一团躺在厕所里,直翻白眼,全身痉挛抽搐,嘴里直
泛白沫,懂事的冬天搬不动哥哥,只拿着毛巾让他含着,防止他咬舌头,他一直守
在旁边,一刻都没有离开。
这样的情景在这六年里已经发生了几百次了,哥哥有癫痫病,什么单位都不愿
意接收他,长久的抑郁让以往高傲的哥哥变得异常萎靡和沉默。程端五也因为哥哥
经常犯病不得不擅离职守,被辞退过十几次。
程端五收起货单,转头一咬牙对张乔说:“等开春了我就带他去医院看看。”
张乔同情的看了程端五一眼,喟叹道:“真不知你是做了什么孽要把那孩子生
下来,现在年纪轻轻带着个孩子,能怎么活?”
……
超市的工作是两班倒,早班是八点到下午三点,中班是下午三点到十点半。程
端五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街上人车都不多,公交基本上都收班了。三月倒春寒,
一到晚上温度就降得厉害,寒风凛冽,顺着衣领吹到衣服里冷的程端五直哆嗦,她
裹紧了衣服还是手脚冰凉,只得不时跺跺脚、来回搓着手掌来取暖。
末班车总是异常难等,从来没有准时的。程端五买过两辆二手自行车,都被偷
了,超市门口只有电动车的守点,但一辆电动车就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没钱。
好不容易等到公交车,车上却是装满了人,程端五只得昏昏欲睡的抱着扶手小
憩。
下车以后程端五才开始觉得心慌。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疾步走进黑漆漆
的窄巷,总觉得背后似乎有声音似地,恐惧让她背脊都有些冰凉。她加快了脚步,
快到家门口时有一道光在她脸上一晃而过,她听到有人低低的喊了一声:“端五?”
程端五这才舒了一口气,抹黑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手电筒的光源,“哥哥,
你怎么出来了?”
“正准备去车站接你。”
“你和冬天吃饭了么?”
“吃了,中午剩的晚上热了一下,给你留了,饭盒也给你装好了。”
“嗯。”
“……”
回到家,屋里已经一点声音都没了。程端五蹑手蹑脚的踱到床边,冬天已经睡
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笑眯眯的,一脸满足的表情。他脸上冻伤了,两颊上两团
红色的皴皮在他白嫩的肌肤上显得很是突兀。程端五心疼的亲了亲,一片柔软娇嫩。
吃了饭,程端五洗漱完把帘子拉了起来。因为钱不够,她只能租这样的单间房,
一共就二十几个平方,还放了两张床,中间用一张床单隔着,屋里还堆放了一些她
从单位里收集的纸盒,集一堆就拿去卖,卖的钱就给冬天买点苹果。
她的工作是卖低温酸奶,因为她做的品牌也做常温,所以她每个月总能分点牛
奶,家里的饭菜不好,只能靠牛奶给孩子补点钙。
她抹了点大宝,又轻轻的给冬天抹了一点,大宝凉凉的,睡梦中的冬天往杯子
里钻了钻。临上床,她听见旁边哥哥翻身的声音,带动不太稳的钢丝床发出咯吱的
响声。
“哥,下个月我发工资以后去医院看看吧,张乔说可以治……”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那头拒绝的声音:“不用,哪有那么多钱,我的病哪能
根治,别浪费钱了,我哪都不去,不会有事的。”
程端五心口发酸。眼眶里瞬间就积满了眼泪。她不敢再说话,她怕被听出她声
音里的哽咽。蹑手蹑脚的钻进被子里,把热水袋放在自己衣服里,再隔着衣服抱着
冬天。孩子一接触温暖的东西就本能的靠过来,蜷缩着的样子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程端五心疼的抱着孩子。明明营养那样不良,却像极了那个人。个子窜的死快。
有时候她都想,要是他能更像她一点,她的心也就不必每天抱他一次就疼一次。
可是世上的事偏偏就那么邪乎,冬天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没有哪里不是和那
个人一个模子刻出来,就像一张活的照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着她。
二十四岁的程端五,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每次那些热心的想给她介绍对象的大
妈阿姨们一听到她这背景,马上就打了退堂鼓。本来也只是瞅着她年轻能吃苦,长
得也算漂亮才给她介绍对象,给带这么个拖油瓶哪还有男人愿意娶她?
白天累的全身散架,晚上听着冬天均匀的呼吸声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恨那个人吗?也许。但更多的是认命。
也许现实中存在着很多有本事又坚强的女人,但都不是程端五。
程端五就是这么平凡的女人,坚强不够,聪明不够,甚至,软弱也不够。
那个人不爱她也是正常吧?回想下七年前的自己,连她自己都讨厌,又怎么能
奢求那个人爱她?
那个人给她最后的记忆,是冷漠的坐在她父亲曾经的位置上,隔着长而宽的办
公桌,森然着一张脸孔慢条斯理的讥讽她:“怀孕?我的精子有这么强悍?一次就
中?再者,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有什么问题你应该自己解决,程端五,你到现在还
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么?就算怀孕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孩子留下你么?”
程端五紧紧的捏着拳头,全身的血液全部都涌至头顶,她从来没有这么卑微的
求过谁,她不懂向人低头,却还是向他低了,可他却是那么残忍的把她的自尊撕成
了碎片。
最后,她还是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苦涩的对他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笑的身姿摇曳,笑的花枝乱颤:“果然骗不了你,我还以为说怀孕你就会心软呢!”
