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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冬天留在只生活了两年的陌生国度。这绝对不是程端五的本意,可是她别无
选择。
等待骨髓配型太过被动,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如Dr.Smith说的,脐带血救冬天原本就希望很渺茫,那几率都是百分之几千分
之几来算的。她也曾听说过有头脑发热的家长为了救孩子,再生一个,结果一生下
来,又一个白血病。
所有人都阻止她、骂她。她知道大家都反对,甚至,如果陆应钦知道了一切真
相,以他的脾气,杀了她都有可能。可是她还是无法不去做。
冬天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第一轮化疗的时候程端五一直帮忙护士按着冬天,
怕他动作太大导致内脏破裂。孩子抵抗力越来越差,哪怕是程端五,要见他也要戴
着口罩。
化疗是痛苦的治疗方法,化疗之后孩子的抵抗力会变得越来越差,可是程端五
没有办法,她无能为力。作为母亲,她只恨自己不能代替孩子受苦。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坚强呢?打针打多了,抽血抽多了。冬天变得很害怕医
生护士,每次听到护士推车的车轱辘声他就会不自觉的皱眉头。这些小动作程端五
都看在眼里。
可他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怕程端五担心,顶着苍白的一张小脸对她说:
“妈妈我不疼。”
程端五心里像有一把电锯,又像有一把尖刀,直把心绞的血肉模糊,绞的不知
道疼。
冬天小时候就特别爱生病,五岁以前老是发烧感冒,动不动就并发肺炎,那时
候程端五过日子算钱恨不得算到分厘才好。后来冬天大了,抵抗力强多了,活蹦乱
跳的一小子,精灵鬼,谁见着都喜欢。学习能力强,接受东西也接受的快。
这么好的孩子,程端五觉得自己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得来的。
不想老天竟是这样爱开玩笑。
冬天突然开始发高烧,送到医院去,一查出来所有的医生都变了脸色。M7,百
分之七十几的骨髓恶性细胞,程端五听着医生讲解病情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
她实在不敢相信,怎么生活跟电视剧似地,什么事儿都能发生呢。
怎么生病的不是她呢?怎么受苦的不是她呢!怎么一切的不幸都发生在孩子身
上了呢!
孩子高烧不退的时候,程端五眼巴巴的守着,一晚上孩子难受的翻来覆去,程
端五就跟着哭,孩子难受的时候整个人也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程端五在哭,只
是不断呢喃着喊妈妈。他发烧的时候偶然还发抖,严重了就要吸氧。
一开始冬天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很严重的病,看程端五哭,还睁着一双天真的眼
睛问:“妈妈,你为什么哭啊?”程端五无话可回,总是想各式各样的理由骗他:
“妈妈打哈欠。”“沙子揉眼睛里了”“……”
到后来程端五无话可说了。冬天也渐渐从每天繁琐的治疗里知道自己得了很严
重的病。
急非淋白血病也不是旁的什么病,每天从清晨就开始各项常规检查。往往检查
完了冬天的胃口也折腾的没有了,孩子小,有时候也任性,程端五就变着法子哄。
小冬天任性过了,心疼程端五,就勉强了吃,吃完了难过了又吐。
孩子的手脚上都是打针的针孔,护士打针的时候急的哭,连扎针的地方都没了。
那段日子对于程端五来说就是噩梦一般的煎熬。她总是整夜整夜的不敢睡,害
怕自己睡着了孩子就没了,再怎么困也撑着。
找配型的时候,医生一脸凝重的告知她:冬天是稀有血型,这比正常的孩子更
难找到合适的配型。
程端五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程天达死了,程洛鸣也死了,她和欧汉文又都不
合适。
欧汉文生最后一次过来看冬天的时候,告诉了她最后一个消息:陆应钦的详细
身体检查备份资料他弄到了,不合适。
天,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塌了。程端五觉得自己的力量几乎撑不起这塌下来的天
空。
圣诞节冬天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那时候冬天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精神头也不
错,但是怕有感染程端五也不敢让他出院。他在昂贵的私立医院里治病,成天在病
房里孤孤单单的,圣诞节那天医生破例让他和很多小病友一起玩耍,唱歌,还在室
内隔着玻璃看了烟花。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程端五只希望时间能停住,她受够了担惊受怕和死
神赛跑的日子了。
脐带血救孩子不是好的选择,不提孩子等不等得到,就从程端五目前的身体状
况来说都很不合适,可是程端五没有办法。她不想后悔。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能
救孩子她都要试。她想让那笑脸一直一直都那样下去,她想让自己的孩子和所有的
孩子一样健康的成长。
从前她总想着将来要培养冬天成为这个,学习那个。可是如今,她只求孩子一
样——健康。
程端五要回国的时候冬天正坐在病床上画画。程端五要看他就不好意思的捂起
来。
后来护士给孩子抽血程端五才看到冬天画了什么。并不算优秀的绘画技巧,却
能看出画的很用心,那是一张全家福,冬天悄悄的画了她,画了陆应钦,还有他自
己。
虽然冬天从来不再程端五面前提及陆应钦,但她知道孩子也会想爸爸。
看着孩子稚嫩的作品,程端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扑扑直落。
程端五只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不管她成功与否都要回到孩子身边。
冬天身边不能没有她。
所以这次她回来,时间紧急,她必须快些,更快些……
******陆应钦最近的工作都在围绕和时尚品牌的一次跨界合作。原本他并不喜
此次的项目。但是俞东极力促成,他便也随了他去。
清早安排了视察,要建一个研究基地,其实陆应钦原本是可以不去的,关义和
俞东到场就行了。但是一夜未眠的陆应钦清早就开车随了大队伍去了。
目的地地处城中一片刚拆迁的规划地。合作方投标投中。前面是所学校,后面
相隔百米才有居民区,这样的地段可遇不可求。西南方有个湖,阳光煦煦暖暖的照
在脉脉的湖水之上,折射出柔和的影光,湖边是春天刚刚发枝的柳树,翠绿垂缀,
风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吹拂着柔韧的柳枝,梳理的柳蔓分明。
他戴着安全头盔,跟着工程师一步步实地考察勘测,高工很认真的比划着讲解。
陆应钦听的也很认真。
手机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这么早谁打来的电话呢?陆应钦抬头看看天空中还
毫不刺眼的暖阳,掏出了手机。
陌生的号码。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应钦看着却笑了。
一接起来,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果然是陆应钦猜中的那个人。
“你在哪里?”程端五开门见山,不见丝毫转弯。
陆应钦笑,踩着坑洼的乱石走到一边接电话:“问这个做什么?”
“要说就说,不说我就挂了。”
“现在是你要问我,脾气倒是不小。”陆应钦还是在笑。
“你……”程端五语塞,正寻思着说什么,电话那端传来陆应钦低沉悦耳的声
音:“XX路XX小学后面的工地。”
“在那里做什么?”
“考察。”
“那要多久呢?”
