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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听到一切安排的时候,程洛鸣并没有同意,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俞家兄妹,
尤其是俞佳佳。
“俞佳佳她是真心想帮你还是想害你?你这么轻易就相信她?”哥哥的担忧并
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对于一无所有的程端五来说,还有什么可图的呢?赌一把也许
拥有一切,赌输了反正也是一无所有,也没什么损失。
“她骗我做什么呢?让冬天待在陆应钦身边显然对她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把
孩子给我,让我走得远远的,再把责任都推给我,一举两得,我不觉得她是亏本买
卖。”
哥哥眼神复杂的看了程端五一眼,感慨:“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一点都不傻,
分析人总是分析得有条有理,可是自己呢?一团糟。”
程端五苦涩的讪笑:“正视自己比看别人要难的多。”
“唉,”哥哥终究还是依了程端五,他有些担忧的说:“希望俞佳佳不是骗咱
们的吧!”
程端五轻叹一口气,“哥,现在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哥哥也跟着叹气:“我也想冬天那小子了。”
程端五笑了笑:“我们很快就能一家团聚了。”
哥哥望了望远处,沧桑又感伤的说:“希望吧,现在咱们被动,只能这样,唉,
尽人事,听天命。”
“……”
程端五去辞职的那天,正是张乔当班。听说程端五辞职,张乔硬是眼泪婆娑的
舍不得。
“臭丫头,就这么走了,没良心。”
程端五也有些舍不得,这么长时间多亏了这么多同事的照顾,一下子要走也觉
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乔抹了泪问她:“是要去哪呢?还得辞职,远么?”
程端五点点头,“挺远的。”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并且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张乔也不刨根问底,她想了半晌问了句:“程大哥也跟着去么?”
“嗯,他不跟我能去哪儿啊?”她本能的回了句,半晌坏笑着调侃:“老不正
经的,老关心我哥,什么事儿呢这是?”张乔对哥哥的几分小女儿心思程端五又岂
会不知道,但是即便张乔家世再怎么差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无房无车还有病没有
劳动力的男人,她当初也曾试探过,被哥哥严词拒绝,哥哥不想拖累任何人。
原本以为张乔会骂她几句,不想她颇有些伤感的说:“程大哥好歹是个大学生,
是见过世面儿的人,和我不配。”张乔轻叹一口气,认真的打量着程端五:“我知
道你们兄妹俩肯定不是普通人,漂亮的不像人间的人,瞧着就高高在上的。”
超市里工作的大多是中年妇女,也有一些中专毕业的女孩,比如张乔,没读到
书的总是对大学生、研究生充满崇敬之情。也许有人会笑她们浅薄,但程端五却觉
得她们比社会上很多文化高的人要可爱的多。她们自己也过的不好,却乐于帮助身
边的每个人,平时也爱斤斤计较,遇上大事却总大义凛然。程端五这么多年能熬过
来,和她们无私的帮助有着莫大的关系她不喜煽情,却还是忍不住:“我哥的性子
你不熟也该知道点儿,他不想拖累任何人。”
“我知道。”张乔笑了笑:“程大哥是好人。”
“张乔,这么长时间,多亏了你,不然我怕是早就被开除了。”
张乔睨她一眼,大大咧咧的说:“我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以后……”程端五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只实诚的说:“以后要活的好,
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别熬着了。”
“臭丫头,搞的酸溜溜的,我又想哭了。”
程端五喉咙哽了哽,伸手环住张乔:“真的谢谢你……”
……
安排好一切的那天晚上,程端五和哥哥都睡不着,隔着破旧的床单,勾勒的哥
哥侧睡的身影朦胧。
灯被关掉,四周的一切都被笼在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月色里程端五翻了个身,
带动得不太安稳的小床咯吱作响。
一旁的哥哥突然开口说话:“端五。”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这么多年他们兄妹带着孩子相依为命,有时候也为柴米油盐的事大吵,却从来
没有想过要离开彼此。
“嗯。”
“明天早上,还是我陪你去接冬天吧。”程洛鸣一晚上眼皮一直跳,有些不放
心。
“不用了,你和俞东直接去机场就行了,他那头还带着乐乐呢,别整的他操心。”
哥哥半晌没说话,即不赞成也没反对。他突然跳脱的问了一句:“端五,你是
真的想跟俞东过一辈子么”
程端五楞了一下,良久才幽幽的回答:“这个问题重要吗?”
哥哥轻轻叹息:“不重要。”他顿了顿,也翻了个身:“端五,你后悔生冬天
么?”
七年,哥哥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程端五活的辛苦,很多人都问过她这个问
题,唯独她最亲的哥哥,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
程端五有些哽咽,这六年,他们兄妹俩一起苦一起累,都是为了拉拔着冬天长
大,哥哥从来没有抱怨过,冬天生病,她去卖血,哥哥也去卖血。他对待冬天就跟
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他也有病,却从来都是自己扛着,任是不懂的人也知道他犯
病的时候有多辛苦,可他却扛了下来,并且一扛就是这么多年。
“哥,我没有后悔。”程端五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给我再选一次,我还是
会生下他。”
哥哥笑了笑:“果然是我的妹子。犟呢。”他笑的轻松,这么多年他都没这么
轻松的笑过了。
“明天,要是真的走成了,以后咱们就忘了一切,好好生活。”
程端五知道哥哥的意思。他一直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也许时间真的是褪化
伤痕的良药,连他也开始想要放下了。
“哥……”
“端五,以前是我太偏执了,老想把我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总提醒你别忘了
恨。”他自嘲的笑笑,“现在想想,我竟然让自己的妹子这么累的活着。恨人太累
了,我想还是安稳的活着吧,能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呢?”
“哥……”
“其实陆应钦也不算对不起咱们,咱爸不是老说‘施恩莫望报’么,再说也不
是咱施的恩,谁也没规定人必须有良心,必须回报到咱身上。当初告发咱爸的也不
是他陆应钦,人有本事能把程家一塌糊涂的‘生意’搞活了,给我不一定能成呢!”
程端五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说这番话,他不过是希望她减轻罪恶感。她的心思和
她朝夕相处的哥哥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活的累,哥哥又何尝不是?
她想想就心酸,她红了眼眶,出声阻止:“哥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
她要离开这里,以后谁也伤不到她了,连陆应钦也不例外。
从她撕烂照片开始,她就暗暗发誓不会再让自己陷入爱情的囹囵。
她和陆应钦,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进着。
他不爱她,她离开他。从此相望于江湖,谁也不再去捡过去的伤痕。爱情于她
已是覆水难收。
她不会再期盼陆应钦回头,因为她懂得了:不要对不爱你的人有要求,不要给
他机会看轻你。他不爱你,你就更该爱自己。
程端五过去也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伤陆应钦至深,像他伤她一样,
她会不会快慰。
答案是,不会,因为她不想世界上多出一颗破碎的心。
哥哥问她,是真的想跟俞东过一辈子么?她觉得答案不重要,俞东能给她她想
要的安稳,她愿意和俞东过下去,这样就够了,一辈子的承诺太重,程端五已经不
相信了,她变得务实,她只愿意相信过一天是一天。
也许,她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不是谁谁谁不够好,而是她不再适合爱情,她
太死心眼,太执着,所以她还是住在自己的心里,哪里也不去最安全。
程端五直直的望着天花板,郑重其事的说:“恨是没完没了的,我只想好好的
活着,不为向任何人证明,只为我自己。”
“好妹子,长大了,比哥会醒事儿。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不想见冬天了?”