……
回忆没日没夜的折磨着程端五本就不算太坚强的心。午夜梦回,她总分不清自
己到底在梦中还是现实,只有冬天睡的朦胧过来抓她衣服的时候,她才蓦然醒悟,
而眼泪,也悄无声息的掉下来。
这个命硬的孩子经过那么多折腾还是生了下来,波折却又健康的长大,成为她
活下去全部的动力。
即便他的父亲不屑一顾,她也甘之如饴。
六年,那个人只教会了她四个字:面对现实。
冬天长得很快,小孩子爱跳爱闹,本就没几双鞋,还都给他穿破了。他怕程端
五看见,连续几天都不出去玩,趿着拖鞋在家里晃悠。程端五忙坏了,也一时粗心,
没发现孩子的鞋破的没法穿了。
最后是哥哥趁冬天看电视才悄悄拽着端五到角落里,他从衣兜里拿出皱皱巴巴
的几张零钞递给端五:“冬天鞋子都被他踢球踢破了,怕你骂他,几天不敢出门了。
孩子憋得难受,明天带他去买双新的。”
程端五双手颤抖的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钱,酸涩的倒抽一口凉气。
她每个月给哥哥的生活费本来就少之又少了,他还省着给冬天买鞋。而她这个
做妈妈的,连儿子的鞋都破了都不知道。
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在她的手背上,她狼狈的伸手抹去,却还要故作坚强的说:
“这点钱也不够买,你拿着买菜吧,我手上还有,我明儿个带冬天去买双耐穿点的
足球鞋。”
程端五把自己及腰的长发剪到齐肩。
人说女人爱美是天性,程端五自然也不例外,她天生头发又黑又直,每次去修
剪,理发店的老板总握着她的头发一再缠着她让她剪了卖掉。
她一直舍不得。
这次她还是下了决心卖了。老板把她的头发扎成一股,拿着尺比着一剪,手起
刀落,60公分的头发,卖了五百块钱。
老板麻利的把程端五的头发收起来,笑眯眯的免费给程端五修了发型,“小程
模样生得好,怎么整都漂亮。今年就流行齐肩。瞧瞧,多漂亮呐!”
程端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半晌。留了那么久的长发突然剪了,只觉得后
背都凉飕飕的。她掸了掸肩上的碎发,转头对老板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六岁的冬天从来没有逛过商场。一身略显破旧的衣服在装潢富丽的商场里显得
有些格格不入。他一直紧紧的握着程端五的手,怯生生的躲在程端五身后,眼睛却
滴溜溜的转着,看得出来,货架上许多东西他都觉得新奇,但他一下都没有开口,
懂事的孩子知道这些都很贵,绝对不会向程端五开口要。
程端五也没想到现在孩子的东西竟然卖的这样贵。她兜里的五百块钱根本不够
给冬天买一身。她把童装区一整层都逛遍了,最后给冬天买了两双打折的鞋。一双
给他踢球穿,一双平日穿。
程端五很久没有给冬天买过新衣服新鞋了,冬天抱着纸袋惊奇的望着程端五,
半天都不敢相信真的是买给他的。
“妈妈,这真是买给我的吗?”
“当然,都是咱们冬天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孩子抱着纸袋咧嘴大笑,那满足的模样也感染了程端五。
程端五蹲下身理了理冬天的衣领,嘱咐他:“冬天,这鞋子挺贵,所以穿的时
候要爱惜点听见没。以后踢球就穿黑色那双,不踢的时候就穿白色的。知道么?”
懂事的孩子捣蒜一般点着头,眼底全是惊喜的光芒。
程端五欣慰的想:孩子就是孩子,真容易满足。
不知是不是真有命运弄人这句话。程端五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会遇到俞东。
俞东带着三岁的女儿也来逛商场。狭路相逢这个词用在那样的情境下还真是正
正合适。
俞东把他们带到商场8 楼的休闲区。两个贪玩的孩子一见到游乐设施就玩的没
了人形,只剩程端五和俞东坐在休息区。
程端五一直低垂着头,剪短了的头发不如从前那般服帖,不听话的掉了几缕下
来,恰恰遮住她有几分忐忑的表情。上次俞东说过,如果再碰到她,会把一切都告
诉那个人。这句话像一枚定时炸弹,轰的一声把程端五的脑子炸的一团糟。
“你儿子……长得真像他……”俞东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又饱含着感慨。
程端五摸不准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怕我么?”俞东真诚的望着她,眼底有丝丝的心疼。他的目光炽烈的迫使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怕。”程端五死咬着嘴唇,老实的回答。
“为什么?”
