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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许大雷和张云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早晨,趁着许大雷出去买早饭的工夫,张云把药膏再次?j涂抹到腿上。
腿还和昨天一样,又黑又紫,肿胀难忍。看来,药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也许多
抹几次就能见效了,张云这样安慰着自己,同时找来体温计含在嘴里,测量结果:
39.2 度,这是张云可以承受的温度,他发烧的最高记录是39.9 度。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张云实在坚持不住了,于是就向许大雷请假,说腿疼,
想去路边坐一会儿。许大雷一听,就有些着急,走过来问张云的腿怎么了,张云扶
住那条病腿,还没等说话,许大雷就已经在他面前蹲下身,轻轻的一层一层地卷起
他的裤腿……烧得迷迷糊糊的张云低头看着许大雷的后背和头顶,感觉他好像是自
己小时候的父亲。
许大雷把张云送到镇医院,诊断结果是细菌感染,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容易并
发败血症。虽然这个结果和昨天的诊断大不一样,虽然许大雷和张云都不敢肯定这
就是最权威的诊断,但医生建议的消炎退烧还是不会错的。这也是乡镇医院治病的
一个万能药方。
张云扎上滴流以后,发烧的症状开始减轻。这倒不是退烧药这么快就起了作用,
而是许大雷隔几分钟就往他身上搽一次白酒,这才把烧退了下来。
“要不,你先回去? ”看着一直围着自己忙前忙后的许大雷,张云试探地说。
“不用,等你扎完这瓶滴流咱俩一块儿回去。”许大雷的语气虽轻,却不容张云争
辩。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表情上都有一些不自在,于是就寻找彼此共同的话题,结
果话题自然又扯到了工作上,扯到了正被通缉着的要犯,以及已经撒下的天罗地网。
许大雷说: “我就不明白,这个金如超怎么就这么没有理智呢,他不知道杀人犯
法,我看他是活腻了,不知道怎么作好了。”张云并没有马上接许大雷的话茬,而
是思索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也无所谓理智不理智,他既然那么周密地准备和实
施了这次爆炸,说明他的大脑没有问题,更不是一时的冲动,从这一点来看,我倒
觉得他相当理智,他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意识到实施爆炸的后果及自己未
来的处境,但他还是无所顾忌地去做,这只能说明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我收集了
许多罪犯犯罪前的资料,了解了他们的一些经历和遭遇。其中有一些人在犯罪之前
都曾被深深地伤害过,他们不同j 程度地受到了来自家庭、他人和社会的伤害和刺
激,这些伤害不仅i 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但出于当时的种种原因,他们又
不得不把这一切都忍了下来,压抑在心底,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忍气吞声。
其实这些经常忍气吞声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一旦外界对他们的伤害超出了他们
的承受能力,他们就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报复心理,他们会不动声色地准备好一切。
从开始有报复的想法到真正实施犯罪这是一个关键,如果这时他对生活对未来充满
了希望,那么他的报复心理就会逐渐淡漠,而如果他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或者遭受
一些让他无法忍受的待遇,他就会觉得自己没有了未来,没有了希望,那么他就有
可能开始实施他的犯罪,有可能对曾经伤害他的人下手,或是报复整个社会。所以
说,每个罪犯的犯罪动机都有很深的根源,而我们在卷宗上看到的仅仅是他们犯罪
时的记录。作为公安人员,我们在制止犯罪维护公共安全的同时,也应该想一想我
们在平时的工作中是否给当事人和当事人的家属造成过不应有的伤害;我们是否真
的做到了公正执法;在处理纠纷时,面对上司的压力,朋友的请求,我们又有几个
拒绝过,我们又有谁真正做到了对每一位当事人都一视同仁……”张云的脸有些铁
青,牙也不由自主地咬在了一起。他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了父母当年被许大雷殴
打时的惨相。
许大雷感觉到了张云情绪上的变化,他尴尬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对张云说些
什么。过了好一阵,张云的情绪才缓和下来。他说:“所长我刚才有些激动,你不
要介意,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父母。,,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许大雷听出了张云对他的旁敲侧击。只有心里有愧的人才能一下子就听出张云
所指的是什么,他甚至从张云的目光里看到了压抑着的仇恨,已经十二年了,张云
对自己的仇恨依然存在。
张云虽然在最基层的派出所工作,但他从没有放弃过学习和努力,从没有放弃
过对理想的追求,他一直想致力于犯罪心理学的研究。为此,他利用业余时间走访
了不少罪犯的家属和一些刑满释放人员。还利用他的职务之便通过关系找一些正在
服刑的重罪犯人或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罪犯面对面地平等地沟通。
张云一直想探寻罪犯之所以成为罪犯的根源。他的这种想法也是源于他自己的
经历。他清楚地知道,自从父母被错误地拘留以后,他就曾有过报复的想法,特别
是母亲死后的那段时间,他的这种报复的心理越发强烈,几乎到了磨刀霍霍的程度。
他把家里的那把中间带凹肚的杀猪刀磨得飞快,藏在谁也不知道的角落。他是那么
频繁地想到了要报仇,是那么强烈地想到了要杀了许大雷。一天夜里,他趁着夜色
的掩护来到了许大雷住的村子,凭着以前打听到的信息摸到了许大雷的家。他伏在
窗台下的花丛里,听着屋里人的说话声和咳嗽声,想象着杀猪刀刺进人体时的样子。
