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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张星回来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也都猜到了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回
来。大家已经找了他们的姑姑很多次,就是想让张云、张星回来锁上他们的父亲。
天黑以后,姑父赶了过来,后面还跟了几个喜欢在村里逛的闲人,闲人闲不住,
又去喊了张云的左邻右舍。这些人就在屋门口和I 皖子里站着,说一些张家长李家
短的闲言碎语。
张云、张星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好心来帮忙的,也是好奇来看热闹的。这情
形让他们想起了小时候村里人家杀猪。那时只要一听说谁家要杀猪,左邻右舍的大
人孩子,村里闲散的男人都会赶过去,为的是捆猪的时候帮着搭把手,煺猪毛的时
候帮着烧烧水。他们帮着抻腿、摁头、搅血盆、翻大肠,乐乐呵呵,高高兴兴,因
为忙上一阵之后,他们能吃上一顿血肠白肉片。
今天赶来的人自然没有血肠白肉片吃,不过干完活后他们会有一个安宁的日子,
不用再担心孩子被打,不用担心柴垛被烧,所以他们都很积极地来静E 。
张云对大家很客气,掏出烟来问他们吸不吸,并把烟一根接一根地递到他们的
手里,还帮他们点上,连站在最后面的人都让到了。
这些人嘴里说着不用不用,自己来自己来,可还是把头凑过去让张云帮着把烟
点上,喷出一个烟圈之后才冲张云笑笑,再顺便往张星脸上看一眼,看过之后笑容
也就凝固住了。
张星的脸色很难看,从这些人一进院子他的脸色就难看起来,说心里话,他讨
厌这些人,他不愿意让这些人看着自己的父亲出洋相。在他看来这些人多半是来看
热闹的,看父亲的笑话看他们哥俩的笑话。就像当年他爸被许大雷当众摁倒在地时
一样,大家只是围在那里看热闹,并把这热闹当成以后的谈资,一谈就是许多年,
现在还在讲。
张云的父亲旁若无人地挤出门去,开始在院子里蹈圈,还是踮着脚,弓着腰,
操着袖。他的眼睛瞄着地面,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眼睛还一挤
一挤的,鼻子一歪一歪的,这样他的脸也就一抽一抽的,他的怪态让院子里的人忍
不住笑出声来。
张云父亲蹈了几圈之后,似乎才注意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确切地说是注意到
了他们手里拿着的烟,他停下来,志在必得地靠过去,神态和白天时的呆若木鸡判
若两人。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脚步灵活得连蹿带蹦。他走到一个人面前,
抬起他那像爪子一样的右手很郑重地敬了一个礼,但因为他像爪子一样的手指没有
伸直,加上他弓腰的样子滑稽可笑,惹得对方咯咯笑出声来,但张云父亲还是认为
自己已经很好地完成了这个动作,接下来他向人家伸出了手,像孩子讨饭时伸出的
手一样,手掌冲上,五个手指向上拢起。对方扬了一下手,佯装要打的样子。张云
父亲害怕了,赶紧把手缩回来,又窜向下一个人,还是敬礼、伸手,第二个人在他
的头上拍了一下,笑说,你这疯子,还想放火怎的。张云父亲把头一缩,腰更加弓
起来。
第三个人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只,和自己嘴上正燃着的烟对上了火,吸了
两下,烟便被点着了。张云父亲看着对方两眼放光,不等人家把烟递过来,就已经
伸手去抢,是张开五指去抢,像是去抢一块面包一个馒头一样地张开五指去抢。
张云父亲把那支烟抢在手里,弓腰窜到墙根底下,蹲下身,狠命地吸了两口,
再把烟掉过来,冲着烟头使劲吹一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张云看看张星,又看看姑父,姑父说: “你们哥俩要是同意锁就赶早,反正
是迟早的事,早干完早净心,也省着大伙跟着提心吊胆。”张云没说话,张星也没
说话,却都不约而同扭头去看父亲,此时父亲还蹲在那儿,美滋滋地抽烟,还是抽
两口,吹一下的动作。
不能再等了。张云心里说,他知道父亲抽完烟之后又会去外面乱转,到时要是
再惹出什么祸事来,他和弟弟赔都赔不起了。想到这儿,张云转身回屋拿出自己买
的两条铁链、四把锁头。
铁链上的铁环还没有筷子粗,张云拿在手里却感到有千斤重。
张云拿着铁链向父亲走过去,他的身后是姑父、张星还有村里的一干人等。大
家呈扇面向张云的父亲包抄过去。张云的父亲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傻
笑着站起身,抬起右手,在太阳穴上快速地一点,算是给眼前的张云敬了礼,随后
他就冲儿子伸出了手。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像鸡爪一样佝偻的手,张云忍不住落下
泪来,父亲的这双手曾经让多少人羡慕过,这双手曾经刻出了那么多让人惊叹的艺
术品,让自己在同学面前出尽了风头。 “他就是张某某的儿子,他爸刻的观音像
卖了两万块钱。”这是同学们那时经常对别人说的一句话。而现在,父亲成了一个
疯子。
“给他一根烟,给他一根烟。”一个人在后面说,像抓猪时说给它点食儿给它
点食儿一样。 “先别让他看见锁链。”一个人又说。
“大门关上没有? ”那人接着说, “早关上了,你就干你的吧。”一个人不
耐烦地答。
姑父拿出烟来递给张云的父亲,张云父亲不忘给他也敬了一个礼,然后才伸出
手来抓烟。张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父亲的手,他感到父亲的手像干柴一样,干巴