“你会告诉他。”程端五用了肯定句。实际上她希冀着能听到反驳的答案。但
是半晌,她只听到俞东轻声叹息:“是,我会告诉他。”
程端五只觉得心像坠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冰冷,她直起身子,郑重其事的对他说
:“俞东哥,你不能这么做。”她真诚的望着他,这是她最后的垂死挣扎,她企图
可以感化他,以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你也有女儿,你应该很清楚……和自己的孩子分开,是什么心情。我承认,
冬天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但只要我能吃上一口,绝对不会亏着孩子。”
“陆先生……”她只略略提到他的名字而已,竟然觉得心痛的无法自已。一瞬
间一口气竟觉得上不来。半晌,她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继续说:“陆先生有多讨厌
我,你也知道,他不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看着程端五真诚的眼神,俞东语塞。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六年多的时间,硬生生把他认识的程端五变成了另一个人。
刚才在商场碰到她时,他几乎不敢上去和她相认。如果上次相亲她还特意打扮
过,那么这次,就真正的叫人看了心酸。
过去那么漂亮又高高在上的程端五,现在穿着起了球的灰色毛衫,略显凌乱的
齐肩头发被她随意的绑成一个髻,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子,认真仔细的扫着童装的打
折区域。
他看着心酸。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不忍心看她活的这么辛苦,可他无能为
力。
良久,他轻叹了一口气说:“别怕我,端五,我答应你,不会告诉他,我只是
想你过得好。”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直紧绷着表情的程端五终于灿烂的笑了出来。
六年多的时间,程端五的一切棱角都磨没了,唯有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如花璀
璨。
在那次不期而遇之后,俞东就渐渐开始频繁的出现在程端五的生活里。有时候
拎点小礼物来看看冬天,有时候是带着他们一家子出去开开荤。
程端五没有拒绝,她没有拒绝的资本。如果她是一个人,她可以有骨气,可她
有孩子,为了孩子,让她去死她也愿意。
为了报答俞东,她偶尔也会到俞东家里帮他做做卫生,把东西收拾的井井有条。
俞东的女儿乐乐听话又乖巧,很喜欢程端五,和冬天很合拍。有时候她做事,两个
孩子就在一旁玩,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俞东若是回的早也会拽着程端五一起去就近的市场买菜。他一大老爷儿们买东
西老被人宰,不是缺斤就是少两,他粗枝大叶也不计较这些,带着程端五就放心多
了。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程端五如今也没入凡尘,学会市侩的嘴甜讨好人,她很
会说话,说的人家心花怒放,最后总能从人家菜摊上顺点什么走。
到底是以前混道上的。偶尔俞东在路上还会碰上个把地头蛇。对他的态度也算
恭谦,熟稔点的,直接拿程端五打打趣。他们也就相视一笑,默契的不去多想。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切会传到陆应钦的耳朵里。
陆应钦工作很忙。一个人管理好几家公司。毕竟从前都是背景不干净的人,动
不动流氓痞子气就来了,喊打喊杀的,不好管理。他时常被手下的人弄得疲惫不已。
他低头认真的看着文件。手下的助理关义正有条不紊的在向他汇报工作。说到
些烦心的他也忍不住皱眉头。感叹:若是俞东还在就好了,手底下就没一个能干事
的!
末了,陆应钦放下手中的文件,饶有所思的问了一句:“最近俞东这小子怎么
完全没消息了?”
关义没想到陆应钦会突然想起俞东来,愣了一下才说:“听说是谈恋爱去了,
手下有人看着他和一挺漂亮的女人一块去买菜。”
“买菜?有意思。”陆应钦开怀的笑了。关义在一旁没有说话,只小心翼翼的
望着他。
六年多,陆应钦也变了,以前那个沉默少语笑起来却让人如沐春风的青涩少年
变成了如今运筹帷幄玩弄权术充满野心的男人。他的迅厉狠绝雷令风行让商场上的
人闻风丧胆,偏偏他又极其吃的开,黑白两道通通买他的帐。
他阖上了文件夹,微微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说:“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见
见俞东了,我倒想看看能让他去买菜的女人是什么样儿。”
程端五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再见到陆应钦。
彼时,她围着围裙忙碌在俞东家的厨房里。她煲着汤,四溢的香气让人闻着便
十指大动。她拿着长长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又盛了少许尝了尝味道。
厨房里各种各样的声音让她的大脑有些许麻痹。蒸汽氤氲,她也看不太清楚,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对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程端五没听出来异样,以为是俞东,头也没抬,还是麻利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她甜甜的笑着,声音软侬而动听:“你还以为我是以前的大小姐啊!我现在什么都
能干,家务一把手了知道么?”
说完,她猛一抬头。
甜美的笑容倏地停滞在她嘴角。整个人如被雷击一般一动不动。她不敢动也不
知该如何反应,陆应钦那张熟悉到不能描摹的脸孔就那么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视线
里。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时间缓冲。
岁月沉淀,过去那个干净而冷漠的少年终于还是彻底消失了。眼前的陆应钦明
明没有怎么变,程端五却觉得眼角眉峰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只有对她近乎漠视的
态度,一如既往。
厨房里蒸汽氤氲。程端五几乎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陆应钦还是那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站在她面前。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一时之间,她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他再见的情景。甚至也想过一辈子再也不见的可能,却通
通没有真正经历的这一刻心痛。她紧紧咬着嘴唇,沉默的与陆应钦对视,最后,在
陆应钦洞悉一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她故作镇定的洗了洗手,把围裙取下来挂在厨房的墙壁上。有礼貌的和错愕的
夹在他们中间的俞东道别:“俞东哥,汤快好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末了,她又转头对陆应钦轻轻颔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只逃也
似地离开了几乎要让她崩溃的空间。
陆应钦自己也想不到会在俞东家里再见到她。
快七年没有见过她,他自己都觉得快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
他出神的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幕深不见底,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黑暗里,皓月
当空,却被云层遮住了光芒,只朦胧看着有道银白的影子。
屋内没有开灯,他下意识的把玩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指套。摸索到自己缺了大
半截的手指,一股无名的怒火又涌了起来。
他不会忘,他也不能忘。
