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婆婆是个老芭比娃娃(1)
十六、婆婆是个老芭比娃娃
我翻了翻眼睛,自己走到大街上去叫出租车。突然间我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不是真的电闪雷鸣,只不过是突然想起珊瑚还在我家的大理石地面上包装礼
物——当然吴锦恒放弃这样勤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妻子有些可惜。我给家中打了
个电话,告诉珊瑚别干了,回家睡觉去。珊瑚说她都快包装完了,等我到家她再
走。珊瑚还把吴锦恒的录音留言放给我听。吴锦恒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还说他
整个晚上都呆在公司开会。他还说我很久没让他感到惊喜了,今天我表现的很不
错。他明天请我吃晚饭。
我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赶到家。珊瑚累得半死不活的茄子样令我很开心。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努力,珊瑚和三个女佣终于把礼物全包装完了。因为她急
于在吴锦恒面前表现得像个优秀的前妻,所以她拼了老命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就包
呀包的,两顿饭没吃,两只手上的三个手指都磨出了血泡,蓬头垢面,惨不忍睹
……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她才完成这2000个巧克力盒的包装任务。与她不一样的
是我这个当妻子的。我这个当妻子的,丢下给吴锦恒公司效力的机会,到外面去
寻欢作乐。我马上就表扬珊瑚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共产主义精神。珊瑚非常
友好地告诉我,在她和吴锦恒做夫妻的那些年月里,做得这么辛苦是家常便饭。
我说:" 亲爱的珊瑚,能告诉我为什么是家常便饭吗?"
她没有想到我会叫她亲爱的!她觉得我不应该问她以往的生活。没有人关注
过她与吴锦恒的那段婚姻过得好不好,没有人真正了解她与吴锦恒为什么离婚。
天哪,我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段…
…婚姻……很……辛苦……" 与此同时,我这些日子来耳闻目睹的许多事情和辛
酸的经历一齐涌上心头,交错闪动。我肯定知道她的苦衷,就在我心灵的某个地
方——毕竟,我们嫁给了同一个男人!但是,我就是想听她说,从头说起。她盯
了我一会儿。最后,她褐色的大眼睛盯着我好奇的黑眼睛说:" 你的婆婆……"
她几近耳语地说,其中掺杂着敬意和恐惧," 她不会让你享受到婚姻的幸福!"
接着是沉默。
好像有几分钟时间我们俩个都没说话。后来,珊瑚一定是下定决心要我做一
个吴锦恒的好妻子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多么急切地想为吴锦恒说好话,也不
可能知道她在与吴锦恒的婚姻中是多么强烈地希望终止我的婆婆对她日日夜夜的
不停使唤。她只是迫切地想找个人来替代她,任何人都行。如果有什么人能够—
—不管多么希望渺茫——有丝毫可能,因而使她得到解脱的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她勉强对我笑了笑,告诉我要说的话多着那,以后找机会再谈,她要睡觉去了。
" 祝你做个好梦!" 我真心实意地说。
当我终于可以躺下的时候,我几乎是瘫倒在床上的。这一天简直太紧张了,
就好像我失去了控制。不过,我很兴奋。所以我躺在床上浮想联翩……
我虽然在这个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可是仍然觉得像是住在陌生的地方。房间
很大,简直太大了点。大多数的地方放满了东西后我都没去过。我当初看到这个
房子的时候曾经天真地以为,它是一幢大房子,我可以有一间自己布置享受的卧
室!因此还曾经想拿爸爸妈妈给我的钱去买一套自己喜欢的卧室家具:一个大床、
一个梳妆台、一张小圆桌、两个床头柜……我和凯凯开着她的车不远万里到了我
最理想的宜家家具店,挑了一套漂亮的浅米色的木制家具和一个织着浅米、深米、
中色米和粉米色图案的地毯。如同对于时装一样,我对家庭装饰不是很在行。我
觉得自己的卧室应该全部是" 米色系列" 。我买了两床印有米色樱花图案的白色
羽绒棉被和他们店里那条最柔软的米色床罩。凯凯还说服我买了一盏放在床头柜
上的米色台灯,我还选了一些挂在墙壁上不同图案的米色挂毯,准备回去装饰一
下靠床的那面墙。一种随意又不失高雅的格调。这种格调对于我这个过去一直两
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了。等把这些东西全部
运到家的时候,没有一件家具婆婆看得上眼。我叫送货员把床放在卧室里,这时
婆婆出现了,她让送货员把所有的东西都拉回去,该赔多少钱她一一付清。那些
送货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家具搬进来,这会儿又用二虎九牛之力将它们搬出
去。我赶紧把那块印着四种米色的地毯塞到门后面。不过,还是让眼尖的婆婆抓
住了,她对我咆哮起来:" 一个不留地退回去!" 而后婆婆对我说," 不许你买
这些大路货!如果你真的需要,可以到伊塔拉去挑选一套!"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自作主张布置自己的卧室了。不过,我还有一割舍不
掉的嗜好,没有书睡不着觉。虽然我年纪尚嫩,秀逸清芬,我已经藏书万卷。这
万卷丛书从婆婆眼皮底下搬进我的书房,婆婆嘴咧的时间太长都需要重新整型了。
吴锦恒笑道:" 妈,瑞丽脱尽烟火尘俗,就像蒲松龄笔下的精灵女狐。"
吴锦恒建议我们俩到香港去住几天散散心,算是补我们的蜜月,既可以相互
了解,又可以将我介绍给同他一起长大的童年时代朋友。
这是我婚后第一次与香港上流社会相遇。白天排满了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
晚上排满了花园宴会。有一天晚上,我观察着在吴锦恒最好的朋友李佑铭家聚会
的人们:李泽弘夫人、况黎明夫妇、黄惠恩夫人、麦克贝恩夫妇、郭永明夫妇、
黄伟雄夫妇、范佐轩夫妇、韦尔奇·威尔逊夫妇……既没有偶尔插进来的贵族,
也没有暴发户。这些人都是当地的精英,他们跟吴锦恒从小就是朋友。人们可以
发现,本地区许多土地是属于这些人的。我早就知道他们的历史,这些男男女女
的举止是多么优雅啊,他们的贵族气派让我吃惊。老芭比娃娃告诫我要穿名设计
师设计制作的衣服,我发现这些年轻的女性都非常相像。她们穿着名牌,是名牌
中朴实无华的那类颜色款式;她们说话的方式语调都是一样的,似乎都是一个保
姆带大的。她们的头发颜色都是浅褐色的,都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用黑色的钻
石发卡卡住;她们穿的裙子、衬衣、首饰,脚上的浅口皮制或丝制的鞋都是可以
互换的。我发现,对这个圈子来说,我穿得太另类了,发式太随意了,首饰太简
单了。我发现自己不受这些女性欢迎,只能痛苦地转身离去。相反的全体男士们
都欢迎我。我高兴地看到吴锦恒对拥有我感到很幸福。回家后吴锦恒告诉我:
" 男人们都喜欢你。"
我说:" 那是因为我与这个圈子里的女性不同。"
他说:" 嗯哼?"