得没有一点肉。这是爸爸的手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没有像
今天这样认真地握过父亲的手。 “我还当他是我的父亲吗? ’’张云问自己,
“我都为他做过什么? ”自从父亲疯了以后,张云在心里一直是躲着父亲的。
张云正想着,后面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只几秒钟就把张云的父亲掀翻在地。
“摁住脚,摁住脚,别让他翻身,把他的腿抻开,把他腿抻开,哎呀! 你倒是使点
劲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拼尽全力地摁着。
被摁在地上的张云父亲挣扎着,嚎叫着,声音凄厉哀伤,像是就要被屠宰的动
物。张云在父亲疯狂的扭动下有些手足无措,他拿着铁链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快
从脚脖子上绕过去呀,快一点啊! ,,一个声音提醒张云。张云这才像猛然惊醒一
样,把铁链绕到了父亲的脚脖子上,又用一把铁锁锁住。
父亲叫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儿子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儿子的身下一拱一拱地挣扎着,身体不停地颤抖……
张云感到了父亲的颤抖,想起当年父亲被许大雷抓走的那一幕,那场面那阵势
和今天是多么的相似。而他自己呢,不是在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是在努力地完成
这一切。
张星一直没说一句话,他只是使劲地摁着父亲,机械地摁着,不看旁人地摁着,
他感到了父亲的颤抖,感到了父亲像动物一样的颤抖。“爸,我没办法,我真的没
有别的办法啊! ”张星在心里喊,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去拱旁边的人,他恨他们,真
的很恨他们,就像当年恨许大雷一样恨他们。 ’在大家的帮助下,父亲的两只
脚被锁在了一起,两只脚中间只能拉开二尺长的距离,就像犯人带着的脚镣一样。
张云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回身取了另一条铁链,另两把锁头。他买了两条铁链,四
把锁头,他原来就是打算把父亲的手和脚都锁起来,让父亲不再惹一丁点的祸。
张云的父亲依旧颤抖着,却没有了一丁点的挣扎,嚎叫的声音也弱下去,真的
像是猪在哼,带着颤声地哼。
一个邻居大概忘记了自己摁着的是张云的父亲,也忘记了他的两个儿子就在眼
前,他以为已经大功告成了,可以吃到血肠白肉片了,于是他站了起来,习惯性地
冲着张云父亲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什么。那一刻,他真
的糊涂了,真的把张云父亲当成了一头猪,一头就要被宰的猪。
此时张星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泄,见那小子竟敢踹他的父亲,嗷地一声
跳起来,抢过张云手里的铁链就向那小子抡过去,“我操你妈,你敢踹我爸,我打
死你! ”张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张星抡过来的铁链,张星真是气急眼了,手一抖,
把攥在手里的另一头向张云砸过来,张云愣了一下没躲,铁链不偏不斜正砸在张云
的额头上。
摁着张云父亲的几个人一看这架势,纷纷松开手,站到了一边,而那个踹张云
父亲的人已经跑到了院外。张星哈腰从院里拣起半块‘砖头就往外追,一边追一边
骂。姑父在院门边拽住张星, “张星,你冷静一点。”姑父小声说。
“我冷静不了! ”张星大声喊。
在张星和姑父撕扯的时候,那个踹张星父亲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张星见没了
目标,拎着砖头转回身来,冲着院里呆愣着的人们吼道: “我看你们谁再敢提锁
我爸的事儿,我废了他! 我爸爱打谁打谁,打死活该,你们要是怕打就别惹他。”
张云怕张星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跑过来拦在张星身前,小声说:“你怎么这么
说话,人家都是好心来帮忙的。”
张星用手一推张云说: “你别里外装好人,你不就是为了省心才想把咱爸锁
上的吗! 告诉你,我不同意! 你不想当他儿子,我还是他儿子。我爸把你养了那么
大,你竟想把他给锁上,你还是人吗? ”
在张星带着哭腔的吼叫声中,张云深深地低下头去,他感到有东西流进了嘴里,
又咸又涩,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许久,张云才抬起头,这时院子里除了他们父子三人以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人。
张云走到父亲身边,小心地打开铁链上的铁锁,取下了父亲脚上的铁链。父亲愣愣
地看着他,不吐一个字。张星走过来,拉起父亲说: “爸,以后咱不出去,外面
不好,有狗,有坏蛋,他们咬你、打你。咱就在家里呆着,咱哪儿也不去……”张
星边说着边帮父亲拍掉身上的灰土……
天完全黑了下来。张云和张星彼此都看不清对方。
许是累了,怕了,那一夜张云父亲破例没有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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