程端五撇嘴,先煽情的也是他,破坏气氛的也是他。她没好气的说:“哥,以
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姑娘,也成个家,冬天是我儿子,以后你想玩自己生去!”
“不得了,臭丫头跟我分起你啊我的?!”
“……”
那天晚上是这对兄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最安稳的一天,他们希冀着美好的明天,
温暖的未来,却不想,一觉醒来,迎来的,是噩梦……
俞东一清早就来了,程端五的行李不多,都给哥哥拿着了。哥哥和俞东上车后
都不放心的探出头来问她:“真不要我跟你一块去么?”
程端五对这两个男人婆妈的程度有些膜拜,翻翻白眼说:“老大,你们快走吧,
别耽误时间了,我现在就去接冬天,一会儿到机场跟你们汇合。”
俞东显然和程洛鸣一样,对自己的妹妹不大放心,颇有些担忧地说:“佳佳真
能把冬天带出来么?”他郑重的交代:“端五,我知道说这话顶没良心,但是冬天
毕竟也是陆应钦的孩子,就算搁他身边也不会受虐待,如果你要真没接到孩子,赶
紧到机场来,今儿赶紧走。”
程端五点点头,“我知道,”她上前抚了抚俞东紧皱的眉头,安抚的说:“别
太担心了,你照顾好乐乐和我哥就行,我一会儿就到了。”
“路上小心。”
“你也是。”
“……”
******俞佳佳清早就把冬天叫了起来,陆应钦昨天在家里留宿了,这一整个月
来的第一次。让俞佳佳又意外又不安。
瞅着时间,和程端五约得时间快到了,可陆应钦还是岿然不动的坐在餐桌上,
吃完早饭还在悠闲的看报纸。俞佳佳有些急了,却不敢表现出来。
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陆应钦终于有要走的迹象了,他起身整了整
衬衫的衣领,俞佳佳便体贴的递上了外套。
陆应钦穿好外套,接过俞佳佳递来的手表,他熟练的扣上表带,俊逸的挺身,
他微微眯起眼睛,转身看着俞佳佳,是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他颇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佳佳,你跟我多少年了?”
俞佳佳被他问得一怔,他的眼神实在有些难猜,她想了想,从陆应钦正式承认
她的身份到如今,已有些年岁,她老实的回答:“六年。”
陆应钦缓缓抬头望向远处,感慨的说:“原来有六年了啊!”
俞佳佳有些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垂着头:“是。”
“佳佳,你觉得我对你好么?”
这样的陆应钦有些奇怪,俞佳佳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的计划被识破,她忐忑的
看着陆应钦,但他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今年三十岁了,正是男人风华无限的
年纪,既不会显得稚嫩,也不会太过沧桑。他拥有地位、权利、财富,以及能让女
人一见倾心的容貌。作为男人,他已经无可挑剔。而他对她自然是极好的,有求必
应,他发脾气的时候谁也不敢靠近,只有她俞佳佳能抚须而上,降他的火气。
外人都知道,陆应钦对他的未婚妻子极尽宠爱。她在这圈子里几乎是所有女人
羡慕的对象。
俞佳佳轻轻的笑:“你对我自然是满分的好。”
陆应钦也跟着笑了,一双微微吊梢的眉眼眯成一条缝,危险又性感。他抬首握
住俞佳佳尖削的下巴,浅浅一啄,“乖。”
俞佳佳被他吻得全身一怔,却兀自镇定的笑。
他笑着的表情让俞佳佳冷的一颤。只听他低哑的说:“佳佳,你知道我喜欢你
什么吗?”
“嗯?”
“我就是喜欢你听我的话。”
俞佳佳被他的语调一震,心跳加速,却还是强撑着笑容。
陆应钦换好鞋子要出门,俞佳佳乖巧的跟在他身后,临走他交代:“今天晚上
我希望能在家里看见你。”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我不在家能去哪?”
“乖。”陆应钦的口气像在逗抚自己的宠物,俞佳佳有些不在意。看着他离开
的背影,俞佳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一身的冷汗。
陆应钦走后俞佳佳并没有立即出门,她打了电话给焦急等待的程端五,告知她
要晚一个小时到。
一个小时后,俞佳佳打电话给关义,还是一贯的软侬语调:“关义,应钦到公
司了么?我怕他在开会没打给他,我有点事儿找他,他要是没在忙我就给他打电话
了。”
关义的声音还是那么公式化:“老板在开早会,一会儿我会告知他给您回电。”
俞佳佳放下心来,笑眯眯的说:“没事,那我一会儿再给他打好了。”
关义挂断电话,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的陆应钦幽幽问了一句:“俞佳佳?”
“是。”
陆应钦冷冷一笑,表情变得残忍,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投射
出来的狠意让关义也寒得全身一怔。
他似笑而非,表情如嗜血的妖魔:“佳佳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关义吃不准他的意思,不敢接话。
“机票准备好了么?”
关义点头:“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定好了。”
“很好。”
……
俞佳佳简单的收拾了冬天的衣服,扯着孩子赶紧走,她算着时间,争分夺秒的
往约定的地方赶。
载她的司机是她自己安插的亲信,自是没有什么顾忌,她搂着孩子交代:“冬
天,马上我就送你到你妈那去,但是你路上要乖,不许闹,听见没?”
冬天一听是送到“妈妈”那去,双眼直放光,马上正襟危坐,不再多话。
“还要多久?”
司机看看路况回答:“半小时。”
俞佳佳虽然也急却也没有再催,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有些心烦意乱。
安静坐在她身旁的孩子仿佛是陆应钦缩小版,看的她有些发怵。从出家门她就一直
眼皮跳个不停,隐隐总有些不安。
眼看着快要到目的地,车却猛地停了下来,俞佳佳和冬天都因为突然的刹车身
体前倾,撞到前座的靠背。
俞佳佳揉着冬天的额头,斥道:“怎么回事啊?!”
司机嗫嚅的回头,满脸恐惧:“是……是……陆先生的车……刚刚逼过来的…
…”
“什么???!!!”
“陆先生的车……”
……
俞佳佳顿时全身颓丧的往后一靠,手心全是汗。
坐在一旁的冬天见车停下来,小心翼翼的侧身过来附在俞佳佳耳旁说:“阿姨,
怎么停了不带我去找妈妈了么?”
孩子的声音稚嫩而天真,充满了希望,而俞佳佳却绝望的无力。
不一会儿,关义已经过来敲车窗。
俞佳佳按下车窗。
“老板在前面等您。”
俞佳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默默垂下眼睑:“知道了。”
俞佳佳第一次感受到陆应钦的完全冷漠。他迎风而立,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
的表情,但她知道,必然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她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怕陆应钦。他身上总若有似无的散发着一种可
怖的杀意,不怒自威,这气势让人害怕。
俞佳佳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心,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背脊心凉飕
飕的,像被人放了冰块。
良久陆应钦才开口说话。
“佳佳,机票我给你订好了,出去玩一趟吧!”
“为什么?”
“还要我说么?佳佳,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他慢慢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
睨着俞佳佳,那眼神漠视得让俞佳佳几乎心死。
她深深的呼吸,最后绝代倾城的一笑:“我知道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
身准备离开。
“慢着。”
俞佳佳停住,“怎么?”
陆应钦一笑:“直接去机场吧!”
俞佳佳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眼眶中开始泛红。
陆应钦怜香惜玉的望着她,慢慢走到她身边,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低低的在她
耳畔说:“佳佳,我说过,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最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了?”