他陆应钦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受制于人,而程端五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自幼被父母遗弃,他和俞东兄妹一同在孤儿院长大。他很努力的学习,但读完
高一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资助他继续读下去。
直到有一天院长把他领到一个男人面前。
“这是程叔叔,他会资助你的学费生活费直到读完大学。”
他一贯内敛,不懂表达,院长之前教他说的漂亮场面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却不想就是他这样的闷劲却被程天达看中。
那时候他还一无所知,只想着能有机会继续读书就拼命读下去。程天达对他极
好,为人爽快,他再也不用为生活和学习发愁。
直至大学毕业。
他后来得知程天达是做什么的,却毅然还是决定跟随他。
他对程天达的感恩之心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程端五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程端五,程天达最宠爱的女儿,和程天达亡妻长得九成相似的女儿。
如若不是嚣张跋扈任性妄为的程端五,他的生活不会变得一团糟,他也不会,
不得不背叛恩情,将程家人置诸死地……
陆应钦阴沉着脸孔,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他想,他对程端五的厌恶应是深入骨
髓了。
可他却惊奇的发现。
当他看见程端五那样不设防的在俞东家做饭时,他的心竟然轻轻的抽了一下。
她瘦了,过去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一笑起来粉嘟嘟的像个苹果,而现在,一张
巴掌大的小脸瘦的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她竟然还会那样笑,好像什么
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双剪水瞳眸潋滟柔光,清澈到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厌恶她那样的表情。厌恶到想把她捏碎。
**“端五,”张乔唤着她的名字,“有位先生找你。”
程端五觉得心里有些发慌,脚下虚浮。虽说这一切她都预料到了,但是真的发
生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随着张乔的指引到了超市门口。人潮涌动的超市门口停着四辆黑色奥迪。百
来万的车一下子四辆停一起,马上引来大片围观的人群。
关义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程端五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端五,老
板要见你。”
程端五点点头,镇定的进了为她开好车门的车里。
她掐紧手指,让自己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早来晚来,总是要来的。
她被带到他办公的地方。CBD 正中心一整幢大厦都标上了他的姓氏。他把她爸
爸的产业改头换面,漂白壮大,发展到如今这样的规模。他一贯有手段有能力,不
然,她也不至于会爱上他,并且那样的死心塌地。
他背对她而坐,显得闲适而安然。而她则有些局促,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安置。
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距离是这样近,只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他还是那么冷
漠。从她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有回头,根本……不屑看她一眼……
程端五有些恍惚。往事突然如泄闸的洪水一幕幕回放。她紧咬着嘴唇,出神的
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她年少浅薄的……向往和贪念。
最后还是陆应钦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的转过来,扔了一个信封给程端五。
程端五接过,信封里装着冬天的出生记录,以及居委会登记时拍的一张登记照。
她的心倏然揪紧,手心积满了冷汗。虽然猜到会是什么事,但是她还是觉得一
切发生的措手不及。
陆应钦缓缓从椅子上起身,一步步踱到程端五身边来,他负手而立,依旧紧绷
着一张脸,冷冷的打量着她,半晌,他眯起眼睛冷冷的讽刺道:“程端五,想跟我
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从来没有哪个胆儿这么肥真敢生下来。不错啊程端五,这
么多年了,你真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
程端五静静的听着他的嘲讽,心麻木到几乎不会疼了。她无数次幻想过陆应钦
知道冬天的存在会是什么表情。他是那样讨厌她,她却那么不听话,不受控的把溶
着他和她骨血的孩子生下来。他一定烦透了吧?这样死缠烂打的女人,还真是有够
讨厌。
程端五自嘲的笑了。那笑是那样凄凉和无助。
陆应钦没看见她的表情,只冷冷的一笑,拿起程端五手中那张冬天笑靥如花的
照片,眯起眼睛细细的观察,末了啧啧称奇:“你还真会生,这小子长得真像我。
要我想忽视都难。”他明明是在对她笑,可那眼神,却让程端五觉得自己是世界上
最令人作呕的垃圾。
她听见陆应钦几乎漫不经心的说:“说吧,想要多少钱?”他从抽屉里拿出支
票夹:“五十万够不够?”
程端五觉得他的话就像光天化日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巴掌。疼痛……羞辱…
…愤怒……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
她努力的呼吸呼吸再呼吸,才让自己没有忍不住愤怒的昏过去。
也罢。从她在俞东家里碰到他开始她就已经算到这一切一定会发生。她努力让
自己镇定,顷刻后,她听见自己说:“够了。”
她沉默的接过陆应钦递给她的支票,小心的将支票收了起来。
程端五只是个女人,没有依靠没有能力,她斗不过陆应钦,她不是没有想过和
陆应钦最不济也就闹个鱼死网破。但她转念想想,何必呢?
陆应钦有钱,他可以送冬天去上学,可以给他买新衣服,甚至,可以每一餐都
吃肉……而她,她能给冬天什么?
陆应钦不知道的时候她还可以熬,现在陆应钦一切都知道了,她拿什么和他斗?
她是个没本事又卑劣的母亲。没本事让冬天过上好日子。
以后,冬天不见她,也好。
还好,陆应钦还不算无情无义。五十万,足够拿去给哥哥看病了。
看吧,程端五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她生了个值钱的孩子,一卖就卖了五十万。
明明该高兴啊,可她心里却像吃黄连一样苦。她凄惶的看了一眼陆应钦,最后
终于平息下来,她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陆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来接孩子?”
陆应钦没想到她会这样爽快的答应,原本预想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坐地起价
都没有发生。七年后的程端五乖顺的拿了他的五十万,答应把孩子给他。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程端五:“程端五,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耍花招,
掂掂自己够不够格跟我玩!”
程端五还是面无表情:“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
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程端五觉得自己好像踩着棉花一样,脚下虚软。
她出门的时候撞到了刚从国外旅游回来的俞佳佳。
俞佳佳变化很大,从前那个含羞带怯的韶华少女俨然成为如今衣着时髦的摩登
女郎。一袭火红衣裙包裹着她纤浓有度的身材,黑色漆皮高跟鞋为她平添几分性/
感。程端五恍恍惚惚没有认出她来,倒是她用那一贯软侬好听的声音喊她:“端五!”
程端五蓦然回头。声音生涩而疲惫,良久才说:“好久不见。”
俞佳佳点点头。她上下打量着程端五。有些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找应钦?”她眨巴着眼睛指了指陆应钦的办公室,那模样可爱又俏皮。
应钦,多么亲昵的称呼。程端五也曾经不自量力的这样喊过。结果呢?