“不知道,最少一两个小时吧。”
“哦……”程端五原本想说:那我过去找你一起吃饭吧,想想又咽了下去。
“那我挂了。”
“嗯。”
两个人都毫无留恋的挂了电话。却都不约而同的握着手机想了许久……
太阳渐渐升起,实地考察的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双方的高管计划开会事宜。
陆应钦则和高工聊了几句。时近中午,对方公司的高管嚷着要请陆应钦吃饭。陆应
钦笑笑不置可否,一边向外走一边脱下安全帽和棉线手套递给身边的关义。
他半低着头在走路,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大脑在无意识的运转。
堪堪走出工地几米,他便又折了回来。
他很清醒,认得出,此刻坐在工地围墙下乘凉的女人是他配偶那一栏里的人—
—程端五。
他两步跨到程端五面前,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程端五,不温不火,耐人
寻味的表情:“你来这里做什么?”
“……”
程端五急迫的想要一个孩子,她必须和陆应钦上/ 床,可是陆应钦一直是个很
懂得克制的男人,若他不想,她纵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枉然。她明白,低劣的诱惑
之于陆应钦根本不管用。暂不提陆应钦是怎样了得的人物,就凭他这么些年接触过
的女人,那都是程端五再怎么修炼也无法突围的。
她听说了各式各样有关于他的流言,据传他对她很情深,她“死后”他便没有
和任何女人有过暧昧关系。可是流言毕竟是流言。从她自己看来,陆应钦对她仍是
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靠近,也没有推开。像逗猫,一下一下,直撩的人心痒痒。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他玩爱情的挑/ 逗游戏。她必须快。
独自坐车到了陆应钦报上的地址,坐在工地的围墙外晒太阳,望着外面一整片
波光粼粼的湖水,美丽的景致让她烦躁不安的心短暂缓解,她安然静坐,望着远处
水天一线橘色的云,独自惬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阳光从温暖舒适变得有些灼人,她无意识的抬手随
着太阳的轨迹画了画,原来,已经近中午了。
一阵脚步声响彻在程端五的耳畔,她有些出神的听着那嘈杂的声音。再次回神。
入眼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顺着皮鞋一顺往上,入眼的,是陆应钦那张十几年如
一日的英俊脸孔。
刺眼的阳光眩晕了程端五的眼睛,阳光拖移的七彩光圈让程端五恍惚了一刻。
仿佛时光倒回。程端五想起十七岁时也曾这样等过陆应钦。
那时候他在外跟着前辈跑“生意”,那时候他谈的可不是什么高档生意,场合
也高低不同,有时候在声色场所谈生意,程端五知道了,就去死守。当初陆应钦按
资排辈资历小,只是因为有程端五的喜爱程天达的特殊交代才得到长辈们的一点照
拂。但他从来不会刻意去享受什么“特权”,每次都是喝的醉醺醺的,程端五也不
会刻意去影响他,她知道陆应钦很讨厌她,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喜欢他,所以她虽然
心疼,却也不会去干预,只是傻傻的执着的等在灯箱闪闪的声色场所门口,直到他
出来。
那时候他时常一身脂粉气息,一出来看到程端五,第一眼总是迷离又温柔,许
是喝的醉了,识错了人,整个人放心的靠着她。那怕是程端五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吧?
因为只消第二眼,他便会认出程端五,然后决绝的把她推开。
往事惹了尘埃,却还是历历在目。程端五灼灼的盯着陆应钦,一时无语。
陆应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端五哑然,咽了一口口水,回答:“等你。”
陆应钦挑了挑眉:“等我做什么?”
程端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异常认真的说:“我说过我是回来报复的。要让你
爱上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陆应钦听她说完,表情木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陆应钦脸上开始有些不耐,抬手在眉间捻动:“程端五,别挑战我的耐性,少
说我不爱听的话。”
程端五看出他有些不善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急,反而轻轻的笑了。她不紧不慢
的说:“陆应钦,你爱我吗?”
第一个问题问的毫无征兆,陆应钦措手不及,整个人一怔。但是提出问题的人
却一点也不急着想要答案,又不紧不慢的说:“我有一个想法。陆应钦,给我一个
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生活。如果一个月,我不能让
你爱上我,算我输。”
陆应钦抿唇:“我凭什么要答应?”
程端五含笑:“你为什么要拒绝?”
“……”
那个晚上陆应钦没有给程端五任何答案。当然,程端五也没有追问。
诚然,如今在他们之间,不论是爱情还是仇恨,都成为了昨日种种,已如昨日
死。程端五不再是从前的程端五,而陆应钦也不再是从前的陆应钦。时光的零碎片
段里,他们各自驻足了一个交叉口,临近,却不靠近。程端五不再渴求他的爱情,
而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会让感情显山露水的人。
凉风习习,程端五敛了敛身上的扎染披肩,灵眸轻轻颤动,视线也不知是落在
何处。植物的馨香阵阵袭来,像神奇的安眠剂,让程端五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
放松。
陆应钦没有离开,他没有解释,她也不问,仿佛真的是相处多年的夫妻,仅凭
对彼此的了解和默契来解释发生的每一件事。浴室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时隔
两年,不论是程端五还是陆应钦都有些陌生。只是,也只是陌生而已。
静谧的夜里,万籁俱寂,衬得哗哗的水声格外斐然。银月当空,月光洋洋洒洒
的倾泻下来,像一层轻薄的纱衣笼罩,程端五靠在阳台的围栏上,胸口满满泛起一
种复杂的滋味:有涅槃重生的喜悦,有回到原点的无奈,已经沧海桑田的苦涩……
夜,没有给她最好的救赎,反而给了她无尽的忧思。
这两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兜兜转转还会回到这个男人身边。事实上她已经学
会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安身立命。甚至,如果这次她成功怀孕,她也希望自己能毫
无痕迹的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正当她思考出神之际,陆应钦已经从浴室出来,简单的围着浴巾,男人精壮而
成熟的身体,他发梢还滴着水珠,吧嗒的落在地板上,诡异又暧昧的声音。他拿着
毛巾擦着头发,懒懒的抬头看她一眼:“不睡?”
程端五的眼睛在卧室里那张大床上转了一圈,这一刻不就是她等的吗?她回来
不就是为了如此吗?为什么到了当口却逡巡不前了呢?
她指了指床:“一起?”