我说:" 你没发现吗?女性们不喜欢我,恰恰也是因为我与她们不同。"
一想起这些事我就无法继续睡眠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把婆婆昨天晚上给我留下的信息誊写下来。我要在清晨
去婆婆的妹妹家里给猫猫送四本格林童话(连环画),还有婆婆的马球装和猫猫
的运动装及瑞士巧克力。然后,取婆婆和猫猫换下来的脏衣服,将它们送到洗衣
店去,然后,为婆婆和猫猫以及婆婆的妹妹一家预订老大昌餐馆的午餐(正宗上
海菜),再然后,记着五点半到姨奶奶家接婆婆和猫猫回家!再再然后……还有,
明天我穿什么是个大问题!让婆婆的妹妹看见我穿着普通牌子的衣服那可是件丢
人的事啊!我为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感到焦虑不安。我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疯了就爬起来在地上软软的蒲团上坐下。到底过一会儿要穿什么衣服呢(说话
天就亮了)?尤其是在婆婆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穿普拉达?我的衣柜里根本没
有,只能从礼品堆里找那么一件两件!穿路易威登鞋子?我只有一双是黑色的,
跟普拉达衣服是否般配呢?挎LV皮包?我没有!还得从礼品堆里去淘!我早就说
过,即使是我的衣柜里装满了名牌时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穿!
昏昏欲睡……昏昏欲睡……早上五点半的时候,我闪电般地从床上跳起来
(这一夜我只迷糊了一小时左右)。自从嫁给吴锦恒,我的神经一直处于极度的
紧张状态,头脑像装了电子芯片似的高速运转。我只有40分钟的时间洗澡、穿衣
打扮,从位于南山区老芭比娃娃优雅大宅开车到罗湖区二号老芭比娃娃所住的菊
花山庄,找到1026号王宅。就连沐浴的过程也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我刚站在莲花
喷头下面就听到尖锐的电话铃声。
哔哔……哔哔……
……无绳电话在哪儿(电话摆在浴缸边缘)?
我真羡慕以前人的生活,没有这烦死人的噪音。我没好气地拿起电话," 你
找谁呀?" 我最受不了这种人,即使是再亲再熟的人也一样,随便想什么时候打
电话就什么时候打电话。现在才五点五十分!
不过,婆婆可没心体谅我的苦衷。
婆婆说:" 我告诉你一会儿怎么做。"
怎么做(难道我连送衣服取衣服这种力气活儿都不会做吗)?
婆婆说:" 你别自作聪明啊!"
自作聪明?
婆婆说:" 我告诉你。你把我们的衣服和猫猫的书巧克力拿到姨奶奶住的别
墅里,是1026号王宅(我去过两次,她当我是白痴)。直接用钥匙把门打开,把
衣服及书放到休息室的桌子上,装脏衣服的袋子就在旁边的穿衣镜前面,然后悄
悄地离开就可以了。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敲门和按门铃。我们不喜欢被打扰。
你从进来到出去都要保持安静!"
我真想提醒备受金钱滋润的婆婆,世界上还有许多比她更有价值更有才华的
生命正在遭受金钱的冷遇中苦苦挣扎,而且像她这种不能为人类谋幸福的生命没
有必要穿得那么好吃得那么好享受这么好的人文关怀。我的婆婆,今年已经72岁
了,不过外表看起来只有50多岁。她气质高雅,好打扮,爱喷香水,拉过皮、除
过眼袋、整过鼻粱、打过毒针,抽过脂肪。每天总要花上很长时间做美容保养:
一会儿用欧莱雅保湿霜抹脸,以便让皮肤像鸡蛋清一样湿润光滑;一会儿用抗衰
老修复乳液擦手,一会儿用活性微粒胶囊抹脖子,以便保护肌肤不受岁月侵蚀;
一会儿做手部脚部护理修手指甲脚指甲,以便让露在外面的手指脚光鲜漂亮;一
会儿用欧莱雅的雪颜双重美白眼霜,以便让72岁的眼睛看上去像探照灯似的闪亮
……等等等等。此外,不仅忙着找美容师修指甲、做头发,还要逛名店上大剧院
跳舞做香熏瑜伽等等。总之,是个老芭比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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