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不起波澜

　　总之她现在就这样儿一身雍容的站在我面前，落落大方地说嗨，好久不见。我
心里已经漾不起任何波澜。

　　是啊，看得出你发达了。我说。

　　唉，我老了，孩子都三岁了。她一脸假惺惺地推辞。看情形还希望我接下来会
反驳她一番，然后再假惺惺的举例说明她还没老，还很年轻。可是很可惜，她真的
老了，脸上打了很厚的粉，却怎么也掩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和妊娠斑，衣服很名贵，
也遮不住隆起的小肚腩。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在深圳吗？她继续说。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你这次来天津是？

　　绝对不是来找您的，放心好了。

　　你别这样儿，她欲言又止：先坐下一起喝点酒吧，服务员，再拿两瓶过来。

　　她这样儿反客为主叫鸡头他们几个有点难堪：我看哥几个都差不多了吧，要不
我先送你回酒店休息？鸡头问到。

　　没事儿，哥们还能喝。我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想听她解释，解释当年为
什么要走。因为母亲生病了大哥坐牢了需要钱？犯了绝症了不想拖累我？等等等等，
垃圾剧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她完全可以随口编造一个，越凄惨越叫我心里痛快。

　　叫我失望的是，她坦白得叫我绝望：没错，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认识了一个
有钱人，就是我现在的老公。可是你想想我们那时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那破房子，
大白天都要开灯，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叫人随手顺了走；三个月买不了一件衣服，晚
上洗了没干还得早上套着湿的走！我连做菜都不敢多放点儿油，一个月吃过几回猪
肉？大姨妈来了肚子痛没一个人给我让个座还得上班儿，每天上下班挤公车不知被
吃了多少豆腐；晚上回家做个爱都不自由，生怕叫出声儿，让邻居听见骂我下流；
我们饭店那么多女孩子，没一个比我漂亮，她们穿金带银，在我面前八面威风，心
情好了施舍给我一瓶玉兰油，我还不敢天天用！我不比她们差，凭什么她们有的我
都没有！回家还要天天看你找不着工作拉长个苦瓜脸说愁，那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
个头？

　　几年不见，林菲菲的口才练得叫我叹服，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还押韵，我真想
叫林夕给谱上曲儿，叫王菲去开演唱会，保准红，可是现在我只能祝贺她脱离苦海
：恭喜你现在终于称心如意嫁了个金龟婿。

　　谢谢，林菲菲一口气干了一杯酒：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他常年不
归家，我像个活寡妇。虽然我现在进出有司机，家务有保姆，同一个款式衣服买两
套，穿一套，扔一套，芝华士叫两瓶，喝一瓶，倒一瓶。我只是这样儿败他的钱，
这总能叫我心里舒坦点儿。反正我不花，外面大把狐狸精等着花。可是花钱不心疼
了，购物就没有快感了。整天守着那套大房子，却没个人陪我说说话儿；每天吃着
山珍海味，却味同嚼蜡；我才二十九岁，同龄的姑娘还没有结婚，我肚子上已经有
了妊娠纹；她们每天等着早上上班儿，我却每天盼着天黑他回家临幸；学的东西全
忘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唯一长进的就是知道了怎么同那帮狐狸精竞争！如果哪
天被他揣出门，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她挤出了两滴眼泪，她的忧愁已经和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所以我也没办法替
她分担，只好瞻仰着继续听下去。

　　半晌她却说：我得回去了，不然叫他知道我回去这么晚，还喝了酒，一定不高
兴了。你能留个电话给我吗？她说得好像很诚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给了她。

　　她塞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电话，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白白。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了金百万，一辆大奔殷勤的立马开到了门口迎上来，不
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原谅她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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