程端五自嘲的笑。
原来也不是他没有情,只是对象不是她罢了。
程端五终于反应过来,她的视线落在俞佳佳指若削葱根的纤纤素手上,中指上
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突然想起来,方才陆应钦的手上,也有一
枚这样的戒指。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心痛,可她还是忍不住。
也许是为过去那个傻的可怜傻得可恨的自己而痛。以前陆应钦因着父亲的淫威
和自己在一起。他的冷漠他的倨傲他的不理不睬在她眼里全成了会闪光的优点。
想想那时候,爱一个人是多么的盲目。
她傻乎乎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死活不信陆应钦不会爱她,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最后的最后,她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男人:你的眼泪无法灼痛他的心,
即便你是哭倒长城的孟姜女,他也不为多动。他离开你,没有理由,你若问他,他
只会面无表情的回答,你要理由么,那我给你编一个。
深深的伤过,狠狠的疼过。程端五凄然的想:这样,也该够了吧?
程端五回头,对俞佳佳和善的一笑,然后离开。从头到尾礼节周全,叫人挑不
出毛病。
俞佳佳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底暗暗有些发慌。
她收拾好表情,深呼吸,推门而入,对坐在办公桌前沉默抽着烟的陆应钦大叫
:“亲爱的!SURPRISE!”
陆应钦一时没想到俞佳佳会进来,眼底瞬间积满了令人恐惧的戾气,但这戾气
仅持续一秒不到的时间,快到俞佳佳都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危险而性/ 感的微微眯着,声音醇厚而低哑:“怎么提前回
来了?”
“想你了呗!”俞佳佳一步步走近陆应钦,最后目光被办公桌上的照片吸引。
“这是谁的孩子?怎么照片在你这儿?长得挺可爱的。”
陆应钦笑,张弛有度的说:“我儿子?”
俞佳佳有些惊愕,难以置信的问:“你儿子?”说完,突然想起方才离开的程
端五,又补充一句:“你和端五?”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捂住嘴巴。
陆应钦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他轻笑着从位置上起来,一步一步踱到俞佳
佳面前,展臂搂着她,柔声说:“佳佳,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你明白么?将来
我们是要结婚的。”
他的声音轻柔动听,像在软声安慰竭力讨好。可俞佳佳听来,这温柔里却是夹
了刺带了刀,他一方面温柔的劝服,另一方面,也是无声的威胁……
站在陆应钦身边,每天都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难以想象的不可能,她举步维艰
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能,也永远不会后退。
程端五最初生下冬天的时候,心里始终怀着几分期待。
冬天是在寒冬腊月出生的,在医院整整折腾了程端五十个小时,她一共就只有
九百块钱,只够付顺产的手术费,所以即使医生一直在她耳边对她说危险危险,建
议她剖腹,她都死撑着没有答应。
也许真有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她拼了命的坚持,在几乎精疲力竭的时候终
于把冬天给生了下来。
刚出生的冬天是那么精灵可爱,在襁褓里有力的挥舞着小拳头,一双刚刚睁开
的眼睛还十分混沌,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天真的让人心疼。
程端五总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偷偷幻想,如果陆应钦见到他,会不会因为孩子
心软呢?
毕竟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只可惜,幻想毕竟是幻想。六年多的时间,她日盼夜盼,仍是没有把他盼来。
他有那样滔天的权势,只要他愿意,又怎么可能找不到她呢?
她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她在心里卑微的希望他来找她。但他始终没有。
六年多的时间,生生把她心里那些刻骨的思念熬成了灰烬。
她对陆应钦还剩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爱吗?不,她爱得疼了爱得怕了。
恨吧!她总这样对自己说,可她却悲哀的发现,她恨不起来。
所以她最后对自己说,忘了吧,只有忘了他,才能不再那么疼啊!
怀里揣着他给的支票,只觉得那支票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蚀骨。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超市。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点货也点错好几次。
临下班的时候上头来人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张餐券作为员工福利。是城中一家平
价自助餐,每张餐券价值40元。她定定的盯着餐券,最后咬紧牙关,有了主意。
“张乔,能给我帮个忙么?”
准备下班的张乔一边换衣服一边应和她:“什么?”
程端五想了想,才对她说:“明天是我哥的生日,我想偷偷准备准备给他个惊
喜,我准备把这餐券给他,明天你就帮我拖住他,等我准备好了你再让他回来。”
张乔一听噗嗤的笑了:“哎哟,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心的!”
