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于彼长喧独寂寥(1 )
第四章:于彼长喧独寂寥
陈留和望舒两郡的景致大同小异,四处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只有一处不同。
陈留郡内有处险境,名为翡翠玦,翡翠玦的所在之地山壁遍布绿蔓,中凹深幽难
以见底,看上去就像一只女子用的翡翠镯子。
翡翠玦呈环状,唯一缺口在山崖之巅,缺口不大,日落之时,若能站在缺口
处往翡翠玦里看,橙绿交辉,光彩炫目,煞是好看。只是太危险了,没人去,爬
上翡翠玦难,爬上悬崖更难,稍不留意就会坠落崖底。
实际上,翡翠玦下面另有洞天,如果真掉" 环" 里了侥幸不死,就会发现翡
翠玦下面有一座隐蔽的墓地,梨迦穆长年隐居于此,幼年的令狐团圆正是在翡翠
玦拜其为师的。
梨迦穆救下令狐团圆,就带她回到了翡翠玦. 躺在冰凉的石床上,令狐团圆
猛然醒转。虚汗涔涔的她睁眼没见着冤家对头,却见到熟悉的灰色石室,不禁松
了口气,安全了,师傅出马了,只是师傅如何知晓她身陷潘家水榭的?再看身上,
凌乱外衣之上多盖了一件红衫,却是无缺的正装。带着疑惑,令狐团圆下了石床,
踉跄地扶着石壁去了师傅的石室,师傅不在石室,她却听到了剑吟。
梨迦穆正在最大的一间墓穴里,比划着手中的青冥剑,青光幽幽,投射在周
围石壁上,阴风似起。令狐团圆悄悄挪移到门口屏息瞅着,师傅多久没拿过青冥
剑了?平日里梨迦穆授她剑技,使的都是竹剑。
十年过去了,梨迦穆的面貌如故,岁月仿佛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能任
由他挥洒风姿。他的身法逐渐加快,剑式变得繁复精妙起来,矫若游龙,翩若惊
鸿,道道青光在墓中穿梭。开始令狐团圆还能看清,她使劲地记,可到后来,她
既看不清楚更无法记下。令狐团圆不禁暗思,莫非师傅在新创剑法?
梨迦穆的剑法如行云流水般无拘无束,令狐团圆只看得目瞪口呆。与梨迦穆
平素的剑法风格迥异,这套剑法剑式灵活多变,一张一弛之间兔起鹘落,相当玄
妙。以令狐团圆的悟性和剑技上的造诣,能看出这套剑法是师傅为她所创,可她
看到后来,却觉出了剑法之外的剑境。师傅往日的剑境不带丝毫人间烟火,而此
刻青冥幽光流露出的剑境则多了一分寂灭之意。
幽光凝滞,梨迦穆冷淡地道:" 出来吧!"
令狐团圆也不觉奇怪,以师傅的能耐恐怕早知她旁观。她扶着石壁而出,梨
迦穆也不看她,只道:" 我再施展一次,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令狐团圆喜道:" 我就知道师傅待我好!"
梨迦穆举剑,青冥剑光芒一晃而过,令狐团圆定睛细看。梨迦穆说一不二,
熟他脾性的令狐团圆没有开口讨要展示两次、三次,也没有请求他放慢动作。
不知何故,这一次梨迦穆剑法施展得极慢,慢到似剑重千钧,他的身法同样
僵硬,仿佛行进于险滩,步履维艰。这不像在传授剑法,倒更像一场艰苦的仪式。
令狐团圆心想,师傅这是怎么了?
梨迦穆为人冷漠寡言,但他剑技超群,无法述说的言语都能借剑来言。从专
注创新剑法到剑境寂灭,再到最后难以授法,令狐团圆猜测他心事沉重。果然,
只演绎了七式,梨迦穆就停下剑来。他对着墓穴里的一口石棺,缓缓地道:" 改
日再授!" 令狐团圆上前,却听他道," 我对你很失望。"
令狐团圆停下脚步,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师傅,我做错什么了?"
梨迦穆不答,令狐团圆却看清了前方的石棺里面多出了一具女尸。她瞪圆了
双眼,女尸少了双臂,看那容貌不正是叶琴师吗?
"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梨迦穆沉默了很久,才道:" 这人是我留给你杀的!她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
令狐团圆怔怔地望着女尸,死不瞑目的叶琴师现在却闭上了双目,安详地静
躺于石棺之中。仇啊恨啊离她太远,她不能理解叶琴师因她母亲丢了胳膊,就仇
恨到藏身青楼,等待多年去手刃仇人之女。
回过神来,令狐团圆慎重地问:" 她有很好的身手,为何不杀进我家?只不
过是断手之恨,为何一生放不下?师傅,你取她尸体又是何意?"
梨迦穆只答了其一,甚至连其一都算不上," 她性情一向如此。"
令狐团圆前后理顺,师傅认识叶琴师,师傅早知道有这么个人在香江。师傅
曾跟她说,不要好奇并非好事的事儿,就是算到叶琴师有心而她无心。如果叶琴
师是她出师的关卡,那她就失败了。
令狐团圆心思一动,软言相求," 师傅,你就告诉我吧,我娘以前的事。这
人是冲我娘来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梨迦穆终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什么时候出师什么时候再说。
令狐团圆知他不好说话,转而求其次," 还有,师傅今儿怎么找到我的?"