“应钦……”俞佳佳非常懂得顺势而下,眼泪来得及时,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
犹怜,只是陆应钦却不为所动。
“佳佳,六年时间你待在我身边我都没有感到不适,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别再让我把你送出去玩,这次出去好好想想。”
俞佳佳眼泪还是刷刷的流,心底却是死灰一片。眼前的男人她真的认识吗?不,
他陌生的让她觉得不认识。她该庆幸吗?庆幸陆应钦对她还有情分,没有让她直接
滚蛋?
女人,在他眼里永远是这么卑贱,听之任之,像木偶,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她怨恨,却反抗无能。
只因为,他是陆应钦。
她,不舍离开他。
******程端五心急如焚的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她盯直了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辆,却没有一辆带来她的冬天。
俞佳佳说迟一个小时,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也不敢打电话催她,怕她烦
了会变卦。
俞东之前十分钟一个电话的催,现在却一个电话都没了,她拨回去也没人接,
她觉得有些异样。
两头都在急,她又不敢离开。
整整等了三个小时后,程端五一直沉默的电话终于响起,她没有盼来冬天,也
没有盼来俞东,只盼来比噩耗更大的噩耗。
电话里哥哥的声音心急如焚,他焦急的对程端五说:“端五!完了!俞东被抓
了!我等一个多小时了!怕是要出事了!”
程端五没弄明白吗,紧皱着眉头:“哥,你先别急,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端五,你先给我撑住了。俞东他被警察抓了,我们怕是走不了了,冬天你到
底接到没有?”
程端五握着手机的手几乎颤抖得握不住,她全身都因为恐惧开始哆嗦,“哥,
我没有接到冬天,俞佳佳她没有来……”
“……”
“什么?”关义握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可是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是程序的汇报着调查来的结果,隔着电话,他看不见关
义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程小姐应该是要和东子哥一起走,而且是俞小姐的人定的机票,俞小姐的人
定了三个地方的机票,同一时间,飞日本、飞新加坡和飞香港,过去也可能只是转
机,我想应该是想要迷惑一下陆先生吧,我不清楚他们到底准备到哪个地方,如果
等他们登机再查可能就难找了。”
“知道了。”关义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着陆应钦,欲言又止。
倒是闭目养神的陆应钦先开了口,他微微皱眉,“怎么?”
关义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的回答:“您让我盯着程端五,现在有了点异样……”
陆应钦没有抬头:“说。”
关义还是有些害怕陆应钦的阴晴不定,背后冷汗阵阵,他硬着头皮说:“俞小
姐……给程端五和俞东买了机票,大概是想送他们出国……”
“出国?”
一直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陆应钦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的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戏
谑的弧度,冷冷嗤了一声,“程端五和俞东是想远走高飞么?”
关义斟酌半天才说:“如果没猜错,可能还有冬天……”
陆应钦眼风一扫,关义顿时如芒在背。他冷冷的哼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他拉开百叶窗,窗外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缓解了室内的阴冷。关义一直绷着
的身体也有了些温度。
良久陆应钦才说:“很好,一个个,很好。”他不怒不斥,可他身上散发出来
的森然却让关义觉得害怕。
“老板,要阻止么?”
“不。”陆应钦还是没有动,他轻轻把玩着自己左手上的指套,他专注的看着
自己的手,说话的声音阴鸷而低沉,“我会让他们来求我。”他冷冷一笑:“关义,
你该最清楚,背叛我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我放过俞东一次,但绝对不会有第
二次。”
……
关义走出陆应钦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下虚浮,脑门心的冷汗出卖了他,
其实他方才的镇定不过是伪装罢了。
程端五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竟然想带着冬天和俞东一起逃,关义不知该佩服
她有胆识,还是鄙夷她的不自量力。还有俞佳佳,聪明如她怎么也会犯这种低级错
误?
如今陆应钦的势力如日中天,程端五又能逃到哪里去?
难道她到现在还不明白,不是陆应钦亲自放手的东西,他就算是毁了也不会给
别人。
不管现在陆应钦对程端五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从陆应钦目前的种种行迹来看,
他对程端五显然还充满了兴趣。
那么,程端五就哪里都逃不了……
那天陆应钦破天荒的放下忙碌的工作回了城郊的别墅。
关义知道他不是想儿子也不是想俞佳佳,他是个天生的操控者,他喜欢全盘控
制的感觉,这样挠一下逗一下的游戏他乐此不疲。
早上他同司机一起去城郊的别墅接陆应钦,俞佳佳一如往常的相送到门口,关
义几乎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张风情万种的脸,没有看出任何一丝的破绽。
他不得不说,比起程端五,俞佳佳待在陆应钦身边要合适的多。
程端五不够聪明,她的爱与恨都挂在脸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不管过去多久都是
一汪翦水的天真。很显然,她不是适合陆应钦的女人。
陆应钦面对俞佳佳的时候一直是满脸温柔的笑意,直到上车后才收敛了表情,
那陡然变化的表情让关义有些措手不及战战兢兢。
“老板,是回公司么?”
“嗯。”
司机发动了车子,一路陆应钦都没有说一句话,就在快到公司的时候,陆应钦
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掉头。”
“嗯?”司机和关义一同诧异。
“俞佳佳是要在哪里和程端五见面?”
“XX路。”
“去那里。”
“是。”
“……”
关义不知道陆应钦为什么要亲自去,事实上机场已经有天罗地网等着俞东和程
端五,而俞佳佳,陆应钦也已经安排好了去处。他的手段狠绝到关义都有些不忍。
关义咬了咬牙,没有再揣测陆应钦的心思,只是沉默的低着头,精神集中,随
时待命。
陆应钦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车已经停在这里整整四十分钟,这里是一个巧妙
的角度,左转一点点就能清楚的看见程端五,而右边,则是俞佳佳的必经之路。
程端五并不知道陆应钦在这里,她的身影通过一家影楼的玻璃外墙投射到陆应
钦的眼睛里,他几乎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围着一条艳红的丝巾,明明是那样俗气
的打扮,却因为她清丽的容貌变得恰到好处,艳色的围巾衬的她的脸上仿佛泛着点
点红光,一双灵气逼人的眼睛里满含期待。
又是这样无邪又天真的表情。总让陆应钦想残忍的撕碎。
她一直有些急切的跺着脚,口袋里的手机大约十分钟响一次,每次她拿出来接
的表情,都是那么娇嗔而幸福。她眯起眼睛的像极了一只猫,十足慵懒。
算起来她今年有二十四了,该是女人大放异彩的时光,而她也似乎确实如此,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管她走在哪里,总有意无意便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陆应钦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她。事实上他明知她肯定走不掉,可是当他知道
她竟然想走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生气。甚至一连几天他都没有睡好,反反复复的
梦见她。
梦里的她还是死死的咬着嘴唇,明明眼眶里全是泪,却倔强的不让它流下来。
那是她每次在他面前的样子。
仔细回想,自从他重新见到她,除了讽刺的冷笑,她似乎一次也没有对他笑过。
一次也没有。
可是她接俞东的电话,却是那样幸福的表情,那表情让陆应钦嫉妒的几乎要发
狂。
七年后的程端五变了,现在的她只会质问他,讽刺他,把他气得直冒火。
如果……如果她还能像七年前那样,执着又傻气的围着他,那他……
他紧紧的将手握成拳,力道太大指节都在咯吱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一腔的急
怒迅速的控制了他,他一秒都想不下去,他觉得自己快气疯了。
压根就没有他妈的如果!程端五她变了!!变了!!变了!!
这结局竟然让陆应钦感觉失控!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失控!