陆应钦轻轻一笑:“也可以我睡床你睡地上。”
“……”
关了灯。房间里漆黑一片,窗纱轻撩,偶尔给予房间一丝微弱的光。陆应钦上
了床显得异常规矩,而程端五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也一动不
动。她背对着他侧卧,紧张的咬着自己的指尖。良久他都没有声音,而她听着落马
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困倦如潮般袭来,不知不觉眼皮变得沉重。
半清醒半困倦的程端五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捉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拥
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他身上好闻的沐浴乳香味让她觉得似
乎喝了朗姆酒,整个人微醺着不清醒。
“做么?”程端五的声音有些慵懒无力,也不知是困了还是怎的,带着一种奇
异的妩媚,如同诱惑,也如邀请。
陆应钦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些。她穿着真丝的睡衣,若隐
若现的勾勒着她身体的轮廓,饶是曲线玲珑。她没有穿胸衣,倒不是为了勾引,不
过是近两年养成的新习惯一时难改。
陆应钦抱着他,手覆在她腰间,再向上移一些就能感受到一片柔软。但他没有
上移,只是轻轻领着她转了个身,与他正对。她的头自然的埋入他的颈中,感受着
他平缓的脉动。他顺着她的手臂摸索到她如柔胰的手,伸手触上,他的掌心能将她
整个包裹住。他一时贪玩的握了握,最后又放开。
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小心翼翼的探上去,开始在她掌心写字,撇横竖撇点,
竖横折横横横竖横……
他一笔一划的写着,程端五屏住呼吸,仔细的去感受他写的字,“程”“端”
“五”。他写完她的名字,手上动作却停了,程端五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写。
不想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把“程端五”三个字重写了一遍。
程端五隐隐有些失望,可是蓦然回想,她竟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他到底是想写什么呢?
她没有问。
“端五。”陆应钦的声音就在她头顶,醇厚低沉,仿佛久经保存的美酒,回味
无穷。程端五甚至能感觉到他喉结上下滑动的触觉。
“在。”
陆应钦平稳的呼吸,良久,他才慢慢的说:“两年前,我以为,你死了。”
“嗯。”
“我告诉自己。你死了,以前的什么都死了。”他抿了抿唇:“可是你又回来
了。像梦,却又不像。我也看不清自己,但是有一点,我异常的清楚。”
“嗯?”
“既然你选择了回来,就别再想要离开。”
程端五苦笑,平静的说:“你留不住我,两年前留不住,两年后也一样。”
陆应钦没有辩驳,他笑着,却笑得有些言不由衷,他顿了顿,突然轻轻推了推
她的肩,她诧异的抬头,正对上他如星的眼眸,只听他一字一顿的说:“程端五,
过去的感情,你对我的感情,还有剩么?”
程端五没想到他竟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怔然,片刻后她苦笑,摇头:
“一点都不剩。”
程端五看着陆应钦眼中的火焰一点一点浇熄,他有些尴尬的撇了撇视线,像是
认命一般:“上次你和我说的报复,程端五,没有必要了,你已经成功了。”
程端五有些茫然。
成功了?什么意思?
她报复成功了?他爱上了她?
九年,她爱他七年,为他孕育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却是终于在这一刻才听见他
说了一句回应的话。
心底唏嘘,难过,感慨多于解恨。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越来越蔓
延,她嘴角微微颤抖,一时竟连话都不会说,仿佛打翻了无味杂瓶,良久才亦嗔亦
泣的说:“陆应钦,我们之间一定有时差。如果九年前你这么对我说,天涯海角刀
山火海我都为你闯,可是现在,我们两个就好比隔着七大洲五大洋,这样的距离,
叫我怎么逾越?”
“我知道。”陆应钦的回应,飘渺虚无,程端五甚至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关了灯地房间像一间没有出口的黑房子,两个人各自为
牢,关住了自己,也拒绝了对方。
“睡吧。”陆应钦收了收手上的力度,他没有放开她,却也没有再逾越的举动。
两个人在超SIZE的床上各占一席,在博大精深的中国话里找个词形容,那就是——
“同床异梦”。
******清晨,程端五醒来时陆应钦已经不在,床榻上轻浅的凹痕告诉她,确实
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她以指为梳将头发理了理,披散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倾泻。她起床,习惯性的
整理床榻,宽大的被子被她扬起,随后轻抖,又覆回床榻之上。
枕头被她动来动去挤到床脚,她钩了半天没有钩到,最后只得单膝跪在床上捡
回枕头。她一个人忙的不亦乐乎,甚至有些悦然的对着床榻笑了。
将垂散的发撩至耳后,她一抬头,正看见饶有兴味站在门口欣赏着这一切的—
—陆应钦。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应钦没有回答她,他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一把从床上抓起,
他的动作像一曲优雅的华尔兹,修长的手臂将她一带,她循着惯性转了半个圈,最
后整个人跌在墙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舞蹈一般优美,却有异常的……危险。
陆应钦欺身上来,他像个亟待掠夺的侵略者,密实的与她身体的每一寸起伏贴
合在一起,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的热气都能拂扫在对方的皮肤上。她身上馨香的味
道更是让陆应钦心猿意马。他将她的双手高高举起,像警匪片里抓捕犯人的姿势。
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而她,一丝反抗的动作也无,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
笑,眼角眉梢竟是勾人的妩媚。
“干嘛?”
陆应钦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的睫毛长如蝉翼,扑闪扑闪,勾的他更想一亲香
泽。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俯身吻上她如花瓣般美好的嘴唇。
辗转,吸吮,捻咬。
一个充满了情/ 欲的吻像一把星星之火,将两个成年人的身体瞬间点到燎原之
势。
他咬她的鼻尖:“我想,你上次的建议着实不错。”
她被吻的意识朦胧,气喘吁吁:“哪个?”
“打赌的那一个。一个月,我答应了。”
“嗯?唔……”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密密实实的吻已经落在她赤/ 裸的颈间,锁骨,他
将她真丝的睡裙向上一撩,她曼妙玲珑的躯体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的手覆在她的柔软之上,她被他一刻不停的侵略侵蚀的毫无力气,只能予取
予求。她的眼睛微微的眯着,世界在她眼中都变成一片虚化的朦胧。
他猛的托起她的臀/ 部,她失了施力点,只能无助的攀着他,修长的双腿紧紧
的勾着他紧实的腰。
他快速的除去了彼此的障碍,她感觉到他的欲/ 望抵着她。这一刻,她终于清
醒。
她抬了抬头,眉头微蹙,睁着眼睛盯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
有开口。这是她千求万盼的一刻,她不该说任何的话来打断这一刻。
性、爱,很多时候都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只是被无知又爱自我欺骗的女人
一次一次组合在一起罢了。
陆应钦一直密切的注意着程端五的表情,他紧紧的将她压向墙里,她暴露在外
的赤/ 裸肌肤白的像雪,让他有一种亵渎的罪恶感。她那双晶亮的大眼睛里渐渐氤
氲出反抗和害怕,她这样无助的表情让他心里那根弦没来由的微微颤了一下。
他动作停了一刻,仅一刻,他就猛的咬向她前胸的柔软,狠狠的说:“别想逃,
来不及了。”
“……”
燎原的火势没完没了的烧着,谁也不知道这弥天的大火过后,究竟是涅槃的凤
凰,还是燃烧的灰烬……
****谁也不记得那一天到底发生了几次。只知道两个人都累得倒头就睡。
原本早上起来陆应钦已经离开,却又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又回头。
一回来,程端五正在铺床。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微曲,阳光淡淡洒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竟是连呼吸都忘了。
陆应钦显然不是禁欲主义者,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禁了两年,直到那一晚他才
想起原来自己竟然也会有需求。
下午醒来,程端五还在熟睡,一头黑亮的长发像蔓藤在她身上攀爬成一个天然
图腾的形状,她的头发很黑,皮肤却很白,强烈的对比形成一幅香/ 艳的画面,她
双颊微红,嘴唇如樱花一般红艳,整个人含春带怯,她身上还残留着一夜荒唐的痕
迹。
陆应钦一觉醒来看见身边沉沉睡去的人,内心不觉柔软。
不管他是以怎样的方式得到,至少她肯给予。她的配合很生涩,却给予了他极
大的愉悦。这种感觉很多年都不曾有过。
他俯身吻了吻程端五光洁的额头,拂开汗涔涔的发丝。看着看着,正准备再吻
一次,不想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轻轻从被子里爬起来走至阳台。顺手抓起桌上昨天扔上去的香烟,自然的叼
了一根在嘴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关义的电话。
“喂。”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正在点燃香烟。袅袅的烟雾缭绕,眼前一瞬间
便一片熏燎。
“老板。是我。”
“知道。”
“今早XX那边传真过来了程小姐这两年在那边的部分情况。因为有人刻意掩盖,
我们能查到的并不多。”
“嗯哼,捡重点。”
“根据传真上的信息来看,老板的长子现在正在私立圣玛丽医院住院。由他的
主治医生一手负责。”
“住院?”陆应钦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立时掐灭了香烟。
关义揣度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说:“是非淋性白血病。”
“什么?”