她爽快的答应了程端五的要求,单纯的张乔没有往旁了想,还在一旁给她支招,而
她一门心思只想赶快回家。
她和冬天,还有最后一个晚上。
下班回家之前,她特意到水产区买了基围虾,把她手上最后的几十块钱全部花
光。二三十块钱一斤的活基围虾,程端五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咬牙买一次。
所以冬天每年过年吃上一次以后整整要念想一年,才能吃上第二次。孩子多是贪嘴
的,可她的冬天从来不会挑食,从来不会和其他的孩子攀比。从小到大她连玩具车
都没有给他买过一辆,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冬天五岁前总是生病,程端五的生活因此总是过得入不敷出,每次冬天治病花
钱,她总是厚着脸皮挨个儿找同事借钱,借到钱就和哥哥驮着病蔫蔫的冬天四处跑
医院。
她们的日子过得太辛苦了。辛苦到程端五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
但是每天晚上当她听到孩子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她又觉得,即使是死了也值
了。
那天晚上冬天吃了很多虾,一无所知的哥哥也吃了些,他们都相信了程端五所
谓“奖金”的谎言。只有程端五,一点都没有动过。坐在饭桌上,她的整个身子都
在轻微的发抖,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笑。一双眼贪婪的落在吃的满嘴油的孩子身上。
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夜里关上灯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才悄无声息的流下来。
她抱着已然熟睡的孩子,心疼的全身都似乎痉挛了。
冬天这孩子是那么招人心疼,吃完虾晚上怎么都不肯洗手,说是怕明天就忘了
是什么滋味。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程端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第二天,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在进行。
一无所知的哥哥拿着她的餐券独自去了自助餐厅。
而程端五抱着冬天借口打预防针不去。
陆应钦还算守信,他手下人把车都停在了隔着几条街的地方,没有引起任何骚
动。
程端五一直紧紧的抱着冬天,明明手臂酸的不行也舍不得放下来。
冬天暖暖的小手抱着程端五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扫在她的脑门上,他怯生生
的问:“妈妈,你累不累啊?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程端五强忍着眼泪,亲了亲冬天娇嫩的小脸:“妈妈不累。”
“妈妈,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呢?可以不去打针么?前天不是才去了么?冬天怕
疼。”
程端五鼻尖一阵酸涩。良久,她才强忍着哭腔答应:“好,不去打针。”
一听不用打针,冬天方才还颓丧着的脑袋马上扬了起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睁
得大大的,美好的像天上的星辰。
连续走了几条小巷。程端五终于把孩子放下来。她半蹲在冬天面前,温柔的整
了整他的衣服。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对冬天说:“冬天,你想不想见见爸爸?”
冬天的眼睛倏地闪了一下,明明是充满了期待的样子,片刻后却又违心的说:
“不想,我有妈妈和舅伯就好了。”
虽然这六年她从来没有听过冬天问“爸爸”,但他方才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毕竟只是孩子,他的拙劣演技还不够高明。
“冬天,以前爸爸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怕你太想他,才没告诉你,现在爸
爸回来了,冬天有爸爸了,知道么?”
冬天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难以置信的问:“真的吗?”
“真的。”
“那冬天的爸爸在哪里?”
“我们马上就去见他,但是冬天你要答应妈妈,一定要听爸爸的话。要让爸爸
喜欢你。”
“……”冬天一阵沉默,他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抬头望着程端五:“妈妈,
你是不是没钱了不要冬天了?”
孩子的敏感让程端五胸口一滞,一股酸涩的热流从她的心房直往她的眼眶里奔
涌。
“不会。”程端五眼眶红红的,在安慰冬天,也在安慰自己:“冬天这么乖的
孩子,妈妈怎么舍得不要?”
也许是有几分感应,冬天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双大大的眼睛红红的,白嫩
的小手紧紧的拽着程端五的衣服,“妈妈,我以后吃很少的饭,我再也不吃零食了,
我也不上学,我不要见爸爸了,妈妈,以后冬天会乖乖的,妈妈,你别不要冬天好
不好!冬天不要爸爸,冬天只要妈妈和舅伯!”孩子撕心裂肺的哀求让程端五的心
里像刀绞一般的疼。
程端五看着孩子哭,自己也跟着哭,她紧紧的抱着孩子,几乎是无意识的呢喃
:“妈妈不会不要冬天,妈妈不会的……”
孩子的力气自是敌不过她。即便冬天再怎么挣扎,她还是残忍的把哭喊着的孩
子递给了一直面无表情的关义。接过孩子的关义转身就要离开,程端五下意识的抓
住了关义的衣角,她哆嗦着嘴唇想交代几句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颤
颤巍巍的撒开了手,恋恋不舍的望着冬天。
冬天眼睛哭红了,声音哭哑了,在关义怀里使劲挣扎,一直哀恸的喊着“妈妈”,
而程端五,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流眼泪。
载着冬天的那辆车最先发动。程端五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渐渐驶离她的视线。
她站在那里良久,久到有路人过来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
她的心彻底被掏空了,一路几乎是飘回家的。
而原本应该在自助餐厅的哥哥,却出人意料脸色严峻的坐在家里。
程端五全身疲惫,却还是收拾了表情,扯动嘴角:“哥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了?自助餐不好吃吗?”
哥哥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向程端五的眼光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怎么了?”
“冬天呢?”
程端五不语,转移话题:“我饿了,家里还有饭么?”
哥哥勃然大怒,一把推倒程端五面前的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哐当的震天响声。
他大声呵斥:“我问你冬天呢!!!”
程端五撇开脸去,她痛苦的咬着下唇,还是不说话。
哥哥气极,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扬起陆应钦给她的支票,高声吼道:
“这是什么?程端五!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程端五毫无意识的盯着那张在哥哥手中飞扬的纸片,上面陆应钦遒劲有力的签
名此刻仿佛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直向她袭来,她几乎毫无意识,只漠然的看着这一切,
冷漠的吐出二字:“支票。”
哥哥的瞳孔急速的收缩,复而又急速的放大,几乎难以置信的瞪视着程端五:
“你是不是疯了?!冬天是你的儿子!你养他这么大!就为了这五十万?!冬天在
你眼里只值五十万?你拿命换的孩子!你拿他换五十万!程端五!你是不是疯了!!!”
“撕——撕——撕——撕……”连续十几声明晰的撕纸声音,听着像是一种解
脱,把程端五一直紧揪着的心解脱了出来,她用力的吸气,冷漠的看着哥哥把支票
撕成粉碎,最后将纸屑重重的砸在她的脸上。
那些尖锐而细小的纸屑迎面而来,像一个个的刀片刮在她的脸颊上、额头上,
但她几乎感觉不到疼,只痴痴的看着那些撕碎的纸屑在空中缓慢的打着旋儿……
哥哥的咆哮还在耳畔:“程端五!你稀罕这五十万!我不稀罕!你现在立刻马
上去给我把冬天要回来!听见没有!!”哥哥气得嘴角开始抽搐,面部肌肉不自然
的抖动,程端五知道这是他发病的前兆,但她顾不得那些,倏然起身,“你别说话
了,别动怒,赶紧休息!”