一切都如他所想的发生着,面对跟了自己六年的俞佳佳,陆应钦只觉得那张过
去他曾迷恋过的美丽脸孔竟然丝毫提不起他的欲/ 望,那一刻,他满脑子都在想着
程端五知道一切到底会如此反应。
一想到她又会向他妥协,他全身的血液都兴奋的跳动起来。
可是再一想她这次的妥协会是因为俞东,他全身的血液却又像突然被急冻。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程端五这个过去他深深厌恶的女人竟然开
始主宰着他的情绪,而他还浑然不觉的,任由她在他的世界里蔓延盘踞……
******* 程端五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从警局出来,她觉得几乎站不稳。
有人说,变老是缓慢的过程,可是之于程端五,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好不容易学会了不在回忆里苦苦追寻陆应钦的足迹,她好不容易重新为自己
选择了可以栖息的良木……
可是就那么一瞬间,一切美好都因为陆应钦坍塌。
陆应钦轻而易举的摧毁了程端五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俞东勾画的那些美好的
蓝图,都在陆应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控制之下化为泡影。
她几乎被挫折击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虽然俞东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应钦。
她临走的时候俞东反复交代:“不要去找陆应钦,陆应钦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哀
求而放过一个人。”
可她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尤其是在俞东嘱咐她“一定要好好照顾乐乐”的时
候。
她是一名母亲,她深刻的知道不能相伴在自己孩子身边那种痛心又无奈的心情。
她第一次对命运的不公产生了怨恨。
俞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为什么!她爱过陆应钦,是她贱,如
果有报应,难道不该冲着她一个人来么?为什么会连累其他人?为什么陆应钦一定
要咄咄逼人?难道,难道真的只有她死了,这一切的浩劫才会结束么?
程端五好恨,恨自己的力量是那样的渺小。
七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冲动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恨过陆应钦。
过去她总想触及他的心,可他像洋葱,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她每时每刻都在
流泪,等她剥完才发现,原来,他根本没有心。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可他却逼得她不得不见他。
她第一次那么大胆的闯到陆应钦公司来,却因为势单力薄被保安挡在门外。
整整三个小时,关义才姗姗来迟把她领上楼去。
她站在电梯里,屈辱、愤怒、哀恸、几千几万种的情绪一捅而上,她几乎急躁
的要疯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快些上去和陆应钦同归于尽。
关义原本站在电梯的另一个角落一直没有说话,大概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狠意,
他转过身来,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提醒她:“老板完全可以不见你,但他同意了见
你,你就千万别浪费了机会。”
程端五因为他的劝诫变得更加生气,声调也不自觉拔高:“关义!你是不是疯
了!你为什么要帮这种禽兽?!!为什么这种禽兽能这样无法无天!我不相信!我
不信真的没人能治得了他!!”
“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的,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以你现在的力量,绝对绝对斗
不过他。”
“……”
程端五果决而坚定的抬起头,用放空一切的凛然眼神望着关义,一字一顿的说
:“关义,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他,我一无所有,我不怕他,斗不过他我没打算
斗,我只想走的远远的,是他欺人太甚不是么?!!”
关义皱了皱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端五,你真的一无所有么?为什么从我
看来,你有的太多?为什么我觉得你满身都是弱点?你的哥哥,你的孩子,还有俞
东,告诉我,哪一样你能舍弃?”
关义一句话问的程端五哑口无言。程端五瞪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反
驳的话。是啊,她自诩一无所有,可她浑身都是软肋,这才能让陆应钦羞辱一次又
一次。
“端五,你想过么?老板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你?他真的有那么闲么?他
现在什么都有了,你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希望他能大度些把过去都忘了!!这也不行么?!!”
见程端五情绪越来越激动,关义有种想让电梯停下来的感觉。这样的程端五和
陆应钦,不正是以卵击石么?他实在不忍。
关义抬眸与她对视,严辞灼灼:“端五,过去,你忘了么?”
“我……”忘了……
程端五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的说出这句话。
关义看着程端五青红相接的表情,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老板也没有
忘。”
程端五的心因为关义这样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募地沉到谷底,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沉:“因为我是程天达的女儿?因为我是程洛鸣的妹妹?因为我是他的仇人?”她
冷嗤一声:“原来他也不过如此,关义,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欠他了,就算我欠他
再多我也还清了!!”
关义无力的单手扶额,无力的看着程端五,只觉得这榆木脑袋,就跟点不透似
地。
“不因为你是任何人,因为你是程端五!”
“什么?”程端五疑惑的抬头。
还不等关义回答,只听电梯“叮、”的一声打开,目的地到了,程端五也顾不
得关义只说了一半的话。她的目的很明确,没有闲工夫多聊。
好像感受到陆应钦的气息一样,她全身的防备立刻竖了起来,她紧握着拳头向
着她来过两次的地方迈进,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经过重重传达请示,程端五和陆应钦的距离终于只剩下一扇磨砂玻璃门,她深
吸一口气要推门而入,关义却抢先按住了门把手。
他充满担忧的看着程端五:“端五,我们认识也有七年了,我不会害你,听我
的,和老板好好说,别浪费了机会。”
程端五冷冷的睨了关义一眼:“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只会告诫我!最该告诫的难
道不是在里面的人?!”
关义一时无话,无奈只得放开手,看着程端五笃定推门而入的倔强背影……
陆应钦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有些低,冷气凉飕飕的灌进她的脖子里,她觉得自
己全身汗毛倒竖。每一个毛细孔都似乎都难受的收缩。
可她不害怕,一点也不,在进来之前她还有一腔的愤懑想要宣泄,可当她真的
看到陆应钦时,她竟觉得自己几乎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她毫无惧意的抬头,冷冷的看着陆应钦,轻启薄唇,她的声音毫无温度,“陆
应钦,要怎样你才肯放了俞东?”
陆应钦正在签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虽然猜到程端五可能会是这样的语气,但当
他真的听见时还是感觉被她的语气蛰了一下。
在她没有来之前,他一直在想程端五第一句会和他说什么,如果她求他,他会
不会心软?他想了许多种可能,甚至想过她会动手和他厮打,可她通通没有,她的
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不屑和他说话。
他“啪、”的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摔,猛的往后一靠,他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
揪得紧紧的。
“程端五,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么?”
“呵,”程端五不屑的冷笑,“除了卑鄙无耻不仁不义的畜生,还能和谁呢?”
“是么?”
陆应钦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女人竟是如此的本事,一句话就说的他想起身掐死她。
他怒极了,却反倒镇定,“你可以尽情的说,只要你愿意。只是希望你说完以后能
赶紧出门,不要影响我工作。”
“陆应钦,你真卑鄙。”程端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着。她恨自己无能,恨
自己受制于人。
“让俞东坐几年牢取决于你,不过以你目前的态度至少五年吧。”
“疯子!你这个疯子!俞东是你的兄弟!”
“七年。”
“王八蛋!陆应钦!你这个王八蛋!”
“十年。”
“我恨你。”
“……”
陆应钦一直寐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几乎有些错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程端五刚才是在说……恨他么?
他的眼神渐渐阴鸷,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冷冽。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
惯了漠视这个女人。她恨他难道不是他一直知道的么?