“白血病的一种……”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她程端五为什么还会放着孩子一
个人回国!!”
“……”
“……”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她程端五为什么还会放着孩子一
个人回国!!”陆应钦几乎就要忍不住吼出来了。他紧紧抓着手机的手关节都被握
的泛白了。他不耐的皱眉,望向远方的视线也不觉变得深沉不见底。
电话那端的关义沉默了片刻,斟酌再三才说:“这也是我想向您报告的。如果
没猜错,程端五也许是为了您的次子或者长女而来的。”
“什么?”陆应钦颇不耐烦:“什么次子什么长女!乱七八糟的!我哪来那么
多孩子!”
关义知道自己说的再委婉也没用,只能直说:“陆冬天现在急需合适的骨髓治
病。但是目前没有配型成功。也许……也许程端五回来……是想和您再生一个……
用脐带血救孩子……”关义的话越说越慢,可以想象他是拼命在小心措辞。但是陆
应钦还是感觉一股火气噌的一下子窜遍全身。他正想说话。手心却突然一空。
一只滑腻的小手自他手上抢走了手机。他下意识的回头。
一道欣然的身影翩然而至——是程端五。她初醒,头发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
随意的套着他的衬衣,落日余晖默默无语的倾洒在她身上。她握着他的手机,隐隐
含笑。
如果是平常的日子,他也许会被她这副天然又慵懒的样子勾的抓住她再来几次。
但是此刻不是平常的日子。他在越接近真相的时候,越觉得自己气得快要爆炸
了。
他抬手捻了捻沟壑的眉心,但是直冲脑门的怒火却怎么都降不下来。他已经许
多年不曾这样。此刻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程端五站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双手环胸,一只手把玩着他的手机,薄薄的
触屏手机不断的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转着圈。
“不要再问关义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岂不是更好?”她脸上是意料之中的
表情,一丝害怕和意外的感觉都没有。
陆应钦努力克制着自己呼之欲出的怒火,强作镇定的问:“今天是不是你危险
期?”
程端五耸耸肩:“我说我生完冬天就节育了你信么?我说是安全期你信么?你
明明已经知道了,何必再多问一句。”
她的表情淡然而疏离,和之前热情似火的样子判若两人。陆应钦觉得此刻像被
人从头到尾的兜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都忍不住开始颤抖。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还是不死心,抬起头死死的盯住程端五:“你
回来就为了这样?”他指了指她的肚子:“怀一个孩子?救他?”
程端五的表情没有变化,毫不否认:“是。”
陆应钦没想过过去那个以他为圆心生活的女人竟然能说出这样冷情的话。而她
做出来的事,每一件都把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傻子。他从小到大都不懂爱别人。自
小被父母放弃,没有家,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里的孩子都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在
老师、管教、来选孩子领养的大人面前争宠,而背后,却都是防备又冷漠的姿态;
后来他被程天达带到身边,他感念程天达给予他的一切,却不想他给予的好,却是
在他必须百般服从,必须娶他女儿的前提之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即使一起出生
入死的兄弟也可能会背叛;他喜欢的女人最后都渐渐变得市侩,所有的人都看中了
他的钱、他能带来的权利、地位。这样复杂的成长经历让他不再相信这个世界有亘
古不变的东西,尤其是别人给予的感情。那是最廉价、最不安定、也是随时可以被
收回去的东西。
可是程端五,他以为傻的只剩一颗心的程端五该是不一样的。
她曾经那样苦恋过他。那么辛苦的瞒着他生下孩子,却从来不要求他一丝一毫。
他曾经吝啬给予她一丝感情,她也不曾放弃。他自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亏欠过的女
人,后知后觉在失去了才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的女人。
即使,即使她开车想要撞死他,他依旧觉得不能没有她的女人……
她回来的目的,只是为了他提供一颗精子,让她怀孕生个孩子?他自嘲的苦笑
:“就为了一个孩子?程端五,就为了一个孩子?”他哑然:“直接说不就行了?!
何必拐弯抹角?报复?程端五!把人当傻子耍着玩的滋味好么?”
“……”程端五的眸子黯了黯。事实上她很久以前就已经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
局面。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早。这几天她确实有些急了,排卵期一个月就那么一
到两天,整个危险期她都必须严加利用。以前怀上冬天是一击即中,现在她却是体
验了一把那些想要孩子的女人什么都要精密计算的苦楚。昨天陆应钦情绪高昂并没
有记起避孕,这正合她意。本想好好利用陆应钦越来越进入角色的状态。不想却提
前被发现。如果三天内她没有排卵,那么她又必须想其他的办法了。
他问她:为什么不直说?
这是她没有明面去想的问题。此刻他提出来,她回想起来才意识到,不过是自
己不想再与他牵扯罢了。
明明是自己潜意识里的答案。按理她不该有什么难过的。
可是看着陆应钦惨白的脸色,却是突然有了一丝不忍。他一双原本沉寂而深邃
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愕然,还有,受伤。
程端五握紧了他的手机。刚刚结束通话,手机还微微有些发热,像她此刻焦灼
忐忑的心情。
她抿了抿唇,吸了一口气:“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陆应钦漆黑的眸子里几乎已经开始冒火。他墨黑的瞳仁里有无尽的黑暗和暗藏
的杀意。他几乎是一步就跨到她面前,一只手死死的扣住她的下颌,那力道,几乎
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他冷冷的哧了一声,随即“程端五!!你就是这么想的?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事?!