" 谢无缺吧!" 在令狐团圆的追问下,梨迦穆透露了少许经过。
香江" 叶琴师" 三字传入令狐家,令狐无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翡翠玦,
告之梨迦穆。以优渥显赫的名号,他不便在陈留动作太大。
梨迦穆当日没有寻到令狐团圆,得悉叶琴师的事后,他不能让叶琴师留在衙
门里,由仵作糟践,就把尸体取了回来。他来去从容,神龙不见首尾,吓得仵作
以为是风卷走了尸体。
无缺不便亲自前往陈留搜索,但他的手下却一直在打探。通过潘家的小厮,
无缺确定令狐团圆被潘微之带回了潘府。
" 没出息的东西!" 最后被问烦了,梨迦穆骂道。
此时,潘岳也很烦,梁王借住水榭遇袭,楼顶开个窟窿事小,梁王发飙就惨
了。可麻烦的是梁王没有发飙,甚至在听了他斟词酌句地报告香江血案后,还古
怪地说了句:" 叶琴师?本王很有兴趣。" 这更叫潘岳惴惴不安。
西日玄浩在大队人马的护拥下,踏入了陈留郡的府衙。他亲自浏览了案卷,
察看了停尸房,最后一份令狐家的地图放到了案上,据说是从水坊叶琴师房间的
隐蔽暗格里找到的。西日玄浩一看就明白了,此叶氏非彼叶氏,盯着叶凤瑶的人
不只他一路。
事态严重,潘岳不得不说出令狐团圆,只是他顾及令狐家的颜面,没有说出
她的名姓。跟在潘岳后头的潘微之暗叹,他到底保护不了她。
" 追杀一女子?" 西日玄浩立刻想到陪睡的混球。
" 微之昨日救回她后,置于亦心房中,恰逢殿下驾临,那女子就不知所终了。
"
至此,西日玄浩总算弄明白混球是怎么来的了。他暗自切齿,她不是潘家的
女儿,而是伤后稀里糊涂地走错了楼上错了床。可这些话梁王如何会说?他说的
是:" 布画像,南越全境捉拿!"
潘微之蹙眉,少女并未犯罪,她是自卫杀人。可潘岳对他微微摇头,他只能
闷声。
不久后,潘微之眉头舒展,见过那少女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可偏生见过的
不会画,会画的没见过,这要一点点琢磨出画像,难着呢!就算画出来,也不知
要等到什么时候。潘微之倒是能画,他画了张前朝仕女图,当然了,前朝的仕女
都已经上了点儿年纪。
梁王见一群人涂鸦,凑趣地也画了一张。他画的就是一个圆圈,圈内落点,
一二三点,两大一小,算是眼睛和嘴了。众人不敢笑话,只有潘微之愕然。梁王
是见过那少女的,他虽然笔画简单,画像幼稚,却画到了点上。
西日玄浩揉了画纸,他现在心情稍好。前来南越探寻叶氏的事,没想到越来
越复杂,潘与令狐两大家族都牵涉其中,混球也同叶氏有关,更有顶尖武者出没,
这样才有意味,不枉他亲下南越。
被梁王惦记上的令狐团圆打了个喷嚏,墓穴阴凉,她盘坐石室调息良久,这
会儿也坐麻坐凉了。起身后她伸展双臂,伤处还是隐隐作痛。梨迦穆丢令狐团圆
一人在翡翠玦,走之前说,药在罐里,食物在盒里,那都是无缺准备的,她紧了
紧身上的披衣,总归是他心细。
忆及梨迦穆先前所授剑法,令狐团圆的手脚就有些痒动,悠着点儿比划几下,
应该无碍。她缓缓行至墓穴,棺中却不见了叶琴师的尸体。
令狐团圆没有放在心上,往搁置青冥剑的剑台而去,取了竹剑,转身时稍显
笨重,不小心碰翻了台上的木牌。这块木牌她从未见过,弯身从地上拾起,牌上
刻着字,看字体似梨迦穆信手用剑刻下,怪异的是字体难看,字也难辨。令狐团
圆看了良久,终于看清," 杲……西门氏……玎……"
令狐团圆放回木牌,台上另有两块,都是那般字体,所刻之字也雷同。令狐
团圆忽然想到,莫非是师傅写给叶琴师的?
叶琴师不姓叶,她冒用娘亲的姓氏。
令狐团圆越想越觉得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不知缘由,却偏偏那些事儿都与
她有关。都说当局者迷,可她并不执著其中,为何还难以看清真相?娘亲的事她
能搁置在心底那么多年,击毙叶琴师首次杀人她也没有不安,而和梁王的糊涂账
她早抛开了,还有什么是她放不下的?
令狐团圆的目光转移到剑台上的青冥剑上。师傅说的话都对,但凡能练就绝
世武功的女子,都拥有一颗坚强无比的心。她没有别的本事,武功是她唯一的长
处,在这强者为尊的世道上,只有武力才能说话。她拥有足够的武力,师傅就会
告诉她娘亲的事情,对上阴谋歹毒的叶琴师就不会落荒而逃,更不会被梁王欺凌。
心念至此,令狐团圆挥动起了竹剑。
黄龙滩边,令狐无缺接过了梨迦穆递来的木牌," 这是?"
梨迦穆注视着棺材中的叶琴师道:" 她的名字。"
令狐无缺看清木牌上的刻字后,不禁失声道:" 西门……" 他曾在史书上见
过,西门原是西日皇族的姓氏。叶琴师既然姓西门,就可能与皇族有关。
接下来,梨迦穆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遣人扶棺北上运至皇陵,将此牌交给
皇陵执事,执事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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