为什么听她这样毫无矫饰的说出来,他竟然有种刺痛的感觉?他下意识的抬起
头。程端五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样厌弃。
她怎么会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以前……以前她永远是用追逐仰视的目光看他,仿佛爱他就是全部的信仰,而
现在,她变了,她真的变了。
陆应钦有种抓不住她的感觉,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难受得全身都不对劲。
他瞪着她,眼球里充斥着血丝,血红的颜色仿佛要噬人一般。
“程端五,你再说一遍。”
到底还是无法淡然的和他相忘于江湖,既然他选择了决裂,那么她只能顺着他
的选择行进下去。她曾经一直天真的以为,即使他们不相爱也不用那么累一定要做
仇人。
可他不愿意,他永远都要和她站在两个极端。
她吐气如兰,一字一顿的说:“听不见吗?陆应钦,我恨你。”
她终于承认,爱上陆应钦,原来真的是一场噩梦。一场睡不去醒不来的噩梦,
她如履薄冰冷汗连连却怎么都无法挣脱的噩梦。她忘不掉也离不开。她对他,终究
如那句古语所言。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程端五握了握拳头,仿佛豁出去一般咄咄指责:“陆应钦,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放过我?就算不放过我,你也不该害俞东啊!他是你兄弟不是么?陆应钦,为什么
你可以这么冷血?为什么?”
一提及俞东,她终于警醒过来,关义说的对,她全身都是弱点。她现在骂了他
恨了他惹恼了他,直接遭殃的不就是俞东么?
那她现在做任何事,有意义么?她来这里,又有意义么?她一直瑟瑟的抖着。
时间一分一秒像在煎熬。她觉得又冷又累,这种无助的感觉好像每时每刻都如影随
形的跟着她。
她无可奈何的笑了,那笑苦涩的她喉间都发痛:“陆应钦,你想怎么样都随你,
俞东是无辜的。”
“无辜?”陆应钦冷笑:“俞东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一个毫无问题的人,又怎
么会被我抓到把柄?”
“就算他有问题,也不该你来制裁不是么?我们已经要走了,你还要我们怎么
办?”
“‘我们’?”陆应钦冷冷一笑,夹枪带棒的讽刺:“倒是说得亲热。怎么着,
睡了是不是?这么为着他了?”
“是又怎么样?他会娶我,我为着他这是自然的,今后我都会敬他爱他,他是
我的丈夫!!!”程端五可以忍受自己被他羞辱,他用再难听的话也没关系。可俞
东不行,那么温柔的俞东,她无法忍受陆应钦这样侮辱他。
“丈夫?程端五,看来我看错你了,原来爬男人的床是你的习惯是不是?”他
嫌恶的睨她,狠狠的啐一口:“程端五,你真肮脏!!”
“是!”程端五嗤鼻冷笑,字正腔圆的说:“我是肮脏,我肮脏所以我跟你上
床!我对不起俞东!因为我和你这种人渣上过床!!!我肮脏所以我生你这种人渣
的孩子!!我肮脏!!我肮脏全是拜你所赐!!陆应钦!!”程端五最后的几个字
几乎是用吼的,她话音尾音未落,陆应钦已经从位置上起来。
他脸色阴沉,一只手蛮横的抓着程端五,恨恨的把她往墙角逼,她被那粗暴的
力量撞得一懵,等她反应过来,陆应钦的手已经掐在了程端五细瘦的脖颈上,他的
力道大的惊人,堪堪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力道。他的意识都几乎失缰了,程端五觉得
自己快要窒息,胸口的空气全数被逼了出来,血液流通不畅,全数积郁在头顶。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死亡的感觉,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捱,比起她七年来过的日子,她竟然觉得死亡
是那样轻松。
这轻松的感觉让原本在挣扎的程端五突然放弃了动作。她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尸
体,任凭陆应钦的力气怎么大她也不反抗。
也许,也许杀了她,他就觉得舒畅了吧?
也许,也许没有她,一切都会好了吧?
俞东不用坐牢,冬天不用受苦,所有的人都不用被拖累。
原来,哥哥说错了啊,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她怕,活着太痛苦了,她怕极了,如果可以,她宁愿死了……
“砰、”陆应钦粗暴的掐住程端五,程端五的脚因为他力道的带动踢到了放置
在墙角的古董桌,古董桌被她踢得一声闷响。
这乍然的声音敲醒了陆应钦,程端五的脸色因为缺氧变得青紫,明明该是痛苦
而扭曲的表情,可程端五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她紧闭着双眼,眉头都没有皱,
陆应钦只在她脸上看到了解脱。
他觉得手心似乎被烫到了,猛地放开。
全身无力的程端五虚软的倒在了地上,喉间的疼痛让她无法自控的剧烈咳嗽,
身体痛苦的痉挛着,大难不死,她竟一点喜悦都没有。
她嘴唇发白,却仍倔强的抬头,冲陆应钦吼道:“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吧!!!”她死死的拽住古董桌的边缘,几乎用尽了全省的力气,她的声音
变得沙哑,听上去像是要哭了一般。她强撑的所有镇定都被陆应钦噬人的气势消磨
殆尽。
她最终还是成为了那个懦弱的程端五,连逞凶她都比不上陆应钦,除了死,她
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赢的。
她不怕死,她只怕痛苦的活着。
“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算了?杀了我解恨,杀了我一了百了,杀
了我两不相欠,这条命我赔你所有的恨,够不够?!陆应钦!够不够?!”她一句
一句的重复着,自言自语仿佛是台坏掉的机器,只是不断的质问陆应钦为什么不杀
了她。
陆应钦看着程端五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快。他甚至有
些懊恼,为什么他总是被程端五几句话就急怒了?
“程端五……”他叫她的名字,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上去扶她,他的手还没触到她的肌肤,她已经用尽全力抬手狠狠的甩了他
一巴掌。
“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狠狠的打在陆应钦的脸上。陆应钦毫无防备,
生生承下了她掌风的力道。
“滚!”程端五浑身尽是不可进犯的狠意:“滚!!不要碰我!!!”
陆应钦终于彻底动怒,他猛的把程端五从地上抓起来,双手用力的握着她的双
肩,尖刻的讽刺:“不让我碰?不让我碰只让俞东碰?”他恼羞成怒,愤愤倾身过
来:“程端五,你恨我?我告诉你,你恨我你也必须向我妥协!你斗不过我!”
“呵、”程端五不屑的笑:“还要我怎么妥协?陆应钦,要么杀了我,要么放
了俞东,我什么都没有,这条命你要就拿去!”
“你是愿意俞东去死了么?程端五?”陆应钦觉得问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有一把
无形的倒抵在他的心尖上。再靠近一点就要血肉模糊。
“是!我愿意为他去死!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程端五怒目圆瞪,即便已经
快要脱力她也强撑着那几分意识。
“很好,很好。”陆应钦突然放开了双手,仰天大笑了起来。
明明是那样爽朗的笑声,却隐含着难以言喻令人恐惧的杀意,他猛的收住笑声,
一转头,一字一顿的对程端五说:“程端五,你不是伟大么?你不是愿意为他做一
切么?很简单,趁我还对你这肮脏的身子有兴趣,跟我睡,睡到我满意,我自然会
放过俞东。”
程端五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应钦过去再怎么粗鄙的字眼她也没有觉得
这样羞辱过,她死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陆应钦,你真让我觉得倒胃口!”
“呵,”陆应钦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十年以后,你就
能和俞东再续前缘,我想十年对你们来说,并不算太久吧!”