那是多么紧张的一个夜晚,那是多么危险的一次埋伏。
那次张云在许大雷家的院子里一直趴伏了四个多小时,有好几次他都想跳进屋
去手刃仇人,又有多少次他努力地深呼吸以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张云伏在那
里,理智与冲动、复仇与忍耐在心里频繁交替。最后他终究没有动手,他听到了屋
里有女孩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仰起头,努力地抑制着满眼的
?目水,他看见了满天的星斗,那满天的星斗正泛着清冷而肃穆的幽光,照着他的脸
和他手上那把带凹肚的长刀。
星光之下,张云多么希望自己正经历着的只是一场梦境,连同几个月来所发生
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那么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就会惊喜地发现他只不过是做了一
个可怕的噩梦,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的爸爸都还好好地、健康地活着。他们一
家人还和以前一样,尽管辛苦却还团圆。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美好的想象而已,
他的妈妈、他的妹妹永远不会回来。他的家也永远不会回到从前。
张云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这次复仇计划,哪怕是想法。
他想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心计的人,他可以不动声色地
想事情,做事情,而又不张扬。后来,张云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的这次经历,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完全放弃了复仇的念头是在他读高中以后,那时高山月
月给他寄钱写信,像亲生父亲一样关心他、开导他。正是这个高山的出现让张云对
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后来长大了,张云才知道十五六岁正是心理波动最大的时
候,正是一个人从幼稚向成熟过渡的年龄,人在这个时候学好不难,学坏却更容易。
如果在那个满天星斗的夜晚他没有把握住自己,那么他的一生也许就真的毁了。每
每想起,他都忍不住后怕。这件事也让他明白了,对于年轻人来讲,犯罪与否有时
仅仅是一念之差。
临从医院出来时,许大雷再次去找了大夫,问他除了挂滴流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法子可以让张云的腿快些消肿。大夫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法子倒
是有一个,这是民间的一个偏方,我不敢说百分之百见效,但绝对没有副作用。大
夫说的这个偏方就是将仙人掌的叶片捣碎,然后敷在患处。
派出所就有仙人掌,照着大夫告诉的方法,许大雷先把仙人掌洗净、控干,然
后用小刀挖上面的毛刺。那些毛刺又尖又细。而且都长在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窝窝
里,每个小窝不过黄豆粒大小,一刀挖下去,刺没挖净,倒把掌肉带下去不少。
许大雷耐着性子挖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一块仙人掌上的小刺挖完了,可拿到
光线充足的地方一看,细小的黑刺根本没有挖净,照这样的速度恐怕到了晚上也挖
不完。看着张云肿胀黑紫的小腿,许大雷觉得自己再不能这么慢腾腾的了。他把剩
下的仙人掌大概地削了削,放在盆里捣碎,然后仔细地洗了手,毫不犹豫地把手伸
进捣好的仙人掌里,反复地揉搓,那些尖利的小刺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肉里,两手
顿时火烧火燎地疼,特别是手指缝之间,像谁用小刀在割。许大雷就是要让这些小
刺都刺进他的肉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些小刺清理干净。许大雷怕手掌上的皮
厚,不能把小刺都带出来,干脆用手背去拍,于是那些小刺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的
手背,他忍着疼,反复地拍,反复地攥,直到那些小刺都深深地刺进他的肉里,直
到他认为那些小刺再也扎不到张云了之后,他才把那盆像糊糊一样的仙人掌端到张
云面前。然后是找布、端水、取剪刀、拿毛巾,好一通忙乎,总算把仙人掌敷到了
张云的小腿上。
张云看着许大雷手忙脚乱地做着这一切,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
但是从张云的脸上,从张云的眼神里,许大雷已经看出了他的感激和过意不去。张
云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他受不了许大雷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总觉得不自在,总
忍不住扭捏,总有些不想接受。
过了几天,上面传来消息,说那个爆炸案的主犯金如超已经落网,是在离他们
这里四千八百里的地方被抓到的。那段时间,报纸、电视、电台几乎都在报道这件
事。抓捕到金如超的几位民警连同他们的领导以及领导的领导和他们所在的上千人
的集体都立了大功,被公安部通报嘉奖,被省里、市里拨款奖励。报道中说,他们
为了抓捕罪犯,顾不上吃饭、睡觉,每天十几个小时守在车站、码头,不放过任何
一个可疑线索。
如果单看行动的话,许大雷和张云他们做得毫不逊色,但结果却是劳而无功。
因为劳而无功,也就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曾付出过的劳累。看来,立功受奖也是要靠
机遇的。
这时张云的腿已经消肿了,颜色也正慢慢地向着正常转变。而许大雷的手却依
然火烧火燎地疼,依然有些肿胀,迎着光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布满许大雷的
双手,这些刺只能慢慢地分解、化脓,最后被许大雷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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