八年前你就是这样把那小子生下来的是不是?八年后还要来一次?你是不是疯了?!!”
程端五强自命令自己镇定。她努力的呼吸,努力的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
陆应钦,只是冬天生理上的爸爸,现在也不过是需要他提供一颗精子。除却这些,
他不过和街上的每一个男人一样,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甲乙丙丁!
她明明努力镇定了,手心却还是一片潮湿。她撇开头,撇开了陆应钦的钳制,
冷冷的说:“我没有疯。”
陆应钦的表情渐渐变得阴鸷:“孩子生病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能给我什么?钱?还是几句关心?陆应钦,我都不需要
了。冬天从小到大生过很多次病,我从来没有依赖过你,这次也一样!”
“一样?!”陆应钦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白血病你跟我说一样?配型
找不到你跟我说一样?”
程端五的神色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提及孩子,她饶是再嘴硬也支撑不住。她
面色苍白,眉宇间掩不住的愁云惨淡:“冬天等不了了,陆应钦,没有别的办法救
他了。脐带血也许是最坏的打算,但是再不打算,就只有最坏的结局了!”
陆应钦神色一凛,胸臆间的无名火烧的更旺:“你问过我答不答应么?”
“冬天也是你的孩子!!”
“刚才你不是说是你一个人的事么?”
程端五一阵语塞,良久,她终于还是软下了口气,像以往每一次向他妥协向他
哀求的时候一样,卑微至极:“陆应钦,算我求你了。冬天是无辜的,千错万错,
都是错在我身上。”
她恳求的望着他。他紧蹙的眉头让她有些不安。她必须想好后路,如果这次没
有怀上,她就还需要他。
陆应钦冷然的看着她,薄唇轻抿成一条线。
还没等到他说话。她手中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来电名字,
还是关义。
她伸手奉上手机,陆应钦看了一眼,背过她接起。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动,忐忑不安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刻意离远又刻意压低了声
音。这刻意疏离的模样程端五觉得有些刺眼。
夕阳恍惚,地平线那一团燃烧的火红仿佛烧进了她的心,她觉得心焦如焚。
突然,卧室里她一直很安静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应钦,随即
走进卧室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长串号码。这号码她自然识得,并且她明令要求过,除非是万不
得已,一定不要打到她的号码上。
心,咯噔一跳,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喂。”程端五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是我,D.r Smith 。”
“是。”
“Ashely,听我说,你一定要冷静。你确定冷静,我才能跟你说话。”
眼前骤然一黑,程端五眼疾手快的拽住了床沿,吃力的半蹲着,声音已经抖得
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不是……Tom ……出事了?”
D.r Smith 轻叹了一声,几乎语重心长的说:“Ashely,你要知道,当你紧握
双手时,其实你什么都没有握住,当你放开双手时,全世界都在你手中。”
程端五几乎已经能确定这个即将要到来的消息一定是晴天霹雳的,她难以置信
的摇着头,几乎哽咽:“我不要全世界,我只要Tom 。”
“Ashely,回来吧,Tom 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
“……”
“……”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她程端五为什么还会放着孩子一
个人回国!!”陆应钦几乎就要忍不住吼出来了。他紧紧抓着手机的手关节都被握
的泛白了。他不耐的皱眉,望向远方的视线也不觉变得深沉不见底。
电话那端的关义沉默了片刻,斟酌再三才说:“这也是我想向您报告的。如果
没猜错,程端五也许是为了您的次子或者长女而来的。”
“什么?”陆应钦颇不耐烦:“什么次子什么长女!乱七八糟的!我哪来那么
多孩子!”
关义知道自己说的再委婉也没用,只能直说:“陆冬天现在急需合适的骨髓治
病。但是目前没有配型成功。也许……也许程端五回来……是想和您再生一个……
用脐带血救孩子……”关义的话越说越慢,可以想象他是拼命在小心措辞。但是陆
应钦还是感觉一股火气噌的一下子窜遍全身。他正想说话。手心却突然一空。
一只滑腻的小手自他手上抢走了手机。他下意识的回头。
一道欣然的身影翩然而至——是程端五。她初醒,头发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
随意的套着他的衬衣,落日余晖默默无语的倾洒在她身上。她握着他的手机,隐隐
含笑。
如果是平常的日子,他也许会被她这副天然又慵懒的样子勾的抓住她再来几次。
但是此刻不是平常的日子。他在越接近真相的时候,越觉得自己气得快要爆炸
了。
他抬手捻了捻沟壑的眉心,但是直冲脑门的怒火却怎么都降不下来。他已经许
多年不曾这样。此刻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程端五站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双手环胸,一只手把玩着他的手机,薄薄的
触屏手机不断的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转着圈。
“不要再问关义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岂不是更好?”她脸上是意料之中的
表情,一丝害怕和意外的感觉都没有。
陆应钦努力克制着自己呼之欲出的怒火,强作镇定的问:“今天是不是你危险
期?”
程端五耸耸肩:“我说我生完冬天就节育了你信么?我说是安全期你信么?你
明明已经知道了,何必再多问一句。”
她的表情淡然而疏离,和之前热情似火的样子判若两人。陆应钦觉得此刻像被
人从头到尾的兜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都忍不住开始颤抖。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还是不死心,抬起头死死的盯住程端五:“你
回来就为了这样?”他指了指她的肚子:“怀一个孩子?救他?”
程端五的表情没有变化,毫不否认:“是。”
陆应钦没想过过去那个以他为圆心生活的女人竟然能说出这样冷情的话。而她
做出来的事,每一件都把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傻子。他从小到大都不懂爱别人。自
小被父母放弃,没有家,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里的孩子都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在
老师、管教、来选孩子领养的大人面前争宠,而背后,却都是防备又冷漠的姿态;
后来他被程天达带到身边,他感念程天达给予他的一切,却不想他给予的好,却是
在他必须百般服从,必须娶他女儿的前提之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即使一起出生
入死的兄弟也可能会背叛;他喜欢的女人最后都渐渐变得市侩,所有的人都看中了
他的钱、他能带来的权利、地位。这样复杂的成长经历让他不再相信这个世界有亘
古不变的东西,尤其是别人给予的感情。那是最廉价、最不安定、也是随时可以被
收回去的东西。
可是程端五,他以为傻的只剩一颗心的程端五该是不一样的。
她曾经那样苦恋过他。那么辛苦的瞒着他生下孩子,却从来不要求他一丝一毫。
他曾经吝啬给予她一丝感情,她也不曾放弃。他自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亏欠过的女
人,后知后觉在失去了才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的女人。
即使,即使她开车想要撞死他,他依旧觉得不能没有她的女人……
她回来的目的,只是为了他提供一颗精子,让她怀孕生个孩子?他自嘲的苦笑
:“就为了一个孩子?程端五,就为了一个孩子?”他哑然:“直接说不就行了?!