“……”
陆应钦掸了掸烟灰,灰白的烟灰剥落在烟灰缸里,散落一片,陆应钦瞧着,突
然有种莫名的落寞。
程端五走了。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除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气,陆应钦几乎找
不到程端五来过的任何痕迹。
手心还深刻的记忆着她颈中的脉动,以及触及她肌肤的那一抹滑腻。
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现在的程端五只会客气的喊他“陆先生”,或者生气的
吼他“陆应钦”,她再也不似从前小女儿姿态唤他“应钦”,“应钦”。
她小他六岁,从前她韩剧看多了也喊过他“大叔”,那时候他觉得荒唐,如今
想来,好像她确实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六年多的时间,程端五消失的无声无息,他也没有特意去找过。他以为自己毫
无兴趣。
偶尔做噩梦想起那些屈辱的过去,他也会连带想起程端五,但那时,他对她只
有满满的恨意。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奇怪了。
当她真的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他死缠烂打,哭哭啼啼,他却突然不习惯了
起来。
最气的时候,在她后悔跟过他时,他突然觉得心尖都被刺痛了。他怒极了,失
去了理智,甚至想杀了她,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他用最粗鄙的字眼侮辱她,以权势压她,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从来不知道她竟是这样的倔强。
从前她的倔强全用在百折不挠的爱他,而现在却全用在不顾一切的反抗他。
这变化是有多讽刺?
到最后,他故作无情的说:“考虑我的建议,你答应了,我自然会放了俞东。”
程端五只回了三个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你做梦!”
程端五决绝的声音言犹在耳,陆应钦瞳孔迅速一收,他摁灭香烟。起身走到窗
前,拉开百叶窗。窗外的阳光穿透进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的眼睛不适的眯起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马路,努力在指甲大小的人影中搜寻着。
世界上有千万种人,千万种女人,奇怪的是,却独独只有一个叫程端五。
陆应钦自己都觉得奇怪,她真有这么特别么?
他沉默的放空,直到关义敲门进来通知他开会。
关义目不斜视,也没有多问。说完该说的,他自觉就要离开。是陆应钦叫住了
他。
陆应钦想了许久,突然问他:“关义,俞东前头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关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怔忡一愣,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回答:
“好像叫明月。”
陆应钦“嗯”了一声,又问:“我记得,好像长得很像程端五。”
关义点头,仔细回想:“眼睛尤其像。身形也像。”
“是。”陆应钦回想起那个和程端五七成相似的女人,半晌他才说:“其实她
长的算大众了,没什么明显的记忆点,还不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地步。”陆应钦明明
是在和关义说话,却没有看他,倒像是自言自语。
“嗯?”关义不知道这个“她”是指程端五还是明月。只是沉默的盯着陆应钦,
他表情漠然,却让人觉得淡淡惆怅。这种感觉关义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感觉过,顿时
也觉得有些奇怪。
“出去吧,一会儿我就到。”
“是。”关义带着满腹疑惑离开。回想程端五狼狈不堪离开的样子,他突然开
始有些好奇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应钦那样安静放空的表情实属诡
异。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吧……
程端五一晚上没有睡着。因为俞东的事发愁了一整晚。
原本以为能离开,连房子也退了,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数。程端五
突然对命运无力了起来。
越是痛苦的梦魇,却越是逃不开。
俞东家里一切都还是离开前的模样,因为害怕节外生枝,俞东什么行李都没有
带,却不想还是出事了。程端五抱着一无所知的乐乐睡了一夜,乐乐一直熬到很晚,
忍着困倦不停的问她:“阿姨,爸爸呢?爸爸不是说要带乐乐去很远的地方么?为
什么他说话不算话?他是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么?”
程端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欺骗,她想不出别的答案。她极尽编故事所能,
才把乐乐安然的哄睡了。可她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早上五点不到她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梳头发,镜子上雾蒙蒙的,程端五伸手擦
了擦,随意的水痕中间,程端五看见憔悴不堪的自己。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累了。死去又活来的折腾。程端五几乎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
才是个头。她无力的梳着头发,梳子上带下了几绺断发,程端五呆怔的握着,沉默
许久,最后一声叹息。
她大无畏的对陆应钦说:“不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一辈子我都会等。
这辈子我就认定他了!”
原本以为陆应钦会不屑的讽刺她,却不想他却沉默了,良久他才说:“程端五,
我记得以前你也曾说过,这辈子认定了我。”
程端五以为自己的心足够麻木,却不想陆应钦的话却轻而易举的敲破了她自认
为足够坚固的防备。
以前,多么沉重的字眼。七年前的程端五眼里只有陆应钦,而七年后呢?程端
五眼里只剩下现实。她已经学会在没有陆应钦的世界里安身立命。虽然这变化是几
乎去了她半条命才炼化重生的。
记忆里那些好的坏的全数一拥而上,她几乎被回忆绑架,一切的一切都被悄无
声息的剖白,程端五过去那颗赤诚的心就被这么硬生生的曝光,可她已经感觉不到
羞耻。只是那些回忆太过沉重,程端五觉得自己几乎踹不过气。
“以前……以前难道不是早就该忘了么?小时候说的话,又何必当真?”她说
的云淡风轻,可她却无法像说的那般豁达。她一刻都不想再多留,她不想把更多的
难堪暴露出来。
陆应钦温热的呼吸拂扫在她耳畔,她的心跳被他的呼吸牵引,几近失控的临界
点。
陆应钦紧紧的抓着她的肩胛,力道让她疼的难忍,她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
音。
“程端五,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应钦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他很少有这样的状态,让程端五觉得自己好像
幻觉了。
陆应钦抬手撩开她的头发,让她光洁的额头也显露出来,她从前最爱用发夹把
头发别在耳后,她很爱笑也很爱哭,所有的表情斗毫不掩饰,她一贯活得张扬又肆
意。
她突然有些难过。干涩的眼眶里开始积蓄点点的湿润。她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她冷冷哼一声:“除了难看,我想不出别的。”
陆应钦的脸色骤变,他沉默,瞬间后,他脸上仅剩的一点温柔的表情也消失不
见,他冷冽的看着她,狠厉的说:“程端五,你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信不信
我抽你?”
程端五无所谓的冷笑:“你不是早抽过了么?”她扬起小脸:“还要来一次么?”
陆应钦盛怒,他手微微一抬,程端五本能的一怔,他却没有再扬起巴掌。
他嗤笑:“考虑我的建议,你答应了,我自然会放了俞东。”
程端五想也没想就回答:“你做梦!”
……
简直像做了一场噩梦,她和他的谈判没有产生任何的效果。说是谈判,程端五
觉得,好像更像是她在发泄。她疯了一样把多年对他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
结果呢?结果就是没有一丁点的结果,一切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早上出门时哥哥才告知她:俞东的公司已经被暂停营运,全面查封。事态的发
展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陆应钦的狠绝也再一次刷新纪录。
立案后,俞东换了关押的地方,暂押俞东的拘留所也被陆应钦“招呼”过,她
用尽全身解数都见不到俞东。
最后是俞东以前的兄弟想尽了办法才瞒着陆应钦让她得以见到俞东。
不过关押数日,俞东已经憔悴的仿佛变了一个人,青色的胡渣让他看上去仿佛
老了十岁,从他的状态实在不难看出他这几天过的有多糟。
可他看见程端五却还是笑容可掬的憨厚模样。
程端五有些心疼,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里面……很糟么?才几天,瘦得
厉害……”
俞东还是笑,“我有点认床,大概是睡的不好。”
“对不起。”
“犯傻,跟我说对不起干嘛?”
程端五哽咽:“如果不是我,陆应钦不会对付你。”
俞东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程端五攥紧了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么?”