强撑的哥哥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说话渐渐开始不利索,指着程端五鼻尖的手指
也开始颤抖:“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我去!”说着就从椅子上起来,摇摇晃晃几
乎是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最后程端五忍无可忍拽住了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的对哥哥说过话,但她此刻终是忍不住:“你要去哪里?”
她又重复一遍:“你告诉我!你能去哪里?!找陆应钦么?”她冷冷的嗤笑:“程
洛鸣!陆应钦今时今日是什么地位你比我清楚!你想去干什么?自取其辱么?”
“你知道外头想给陆应钦生孩子的女人有多少么?他看得上我程端五生的那就
是我的福气!”
“你去把孩子弄回来!你能给他什么?你告诉我!我又能给孩子什么?就算我
筹到钱给他读书又怎样?孩子跟着我,连病都生不起!陆应钦有钱!他能给我儿子
最好的!你懂吗?!”
她的眼泪猝不及防积满了眼眶,她高昂起了头,让那些眼泪逆流回去,半晌,
她才冷冷的说:“程洛鸣,请你,别挡了我儿子的前程。”
……
哥哥这次发病的时间异常的长,整个过程里痛苦的连程端五都看着揪心。程端
五一直流着眼泪在一旁用毛巾给哥哥的后背前胸擦汗减轻他的痛苦。
一个多小时过去,哥哥已经全身虚脱晕迷过去,程端五涂了些风油精在他鼻子
下面,又把他放在床上让他休息。
等她忙完一切,她终于全身虚软的坐了下来。
没有冬天的家变得异常的安静,程端五心里酸酸的。
即便全世界都瞧不起她也没关系,即便以后冬天会恨她也没关系。她都不在乎,
她只想冬天能好好的长大。
而她,根本没有把握能把他养大。
七年前的程端五哪里会为钱发愁?
她自小成长在男人堆里,被众人捧着宠着,几乎不知道什么叫挫折。读书的时
候各式各样的混混地头蛇都对她点头哈腰,学校里的男生女生谁也不敢得罪她。这
也造就了她直来直去的脾气。她其实从来没有伤害谁的心思,可是偏偏总有些人爱
揣摩她的心思,有时候她不过是和人争辩两句,不要几个小时那个人就一定会遭殃。
起初她也制止这种行为,后来久而久之她也就懒得管了。
也许就因为这样,陆应钦才会那样讨厌她吧?
陆应钦喜欢的是俞佳佳那种天真可爱又柔柔弱弱的女孩,程端五一直都知道的
啊?可是程端五还是一厢情愿的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现在回头想想,她几乎从来没
有问过陆应钦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只是习惯了,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是她的。
程端五从前不知道陆应钦竟是那般的讨厌她。讨厌到将她的一切都毁了,最后
残忍的把她推入了一个,陌生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是在距离十六岁的时候遇见的陆应钦。仿佛真的有命运,他像是她命里既定
的那条伏线,不早不晚,就在那一刻显露了痕迹。令她欣然坠入意乱沉迷,从此,
无法自拔。
那时候陆应钦并不知道程端五是程天达的掌上明珠。陆应钦大学住校四年,后
来又被程天达丢给手下的人带去广东闯荡。一直没有回来。整整六年,他第一次回
来,就在俞东家里遇见了程端五。
那时候程端五正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子坐在一起。那小子似乎是道上哪个头头的
儿子,把玩着一把没有上子弹的转轮手枪拽着程端五问东问西。
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门外汉的丫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头挨着头把玩着手
枪。程端五错漏百出的向孩子讲解着手枪的构造。陆应钦看着这场面不禁好笑。机
械专业并且对武器颇有研究的他也不知是怎么就鬼使神差的上前接过了那把枪。
“这是一把转轮手枪,英文叫‘Revolver’。”他熟练的组装着手枪,因为没
有子弹,他象征性的对着地面扣动扳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音让程端五的目
光不自觉的黏在了他身上。
他像一位耐心极佳的老师悉心的解释着:“这把转轮手枪一共六个弹巢。转轮
配合人们右手使用的习惯,一般向左转动,所以中国人也爱成它为‘左轮手枪’。
转轮手枪最大的特点是不用上膛直接可以扣动扳机射击。”
“……”
也许是程端五自小都有几分逆反心理吧。她自小总想跟着程天达学东西,她总
认为女子不该比儿郎差。但不管是程天达还是程天达手下的人总是把她当矜贵的宝
贝捧着护着,每次她触碰武器,他们总会大惊小怪的夺过。
而这个男人,面对一个稚龄的孩子和一个妙龄少女却讲解的那样认真,没有戴
任何的有色眼镜。
程端五一直想得到男女平等的对待,而她人生的第一次,是在陆应钦身上得到。
之后她一直偷偷的注视着陆应钦。像个变态的收集者,为着陆应钦每一个表情
每一个动作痴狂。
陆应钦大她六岁,和俞东同岁,但她从来没有喊过陆应钦“哥哥”。自小失去
母亲的程端五缺少了女性柔情的教育,对情事非常后知后觉,在她分不清什么是爱
情什么是迷恋的时候,她盲目的让陆应钦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陆应钦是她从小到大见过最英俊的男人,虽然出身贫寒,但他身上清冷静然的
气质总让他在人群中显得卓尔不凡。年纪轻轻就胆大心细为程天达立下不少功劳,
即便是和众多政要高干后代站在一起,他也毫不逊色。
那时候程端五的想法是多么单纯?
这样优秀的男人,如若能和她一辈子,该有多好?