何必拐弯抹角?报复?程端五!把人当傻子耍着玩的滋味好么?”
“……”程端五的眸子黯了黯。事实上她很久以前就已经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
局面。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早。这几天她确实有些急了,排卵期一个月就那么一
到两天,整个危险期她都必须严加利用。以前怀上冬天是一击即中,现在她却是体
验了一把那些想要孩子的女人什么都要精密计算的苦楚。昨天陆应钦情绪高昂并没
有记起避孕,这正合她意。本想好好利用陆应钦越来越进入角色的状态。不想却提
前被发现。如果三天内她没有排卵,那么她又必须想其他的办法了。
他问她:为什么不直说?
这是她没有明面去想的问题。此刻他提出来,她回想起来才意识到,不过是自
己不想再与他牵扯罢了。
明明是自己潜意识里的答案。按理她不该有什么难过的。
可是看着陆应钦惨白的脸色,却是突然有了一丝不忍。他一双原本沉寂而深邃
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愕然,还有,受伤。
程端五握紧了他的手机。刚刚结束通话,手机还微微有些发热,像她此刻焦灼
忐忑的心情。
她抿了抿唇,吸了一口气:“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陆应钦漆黑的眸子里几乎已经开始冒火。他墨黑的瞳仁里有无尽的黑暗和暗藏
的杀意。他几乎是一步就跨到她面前,一只手死死的扣住她的下颌,那力道,几乎
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他冷冷的哧了一声,随即“程端五!!你就是这么想的?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事?!
八年前你就是这样把那小子生下来的是不是?八年后还要来一次?你是不是疯了?!!”
程端五强自命令自己镇定。她努力的呼吸,努力的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
陆应钦,只是冬天生理上的爸爸,现在也不过是需要他提供一颗精子。除却这些,
他不过和街上的每一个男人一样,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甲乙丙丁!
她明明努力镇定了,手心却还是一片潮湿。她撇开头,撇开了陆应钦的钳制,
冷冷的说:“我没有疯。”
陆应钦的表情渐渐变得阴鸷:“孩子生病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能给我什么?钱?还是几句关心?陆应钦,我都不需要
了。冬天从小到大生过很多次病,我从来没有依赖过你,这次也一样!”
“一样?!”陆应钦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白血病你跟我说一样?配型
找不到你跟我说一样?”
程端五的神色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提及孩子,她饶是再嘴硬也支撑不住。她
面色苍白,眉宇间掩不住的愁云惨淡:“冬天等不了了,陆应钦,没有别的办法救
他了。脐带血也许是最坏的打算,但是再不打算,就只有最坏的结局了!”
陆应钦神色一凛,胸臆间的无名火烧的更旺:“你问过我答不答应么?”
“冬天也是你的孩子!!”
“刚才你不是说是你一个人的事么?”
程端五一阵语塞,良久,她终于还是软下了口气,像以往每一次向他妥协向他
哀求的时候一样,卑微至极:“陆应钦,算我求你了。冬天是无辜的,千错万错,
都是错在我身上。”
她恳求的望着他。他紧蹙的眉头让她有些不安。她必须想好后路,如果这次没
有怀上,她就还需要他。
陆应钦冷然的看着她,薄唇轻抿成一条线。
还没等到他说话。她手中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来电名字,
还是关义。
她伸手奉上手机,陆应钦看了一眼,背过她接起。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动,忐忑不安的看着他的背影。他刻意离远又刻意压低了声
音。这刻意疏离的模样程端五觉得有些刺眼。
夕阳恍惚,地平线那一团燃烧的火红仿佛烧进了她的心,她觉得心焦如焚。
突然,卧室里她一直很安静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应钦,随即
走进卧室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长串号码。这号码她自然识得,并且她明令要求过,除非是万不
得已,一定不要打到她的号码上。
心,咯噔一跳,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喂。”程端五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是我,D.r Smith 。”
“是。”
“Ashely,听我说,你一定要冷静。你确定冷静,我才能跟你说话。”
眼前骤然一黑,程端五眼疾手快的拽住了床沿,吃力的半蹲着,声音已经抖得
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不是……Tom ……出事了?”
D.r Smith 轻叹了一声,几乎语重心长的说:“Ashely,你要知道,当你紧握
双手时,其实你什么都没有握住,当你放开双手时,全世界都在你手中。”
程端五几乎已经能确定这个即将要到来的消息一定是晴天霹雳的,她难以置信
的摇着头,几乎哽咽:“我不要全世界,我只要Tom 。”
“Ashely,回来吧,Tom 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
“……”
“不可能!”程端五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千万把箭穿心一般的痛,喉间一
阵腥甜:“不可能!!!你前几天才跟我说情况很好!!你才跟我说再等等也许就
有转机的!!”
“Ashely,冷静!冷静些好吗!孩子的病情出了些变化,这是我们大家都不希
望看到的。你听我说,快些回来!!”
变化……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倏地砸向程端五,程端五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
白。排山倒海的痛楚自四面八方而来,她只觉得背心骨像有一股寒气迅速窜遍全身。
四肢百骸都忍不住颤抖。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Ashely……Ashely……”电话那端的Dr.Smith焦急的呼喊着程端五的名字。
程端五努力让自己镇定:“我马上回来。”
“……”
程端五把手机抛向一端,衣服都没有换,鞋也忘了穿,拿起自己的包就要往门
外冲。就在她夺门而出的瞬间。陆应钦迅捷的抓住了她。
“你去哪儿!”他怒不可遏,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把程端五拆骨入腹的表情。
“放手!!!”程端五用力的想要甩开他,不想他的力道也大得惊人,只手就
把她的手腕握得钻心疼痛了。她强忍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听着陆应钦!你立刻、
马上、给我放手!我现在必须回到孩子身边!!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命!!你明
白吗?!!”
陆应钦瞳眸中迸射出嗜血的愤怒,他紧紧的抓着程端五的手,几乎咬牙切齿的
说:“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一个人?!程端五!你告诉我!你能去哪儿!你没头
苍蝇一样!你要去哪里!!”
“放手!陆应钦!放手!我的孩子快要不行了!”
“啪、”
陆应钦迅厉狠绝的一巴掌扇在程端五的脸上,几乎要歇斯底里的程端五被这一
巴掌打得几乎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她披散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她捂着
自己被打的半边脸,沉默的像一抹幽魂。
“你给我清醒一点!”他紧皱着眉头,音调低沉“现在!你!立刻去换衣服穿
鞋!关义刚才跟我说了!他已经定了机票,现在你跟我一起过去!冷静一点!”