“没事,你别太担心了。”俞东笑了笑,想安慰程端五。但程端五心里明白,
陆应钦出手了,他根本不可能没事。
“别去求陆应钦,端五,听我一次,别去。”
程端五“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她不敢告诉俞东她已经找过一次陆应钦,她
不想让他更担心。
“我的钱全是陆应钦教我赚的,现在他想拿回去就拿回去。以后我做别的就是
了。”俞东说的满不在乎,可程端五却心酸不已。这么多年他的辛苦一朝尽毁,岂
是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俞东抬头心疼的望了望程端五,半晌才说:“苦了你了,还说要让你过好日子
呢,还没嫁给我就开始受苦了。”
程端五摇头:“我不怕受苦,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安心了。”
俞东轻声叹息,他犹豫良久才郑重其事的交代:“端五……如果这次,真的要
坐牢,你就找别的男人吧,别把青春耽误在我身上了。”
程端五摇头:“胡说什么,会没事的,我等你出来,乐乐也等你呢!”
提及乐乐,俞东一直挂着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同为父母,程端五自然理解俞
东的心情。他沉默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的对程端五说:“别的我不求
你,只希望你把乐乐给送到她外公那,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对不起他闺女现
在对不起乐乐,”俞东有些懊恼的握着拳头,“我真是一无是处。”
程端五心疼俞东如此自我质疑,默默伸手握住他,郑重其事的说:“说好要照
顾我,照顾乐乐,你可不能反悔。”
“端五……”
程端五固执重复:“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端五……”俞东的表情充满复杂,他的心情矛盾至极,有狂喜却也有犹豫。
现在的他自顾不暇又能拿什么来照顾程端五?
可程端五全然信赖的眼神他实在无法拒绝,良久他才一咬牙答应。
“好!等我出去,拼了命也让你和乐乐过好日子!”
“……”
程端五已经想不出理由来瞒着乐乐,俞东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法院的传
票寄到家里来了。俞东这人心眼实,钱都投在公司里,全是明面帐,都被冻结了,
为了填空和疏通,程端五把他的那么点私人积蓄都花的差不多了,原本想请律师,
但她跑的腿都快断了也没有一家事务所愿意受理。俞东过去那些兄弟有的偷偷给她
送点钱,但那钱毕竟杯水车薪。没人敢再明面上帮他们,可她也不能怨恨别人什么。
陆应钦的势力早就大的超过了她的想象。
银行的人下了通知,房子也要查封,程端五想了很久不得不按照俞东嘱咐的把
乐乐送到她外公那里。
他老人家是一名退休教授,年岁已高,一个人独居。起先一直不给程端五开门,
但程端五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她抱着乐乐在老人家家门口等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是
乐乐喊饿,老人家于心不忍把门给开了。
程端五虽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过去俞东是什么
身份她再清楚不过,人堂堂大学教授的姑娘嫁给这么个毛头混子,这内里的纠结一
眼便知。
到底是自己的亲外孙女,虽说老人家对俞东还是不肯原谅,但稚子无罪,程端
五没有费多少唇舌他便答应了照顾乐乐。
临走前老人家一直送程端五到门口。
他六十几岁高龄,头发花白却还算硬朗。浑身散发着学者的儒雅和慈祥。
“小程。”他喊住程端五,自房间里拿出一本存折递给她:“这是他这些年给
我的钱,我不稀罕他这么赎罪,你都拿去还给他。”
虽然他话说的生硬。但是程端五知道他的心意。人心是肉做的,这么多年俞东
的努力还是有成果的。这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还是接受了他这个“女婿”。程端
五郑重的接过了存折,千恩万谢才离开。
“涉黑”再加上经济犯罪,问题棘手就在一个“钱”字上面。数额不算小的亏
空就算把俞东所有的钱都填进去也还差。
程端五觉得疲惫,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钱”字总是架在她的头上,让她举
步维艰。
俞佳佳杳无音信,俞东没有任何亲人可以帮忙。
不得已程端五只好找了好几份工,白天黑夜没日没夜的做来填亏空。
哥哥看不过去她一个人辛苦,也接了些包装的手工活在家里做。兄妹二人都清
楚,他们挣得这么一点不过是杯水车薪。
程端五夜里在一家印刷厂折纸,折一百张才10块钱,程端五一刻不停一晚上也
只能折五百张左右,五十块钱,但夜里根本没有挣钱的地方,她不得不做。
凌晨下班,和她一同兼工的一位同事小姚叫住了她。和她一起折纸的大部分是
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的,大家都有几分同病相怜,相处的也格外融洽。
黑灯瞎火的,两人结伴而行。
“端五,你很缺钱么?”小姚性子活泼,比端五小两岁,因为母亲得病才兼几
份工,虽然辛苦但很乐观,经常说些笑话让一众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工乐得开怀大
笑。
“嗯。”程端五七点还有一份临时工,现在赶回去也就休息两三个小时,累的
没什么力气说话。
“哎,”小姚轻叹一口气:“有时候真觉得不公平,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
可是我们呢,累死累活连饭都吃不饱。”
程端五没有说话,她沉默的叹息。她也算是一出生就什么都有吧?可现在呢,
依旧饭都吃不饱。
小姚借着路灯打量着程端五,半晌,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急需要钱,我这
里倒是有个来钱快的法子。”
程端五有些兴趣,抬了抬头仔细听小姚说。
小姚声音很小,凑近程端五问:“还是处么?”
“嗯?”程端五下意识的仰头,片刻后明了小姚的意思。程端五也没觉得侮辱,
虽然小姚的意思是叫她“卖”,但她这样贫穷的女人也没什么资格有骨气。人家也
不过是好心指条赚钱的路给她罢了。她自嘲的笑了笑,回绝她:“这个做不来,我
孩子都六岁了。”
“啥?”小姚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盯着程端五,良久才缓过神来,她感慨:
“真看不出来。”
“嗯。”程端五已经习惯了大家在听说她有六岁的孩子以后,那瞬息万变的表
情。她已经习惯了大家对她另类的眼光。说好听点,她这叫“早熟”,说难听点,
她就是“不自爱”。
“别觉得我是坏人,我看你比我还缺钱,瞧着你长得漂亮才说的。不过你要是
不介意,跟我一起去做清洁吧,那种娱乐场所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不敢去,又是半夜
上班,所以价开的高,只要等那些喝高的客人走了再去收拾,也没什么危险,我做
了一个多星期了,没什么事儿。”
“……”
在权衡再三后,程端五接受了小姚的意见。她兼得好几份工都没做半晚上清洁
工价钱高。高档场所就是不一样。
程端五第一天去才发现,所有做清洁的全是妙龄的少女,虽然不是姿色过人,
却也足够赏心悦目。按照经理的话说,在这里,最下等的也是美女。
程端五话不多,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这里的老板也大方,按时给钱,有
时还给发发奖金,程端五只做了一个星期已经收到两次奖金了。
这场合说好听点叫“夜总会”,难听点就是淫窟,客人来这里谈生意或者寻欢
作乐,不过喝点酒唱唱歌不一会儿就一人搂一个别处去了。程端五有时候碰到这种
情形也只是垂着头,当做什么也看不到。推着清洁车就走。
这么多年程端五过得辛苦,再怎么缺钱也从来没有想过来这样的地方。她没敢
告诉哥哥也没敢告诉俞东,只能每天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生怕自己一时疏忽出
什么纰漏,那倒霉吃亏的可是自己。
******陆应钦最近心情一直很糟。手底下的人大约也看出来了,变着法子讨好。
俞佳佳被他送出去了,外头的人还以为她是去旅游,就以为他是缺了那事儿,
把他给整这乌七八糟的地方来了。
陆应钦原本还没觉得什么,他坐在沙发的最角落,一个人喝着闷酒,后来事情
的发展就有些不对劲了,也没多长时间,包厢里的人一个一个也走得差不多了,最
后是手底下一莽汉子故作神秘的对他说:“哥,今儿个好好玩,兄弟给你找的绝对
是好货。”
说着他就出去了,包厢里只剩陆应钦一人。这种情况他自然是遇到过,也明白
下头该来什么节目。
再几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怯怯的身影钻了进来。
包厢的灯光暧昧而暗沉,他坐在角落自斟自酌,也没去看来人。
大约是他沉着脸的样子太骇人,那女孩一时也不知所措,既不敢靠近也不敢出
去,只得尴尬的站在原处,怯怯的垂着头。
原汁原味,一点都没有经过雕琢。看来领她来的人是一丁点东西都没教她。她
的每一个反应都十分真实。
是陆应钦喜欢的样子。
他讨厌满经风尘的女人,讨厌圆滑讨厌世故讨厌谄媚讨厌太过聪明。
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每每遇到那样的女人,他心底总会
有个模糊又朦胧的影子出现。
“过来。”陆应钦冷冷的唤了一声,便放下酒杯。
那女孩怯生生的踱步过来,安静的坐在陆应钦身边。她很涩,坐了十几秒才会
过来,颤颤抖抖的给陆应钦倒了一杯酒,“老板,我陪您喝酒。”
陆应钦没有理她也没拒绝,任她把酒倒满。
“老板……”倒完酒,她已经无话可说,紧张的结巴起来:“老板,您要……
做……做么?”