于是,在程端五十七岁生日的那天,程天达在众多后辈兄弟面前问他的宝贝女
儿:“端五,今年过生日想要什么?爸爸给你买。”
那一刻,她虽也有几分羞怯,却还是勇敢的伸出了自己的手,直直的指向陆应
钦,那一刻,她郑重其事一字一顿的说:“爸爸,我要他。”
……
那时候的她是那样桀骜,她必须志在必得,因为陆应钦身边有一个和他青梅竹
马长大的女孩俞佳佳,如果她再不出击,也许就来不及了。她不顾一切的拆散了他
们,最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陆应钦。
那时候只有十七岁的她哪里知道,就因为她任性的行为,为程家带来了怎样的
灾难……
******陆应钦很久没有自己开车,引擎低微的嗡鸣着,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半
边脑袋似是麻痹了。
接了孩子的关义给他打电话:“老板,孩子接回来了,是送回去么?”
陆应钦想了想吩咐道:“送到佳佳那里去。”片刻后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请个保姆,让佳佳挑。”
“是。”
陆应钦无话可问,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才听见电话那头的关义若有似无的叹息。
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挂断,一双英挺的剑眉顿时蹙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叹什么气?”
一贯谨言慎行的关义多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提了工作以外的话题。沉默良久的
关义想起程端五今时今日的处境,不忍心的说:“大哥,你对她真的太狠了。她只
是个女人而已……”关义和程端五也认识多年,自是对程端五有几分怜悯。
“你懂什么?!”陆应钦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到程端五,他冷声呵斥:“做好
自己的本分,其他的,少管!”他很多年都没有对关义发过脾气,此刻也不知是怎
么了,就觉得脾气上来了无法控制。
“是。”电话里的关义终是恢复了沉默。陆应钦皱了皱眉,挂断了电话。
程端五,这个名字每次一出现他脑海里浑身都会有一股莫名的怒火。
他是真的讨厌程端五,所以他自然也是讨厌程端五生的孩子。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把那孩子夺过来。
现在的程端五失了所有的依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看着程端五毫无底线的
退让总有种报复的快/ 感。他厌恶程端五,厌恶和程端五的一切记忆,更加厌恶程
端五偷偷的生下属于他的孩子。他明明此生都不想和她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可现在
平白多出来的小人儿却像是在提醒着他过去那些不堪。
即使他现在活得再好,他依旧无法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几乎是毫无意识
的冲过了一个红灯,车流如梭,他越开越快,路两旁的街景快速后退,仪表盘上的
数字不断攀升,他觉得身上有一股窒闷的热气,即便车窗开着风飒飒的吹拂他仍觉
得粘腻。
即便过去多年,那一刻的感受仍是如影随行,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
因为用力过猛青筋暴起。
他永远记得那天程端五志在必得的表情,她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指着他,对
程天达说:“爸爸,我要他。”
他当时几乎不知该作何反应,怔忡的抬头,正对上的,是程天达意味不明的目
光。
程家的公主选中了他做驸马,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被推到了程端五身边,
一个十七岁的丫头仅凭一句话就让他不得不妥协。
他讨厌这种全盘失控的感觉,他这辈子都讨厌。所以连带的,他也讨厌程端五,
讨厌所有强加在他身上的情感。
那时的程端五浑然不觉的黏在他身边,亲昵的喊他“应钦”,毫不顾面子的以
热情贴上他的冷脸并且乐此不彼。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她却不知是哪里来
的自信,竟然不自量力的觉得自己会爱上她。
而更荒诞的是,一直对他礼遇有加的程天达也“下旨”赐婚。
他要陆应钦娶他十七岁的女儿?
那一刻,陆应钦觉得全世界都疯狂了。潜意识里他想逃离这失控的世界。他带
上俞佳佳想离开,却在逃离的途中被程天达的哥哥程洛鸣抓个正着。
那时候程家的人是多么嚣张?
带着大队兄弟围堵陆应钦一人,陆应钦势单力薄处于劣势只得妥协。
程洛鸣叫来程端五。又一次,程端五还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居高临下的看
着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陆应钦。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她的表情,带着几分忧伤。
在众人的簇拥下,程洛鸣威风凛凛有如将军一般问她:“端五,你想怎么处理
他?”
程端五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她不痛快,全世界都看出来了。
而他陆应钦,为着程公主心里痛快,被残忍的切下左手小拇指以示“背叛”的
下场。
他紧紧的握着自己血肉模糊痛到没有知觉的手指,温热的鲜血自他指缝滴在他
的皮鞋上,他皱着眉却一声不吭。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暗暗发誓,程家施加在他身
上的屈辱,总有一天他会分毫不差的讨回来。
而他最终,也在忍辱负重后得到了这个机会。
程天达被警察伏击当场身亡,那时候所有的人都乱成一团,而他沉着的用程天
达教他的手段坐到了程天达的位置上,拿到了属于程家的一切。他狠绝的收拾了程
家人,逼得他们走投无路逼得他们不得不向他求饶……
陆应钦还是紧皱着眉头,他不喜回想过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俞佳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俞佳佳一接起来就一通娇柔的抱怨:“应钦,你怎么不早些
说呢?现在弄得我手忙脚乱的。”俞佳佳软侬悦耳的声音让陆应钦紧揪的心情渐渐
缓解,因为程端五产生的不悦渐渐消散,他紧皱的眉头纾解开来。
“乖,明天陪你出去。”
原本有几分怨气的俞佳佳一听陆应钦口气软下来,立刻见好就收:“你答应了
的,我可没逼你。”
“是。”
“那你晚上过来么?”
陆应钦看看时间,将车掉头:“我这就过来。”
俞佳佳一阵愉悦:“那我现在吩咐下头做饭。”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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