程端五还是一动不动。正当陆应钦又要发怒时,她却突然抬起头来。她白皙的
脸上出现一道清晰的五指红痕,看的人触目惊心,一双一贯倔强的眸子里却不知为
何充满了绝望的神情,通红的眼睛里噙满了眼泪,她开口了,明明是在问他,却又
仿佛再问自己:“还能救回来的对吗?一定会救回来的对吗?”那样痛楚又绝望的
神情,像一只受伤的母兽。
陆应钦怔了怔,硬生生的把那句“不知道”咽了下去。他不爱说没有把握的话,
却不知为何,几乎脱口而出:“会,会救回来。”
“……”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加转机。明明两个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是马不停蹄
的赶到了医院。
只不过十几天没见,冬天却仿佛瘦成了另一个孩子。刚刚抽完血,这几天的治
疗强度太大,孩子已经虚弱的昏睡过去。程端五在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间,眼中一直
强忍的眼泪立刻簌簌的落了下来。
孩子蜷缩在床上,因为又发烧了,濡湿的汗黏着他的病号服,被褥床单都被他
难受的辗转覆去弄的凌乱不堪,他呼吸也比正常人急促,一直在微微颤抖,每次发
烧他都颤抖,像毒瘾发作的人一样。因为害怕是败血症,每次他症状严重医生总要
给他抽血。,孩子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治疗折磨的几乎要奄奄一息了。
程端五看着瘦的不成人形的孩子,眼泪一直没有停过。心里一阵一阵绞痛。她
连忙拿起了一旁护士手上的毛巾,坐在孩子身边,细心的给孩子擦拭。
小小的孩子皱着眉头的样子和陆应钦如出一辙,他身上已经开始长出了血点。
只十几天而已,她才离开十几天而已。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她走的时候,明明冬天已经稳定了许多不是吗?
孩子大概是感受到温热的毛巾在身上,顿时感到舒服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纾
解了一些,眼咪咪的,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儿。
再过了几分钟,因着周围动静太大,冬天醒了过来。
他哑哑的呜咽,脸上却有这欣然的笑容:“妈妈,你回来了!”他虚弱的移了
移视线,看到陆应钦,眼底微微亮了亮:“爸……叔叔……”
程端五看着孩子,心里剧痛不止,她赶忙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强作笑脸的说:
“妈妈在这,让妈妈看看,冬天哪儿疼呢?”
孩子懂事的摇摇头:“不疼。”他的气息气若游丝,明明是笑着,眼泪却已经
流了出来:“妈妈回来了,就哪都不疼了。我还以为因为我生病了,妈妈不要我了。”
“妈妈,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别不要我好吗?”
程端五的心已经疼到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她紧紧的抱着孩子,眼泪几度决堤,
这么小的孩子,他到底有什么罪,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她的声音颤抖的几乎话不成句:“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不
会不要你……妈妈是去找给冬天治病的药去了……相信妈妈!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离
开你了……好孩子!妈妈的好孩子!”
“……”
一直站在门口的陆应钦看着这舐犊情深的一幕只觉得震撼。
他从来没有想过再见到自己的孩子,竟是这样的光景。事实上,他并没有太过
深刻的做爸爸的自觉。在他的概念里,只是多了个小人,身体里留了一半他的血,
仅此。
可是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爸爸”这个称谓不仅仅是一个词语而已。它包
含着许多沉重的责任和义务。陆应钦自诩不是胆小的人,可是此刻,他却不敢向前。
不敢靠近她们母子二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冬天满足的睡去。程端五才抹掉眼泪站了起来。
“帮我照看一下孩子可以吗?”她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句子,可是她的表
情却安然而坚定。
陆应钦点了点头,随即又抓住就要出去的程端五:“你去哪里?”
“和医生谈谈。”
陆应钦看了一眼还爱,又看了一眼程端五:“我也去。”
程端五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叫来护士照看孩子。两人一起去找医生谈话。
陆应钦并不认识孩子的主治医生。那是一个拥有蓝色眼珠的白人。说话谈吐都
非常绅士稳重。他们简单的招呼后,他就听见程端五用流利的英语和医生进行交谈。
他们提到了许多有关于白血病的专业词汇,他只是听了个大概。但是大致能从
医生的讲解中得知,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他紧握着拳头,却是一句话都插不上。
这个孩子六岁以前是程端五一把血一把汗养大的,他们的交集仅仅只有几个月。
而后来,她们去了国外,又是程端五悉心呵护着。这个孩子之于程端五的意义。他
是第一次这样清楚明白。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程端五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程端五,有
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程端五,她的力量是无可披靡的。他想起程端五
不只一次发脾气的对他说过:“孩子是她的命。”
可是此刻,“她的命”也许就要没了。
陆应钦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Dr.Smith告诉程端五,合适的骨髓配型找到了。但是医院还在努力联系。合适
的人并不同意捐献骨髓。
程端五一听,乍喜却也乍哀:“可以告诉告诉我是谁吗!让我去求求他好吗!
求你!”
“抱歉。”Dr.Smith也是很难过的表情:“请不要侮辱我的操守。这是基本的
尊重,我们只能从中联系,不能告诉你们捐献者的信息。”
“他要多少钱!他要多少都能给!!”
“这不是钱的问题。”Dr.Smith也觉得异常无奈。作为一名这方面的专家,他
遭遇过无数次这样的事。可是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是钱可以解决的,“Ashely冷
静一些,我们都会尽全力想办法的。”
“……”程端五听到这样的结局,哭都没了力气。
她的宝贝是那么可爱,那么听话,为什么上天不愿意救救他呢?
之后的一个星期,配型成功的骨髓源都没有消息。程端五也一天比一天心急。
从起先的强装淡定,到最后几乎崩溃。她总是在冬天睡着的时候自己躲着大哭。
眼看着她越来越瘦,孩子越来越虚弱,陆应钦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样没用,除了
无可奈何竟然毫无办法。
手底下的人也在悄悄的查那位配型成功却不愿意捐献骨髓的人。国外对于这样
的信息保密程度比之国内要严格的多。一般的医生护士都没有资格接触直接的信息
源。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似乎难以行通。他们对于职业操守的遵守和诚信度的忠
诚让人敬佩却又无奈。
清早,程端五又是一夜未眠。她已经许久不跟陆应钦说话了,每天不是陪着孩
子说话聊天,就是发呆大哭。像个自闭的疯子。
孩子的一病一痛牵扯着她每一根神经。
陆应钦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她封闭着自己,封闭着自己的心,任是谁也进不
去。
一早关义打来电话,陆应钦眼瞅着病房里正跟冬天说话的程端五那专注的表情,
叹了口气,出去接。
“老板,下头来了消息。人找出来了。唐人街一开公司的中国人,有点小钱,
所以不愿意捐。手底下已经找人到他家里去了。”
“有把握吗?”陆应钦明白关义话语间轻描淡写的其实都是“非常办法”。
“欧老头子那边也拾掇人来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行。尽快的安排。”
“是。”
“……”
不出几个小时,医院果然接到了电话,捐献源那边同意了!