陆应钦轻轻的笑了,他抬头打量着坐在她身旁的女孩。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的
样子,娃娃脸,还带点婴儿肥,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像只小兔子,但身体却已经发育
的很成熟,是会激起男人欲望的样子。可是陆应钦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兴趣缺缺。
他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子,也不是中年发迹亟待放纵的男人。
三十岁的陆应钦对金钱,权利,女人都不再沉迷。他什么都有了,甚至他已经
找不出能让他产生渴望的东西。
“你叫什么?”
“伍夏。”
“是真名么?”
“是。”
陆应钦沉默了一会儿,这女孩不论是反应还是名字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这让
他没来由的突然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拿起酒杯抽完她倒满的酒。
酒精的味道熟悉又好闻。他突然粗鲁的把女孩扑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那女孩被他力道带到,难受的嘤咛了一声,只一声,她马上隐没了自己的声音
任凭陆应钦予取予求。
陆应钦看着她越看越气,他凶狠的撕开那女孩的衣服,毫不怜惜的揉捏着。毕
竟是收钱办事,明明是疼的极点,那女孩却还在努力迎合,一双怯生生的小手已经
摸索到陆应钦的腰带。
“吧嗒、”不是腰带被打开,而是门被突然推开了。
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推开门的不速之客一见眼前的情景,吓得
连声道歉马上关上了门。
包厢里又恢复了寂静。那女孩缓过神来,伸手抱住陆应钦的腰。却不想被陆应
钦狠狠的推开。
“滚!”
陆应钦的声音全变,方才好不容易挑起的欲/ 望已然熄灭,陆应钦身上瞬间散
发出骇人的戾气。女孩被吓得蜷缩成一团。
“滚!”
陆应钦又吼了一声。名叫伍夏的女孩被吼得一怔。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得
罪了这大老板。但老板生气了,她也不敢多留,捂紧被撕烂的衣服赶紧出去了。
******程端五懊恼的推着清洁车,赶紧离开。
她觉得自己真是笨极了。兰苑和梅苑两个包厢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她竟然也
能走错。最最严重的是,今天上头说的很清楚,兰苑要接待贵客,任何人不准靠近,
连保安都自觉离开好远,她竟然闯进去了。
最最离谱的是,她竟然推门差点进去了……
包厢里虽然黑,但是那男女粗重的喘息声她还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把清洁车推到角落,站在窗前平息情绪。她心跳的极快,失去这份工作对现
在的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自然知道。
她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只希望那位贵宾能在
春宵一刻后忘了她这么个无足挂齿的小插曲……
程端五深呼吸了几下,转身准备继续工作,不想她一转身,一阵扑鼻的酒气直
冲她的鼻腔。她被熏得几乎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待她反应,一双不安分的手爬上她
的胸房。
那陌生又羞耻的触觉让她立时惊醒,她猛的一睁眼,一张陌生的男人脸孔把她
吓得不清。
“新来的?”中年发福的男人,典着大大的啤酒肚顶着程端五,手还在下流的
抚弄。
程端五警觉的要推开男人,不想力气根本不敌人家,只得用力的抓住他四处游
走的手,“先生!您醒醒,我只是清洁工,不是这里的姐儿!”
酒醉的男人兴致当头,哪里听得进程端五的话,□连连:“装,继续,我就喜
欢这个调调,现在的婊/ 子真是十八般武艺啊,我喜欢!我喜欢!”
程端五忍无可忍,随手拿起手边的清洁剂就抄了上去。
那男人被砸得嗷嗷直叫,酒也醒了一半,他捂着脑袋甩手冲着程端五就是一巴
掌,把程端五打得眼冒金星差点就摔倒地上。
“他妈的欠抽!”那男人看清了程端五身上清洁工的制服,一时觉得倒了胃口,
狠啐一口,捡起地上的清洁剂,揭开瓶盖把一瓶清洁剂都倒在了程端五的头上,末
了,将空瓶往地上一砸:“真他妈脏!”
说完,拍了拍自己的手,拂袖离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竟然差点搞上个清
洁工似地。
那男人离去后,程端五才全身无力的蹲下身去,狼狈不堪。头上的清洁剂不断
的往下流,程端五不停的擦拭,还是有少数清洁剂落入眼睛里,骤然的刺痛让她的
双眼红彤彤的不停的流眼泪,她疲惫的收拾被那男人弄的一团乱的清洁车。
她没有埋怨什么,反而庆幸,这喝醉的男人发泄完就走了,没有追究什么。
最下等的人种是没有什么资格向人要求平等和尊重的,这一点程端五一直都知
道。
现在的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其余的,都无所谓了吧……
***** 陆应钦双手环胸站在走廊的拐角。隔着装饰的植物,他还是可以清晰的
看见他连连想了几夜的那双黑亮如漆的眼睛,犹带着几分无助的惊惶。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生气。从她推错门推开他所在包厢的那
一刻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陆应钦自然再清楚不过。
他生气,气她宁愿出来卖也不愿意跟他。这样的认知让给陆应钦觉得羞辱,觉
得怒不可遏,甚至想上去掐死她。
可是当看到她那么孱弱被人为难,被人生生抽一巴掌,他又觉得心痛,这心痛
来的莫名,却似是有雷霆之势,势如破竹,他无法阻拦。
她瑟缩在角落里,声音是那么低微,明明在喘息,却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他
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做梦了,他一下也没有动,也没发出声音,他怕自己一
出声就醒了,然后这一切都变成一场梦。
他怔怔的站着,看着程端五一边擦拭一边流眼泪,这情景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冥冥的灰暗中,他仿佛受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指引,一步一步的走近她。直到在
她面前停下。
骤然挡住了她全部光线的黑影成功的引起了她的注意力,她几乎毫无防备的抬
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包含着眼泪,却在看清来人后立刻变了表情,她仿佛受惊
的小兽,立刻竖起了全部的防备。声音冷冽凄惶:“陆应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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