这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最好的消息。
程端五高兴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知道是陆应钦和欧汉文用了“非常办法”,但是她是个自私的母亲。她只想
能救回自己的孩子,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只是,最最残忍的,便是这安排一切苦难的老天。
她可怜的孩子,还没等到手术的一刻,就发生了大的变故。
一场不退的高烧让冬天的情况进入前所未有的危险。
孩子一直叫唤肚子疼。可是他很坚强,一下都没有哭。端五知道他疼是内脏在
出血了。他每天都拉肚子,便血。可是他却忍着不向她哭。他身上汗涔涔的,衣服
都被汗的皱巴巴的。去年秋天生病以来冬天就没有再洗过澡了。这孩子以前一到天
气冷了就不爱洗澡,邋遢的很,生病以后程端五不敢让他洗,怕他感冒。起初孩子
很是高兴,越到后来,身上脏的难受了,孩子叫嚷着要洗澡。程端五也只敢拿毛巾
给他擦擦。化疗以后,孩子的抵抗力很差,很容易生病,医生也和程端五说过,很
多白血病患者最后离开不是因为白血病本身,而是因为感染。
程端五不敢冒任何的险了,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把孩子保护的很好。
可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的承受能力不比成人。这么久以来的治疗已经让他心
和身都濒临崩溃了,可他怕程端五看了难过,还强忍着。
这一切程端五都看在眼里。
骨髓源找到了。但是医生也讲得很清楚,如果移植,现在开始还要进行几轮化
疗,要做骨穿重新查类型,做腰穿,抽血那更别谈了,基本上有点症状就要抽。以
孩子现在的情况,也许还没到移植手术,就走了。
治疗的过程有多难过,程端五都看在眼里。
化疗让孩子开始掉头发,护士替孩子把头发剃了。冬天摸着光溜溜的脑袋问程
端五:“妈妈。夏天到了吗?为什么要剪头发?”
程端五眼泪止不住的流。这孩子很久没有照镜子,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子。以前每年夏天程端五为了让孩子凉快一点,都带他去把头发理得很短很短。可
是现在……
她想想就觉得心痛。
陆应钦也知晓现在的情况。医生也和他谈了几次。以孩子现在的情况。根本不
可能支持到手术了。可是他们心里也清楚。现在这个情况。若是谁告诉程端五不手
术,程端五怕是和人拼命的心都有了。
移植手术就算成功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了。复发的可能性站的比重也很大。手
术后的排斥问题也要算在内。
这一切都危险的陆应钦皱眉头。
他看着那么小的孩子被折磨他也难过。
可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让程端五放弃。
这天,冬天发烧发到三十九度。整个人已经烧的不清醒。他一直在闹,一直呢
喃着喊妈妈。程端五一直把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因为发烧,治疗的药他暂时不能打,只能先治疗发烧。这对孩子的身体是很不
利的。现在孩子的抵抗力很差,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他皮肤白,随了程端五,生病后又几个月没怎么见阳光,偶尔出去也只是在医
院里转转。现在他白得惨森森的,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他烧得厉害了,眼珠子都
对不上焦了,不停抽搐,大家都以为孩子要去了,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陆应钦表情
都是凄凄的,把程端五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孩子已经救回来了。只是昏睡着还没醒过来。
程端五虚弱的从病床上起来,窗外天空阴沉沉的,这是近几天来唯一一次变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眼瞅着就要下雨了。
她呆怔的看了看窗外黯淡的天空。玻璃的反光里,她看见陆应钦走进来的身影,
他的脚步很轻,她几乎没有听见声音。
他站在她身旁,却一时也没有说话。最后是程端五先开了口。
“你想我劝我放弃手术是不是?”
陆应钦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孩子也许撑不住了,医生说他的情况根
本不可能撑过大强度的检查和治疗。尤其是接下来的几轮化疗。他建议我们带孩子
出去走走,满足孩子的愿望……”
程端五鼻头一酸,喉头哽住,她明白,这是医生给孩子盼了死刑了。
她不想认命:“上次欧老不是说国内现在也有几个白血病专家么?也许……也
许,我不该这么悲观,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孩子,不能!”
陆应钦顿了顿:“我刚才跟你说的,是所有专家会诊的结果。孩子身体太差了。
撑不住。”
“……”程端五又哭了。
这辈子陆应钦都没有看过程端五哭这么多次。她仿佛是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水
闸,随时就能放出水似地。
她埋头在自己的臂弯里,只能看见她是不是颤抖着的背脊。她哭着,声音悠悠
远远:“我以为……我以为会有奇迹的……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不能再多
给些时间给我!为什么!再给我的孩子多一点时间……”
“……”陆应钦沉默了良久。程端五坐在窗户边哭着,窗外一直阴霾这的天空
仿佛感知到了程端五排山倒海的悲伤,也应景的下起了雨。透明的雨丝在窗户上划
出纵横交错的痕迹,像错综复杂的命运伏线。陆应钦能感受到程端五此刻巨大的悲
恸。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绞着痛。
他上前紧紧的把瘦成柴禾的程端五拥到怀里,叹息:“让孩子轻松一点吧……”
……
程端五过了很久才回到病房。她的眼睛哭成两个红彤彤的水蜜桃。却还要强作
轻松的对着孩子笑。高烧退去,初醒的孩子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却比之之前精神了
一些。孩子穿着的病号服不过是上周才新做的,却已经显得空荡荡了,这孩子的存
在感已经越来越弱了。
孩子仿佛心有灵犀的感受到了程端五心里所想。
笑眯眯的看着程端五,小声的问:“妈妈,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打针抽血了?”
程端五觉得喉间一阵腥甜,血腥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口腔。她强咽下那一口腥甜,
还是笑脸娓娓的:“是啊,我们冬天终于不用再打针不用抽血了!可以出院了!”
冬天大大的一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许
久才开心的笑了,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幸福的扬起:“那我以后可以踢足球了
吗?妈妈?”
八岁的孩子,还是玩闹的年纪,可是她的孩子,却要在这医院里承受着非人的
痛苦。
程端五紧咬着嘴唇,扯着嘴角,一边笑一边摸着孩子光溜溜的脑袋:“能,冬
天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妈妈一定不会骂你了!”
“那……”他小心翼翼的瞅了程端五一眼,问道:“以后,冬天可以和爸爸妈
妈在一起么?”
程端五又哽了哽,眼眶里开始涌起湿润:“能。傻孩子,以后爸爸妈妈都不会
离开你了。”
冬天又满足的笑了笑。良久,他突然伸出细瘦的手臂,抱紧了程端五的脖子,
柔嫩的小脸紧贴着程端五,他轻轻的在程端五耳边说:“妈妈,我知道我能出院不
是我病好了。我要去见上帝了,所以才能回家,对吗?”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又平静。
那姿态一点都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程端五紧咬着嘴唇。不知怎么回答。
孩子又收紧了手臂,“妈妈,我不怕。所以你别哭。以前老师说过。天堂是最
美好的地方。去那里,我不害怕。”
“妈妈,这个世界,我来过了。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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